車隊離開溪口村，繼續東行。
隨着海拔降低，氣候明顯變得溫和。
路旁的景色也從皚皚雪山、蒼茫高原，逐漸過渡到丘陵起伏、溪流縱橫的景緻。
枯黃的草甸上，間或能看到頑強冒頭的點點新綠。
預示着春天的腳步已然不遠。
旅途漫長，墨千塵的呵護卻無微不至，細緻到了極點。
每日清晨，姜寶寶醒來時，總能發現車廂小几上已備好溫度恰好的清水和清潤的玫瑰露，用以潔面醒神。
墨千塵似乎總能精準掌握她醒來的時辰。
她梳洗時，他或是在一旁看書，或是輕聲與影一交代事務。
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掠過她，確認她氣色良好。
用膳更是講究。
即便是在行路途中，姜寶寶的膳食也從未馬虎。
墨千塵命隨行的御廚因地制宜，選用最新鮮的食材。
烹調得清淡而富有營養。
山間獵得的鵪鶉燉成清湯，溪中捕的銀魚做成細膩的魚糜。
甚至還能變戲法似的做出她某日隨口提過的、帝都某家老字號的點心模樣。
他總會在她動筷前，先爲她布好菜，將魚刺剔淨，將湯吹溫。
“帥叔叔，你也吃。”
姜寶寶有些不好意思，夾了一塊嫩滑的雞肉放到他碗裏。
墨千塵從善如流地吃下，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嗯。”
午後若陽光晴好，車隊便會尋一處風景宜人之地稍作休整。
墨千塵會命人鋪開厚厚的氈毯，備上軟枕和薄毯。
陪着姜寶寶在車外坐坐。
他很少說話，只是靜靜地擁着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看雲捲雲舒，聽風過林梢。
偶爾有飛鳥掠過，或是一只野兔好奇地探頭張望。
姜寶寶便會眼睛一亮，輕聲指給他看。
他總是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然後低低應一聲“嗯”。
或是簡單描述兩句那生靈的習性。
他的手掌總是溫熱乾燥，或握着她的手，或輕輕搭在她肩頭。
彷彿一道無聲的屏障，隔絕了所有旅途的風塵與可能的驚擾。
姜寶寶起初還有些不習慣這樣無時無刻的緊密陪伴。
但漸漸地，便沉醉於這份安穩與溫暖之中，如同倦鳥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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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紮營，主帳內必定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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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千塵會親自檢查帳角的暖爐，確認炭火充足又不會煙氣燻人。
他爲她準備的寢具永遠是最柔軟舒適的，甚至薰上了她喜愛的淡淡安神香。
她入睡前，他總會坐在榻邊，等她呼吸平穩沉入夢鄉。
纔會起身去處理一些必要的公務，或是稍作調息。
有時夜裏她翻身，或是因夢境微微蹙眉。
即便他看似已然入睡，也會立刻醒來，將她攬入懷中。
輕輕拍撫她的後背，直到她再次安睡。
這些細緻入微的照料，並非刻意爲之。
而是早已融入他本能的一種習慣。
他看着她日漸紅潤的臉頰，看着她眼中重新聚起的光彩。
看着她偶爾無意識流露出的、依賴的小動作，心中便覺無比饜足。
而這一切，都被新來的小蓮悄悄看在眼裏。
小蓮被安置在專門搭載侍女僕役的馬車裏。
起初幾日，她仍舊沉浸在脫離苦海的恍惚與感激之中。
做事勤快，沉默寡言，只知那位戴帷帽的夫人美麗又心善。
那位玄衣的“老爺”威嚴卻對夫人極其溫柔。
直到有一日午後休整，她奉命去主帳附近爲夫人取落在車上的一個暖手爐。
走近時，恰好聽到兩名輪值守在主帳外的護衛低聲交談。
“王爺對王妃真是沒得說，這一路上，比在王府時還要上心。”
“那是自然，王妃此番歷劫歸來，王爺怕是恨不得時時捧在手心裏。”
“你沒見前日在溪口村，王妃不過多看了一眼那村姑，王爺便讓影一大哥出面買下了。”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王妃如今這模樣真是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了。”
“比從前還要美上幾分，難怪王爺……”
後面的話，小蓮沒敢再聽，她抱着暖手爐，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僵在原地，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王……王爺？王妃？
那位玄衣“老爺”，竟然是王爺？
那位美麗心善的夫人，是王妃娘娘？
瀾月國攝政王墨千塵的威名，即便是在偏僻山村。
她也曾從往來貨郎或說書人口中聽過一二，那是戰神。
是權傾朝野、冷酷無情的帝國攝政王。
而王妃，傳聞中不是已經。
巨大的震驚讓她手腳冰涼，隨即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與惶恐的情緒。
她竟然被攝政王和王妃所救。
她竟然在伺候王妃娘娘。
再看向那頂守衛森嚴的主帳，和帳前那兩個看似普通、實則氣勢凜然的護衛時。
小蓮的眼神完全變了。
敬畏、仰望、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祕的激動。
接下來的日子，她觀察得更加仔細。
她注意到護衛們對王爺指令絕對的服從。
注意到沿途經過城鎮時，地方官員雖未明着迎接。
卻總有精幹之人提前清理道路、暗中安排補給。
她更注意到，王爺對王妃的呵護，是何等的細緻與獨佔。
王妃娘娘的美貌，讓小蓮自慚形穢到幾乎不敢直視。
那是一種她無法想象、更無法企及的美麗，純淨剔透。
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而王爺看着王妃的眼神，是她從未在任何男子眼中見過的專注與深情。
彷彿世間萬物，唯有那一人是真實的。
小蓮心中充滿了感激，但也悄然滋生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見識到了真正的權貴是何等模樣，見識到了何爲“三千寵愛在一身”。
她侍奉得更加小心翼翼，卻也更加敏銳地觀察着這對尊貴夫妻的相處。
將那份極致的呵護與寵愛深深印入心底。
某次，她爲王妃奉茶時，因爲太過緊張，手抖了一下。
幾滴茶水濺出，落在光潔的地毯上。
她嚇得臉色煞白，立刻跪倒在地，連聲道歉。
正在爲王妃剝橘子的墨千塵甚至連眼皮都未擡，彷彿她不存在。
倒是姜寶寶溫和地開口。
“不妨事，起來吧。下次小心些便是。”
她甚至還對小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陽化雪，純淨溫暖。
小蓮戰戰兢兢地起身，退到一旁。
心中卻因王妃那毫無架子的溫和與王爺完全漠視的態度，而產生了微妙的落差。
她忽然意識到，在王爺眼中，恐怕除了王妃，其他人皆與草木塵土無異。
這份認知，讓她在感激之餘，心底某個角落。
悄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與隱約的渴望。
若能一直被這樣的權貴庇護，若能得此一分半點的溫柔注視。
她趕緊掐滅這大逆不道的念頭，深深低下頭。
車隊繼續前行，離瀾月帝國的權力中心越來越近。
沿途的驛館越來越豪華，迎接的規格也在無形中提升。
姜寶寶靠在墨千塵肩頭，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熟悉的景緻。
輕聲道。
“快到家了。”
“嗯。”
墨千塵將她摟緊了些，目光悠遠。
“回家了。”
小蓮垂手立在車廂角落，聽着這簡短的對話。
看着窗外越來越繁華的景象，心中那點微妙的漣漪。
在廣闊而未知的前路上，悄然擴散開去。
歸途尚遠，人心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