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華姝的這番話說得實在是難聽。
燕歸塵的臉上彷彿被蒙了一層陰霾之色,那張銀白描金的面具似乎正泛着寒光。
而周圍的竊竊私語驟然停了,連風吹過花叢的聲音都清晰起來,一衆貴女屏着呼吸,眼觀鼻鼻觀心,卻都豎着耳朵往這邊聽。
雲知鳶心頭火起,往前一步擋在燕歸塵身前,臉上還掛……着笑,語氣卻冷得像是冰碴子,“公主若有不滿,只管與我說便是了,爲何要對王爺如此咄咄逼人?”
她的目光落在圍觀的衆人身上,重重地哼了一聲,說道:“公主也知道王爺曾經是威震四方,保家衛國的良將。在場的各位不妨也捫心自問一番,王爺年少時便去了邊關,一路從最微末的小兵爬到了主將的位置,王爺靠的是他自己的軍功。若是沒有王爺,何來今日的海晏河清?你我今日又怎能聚在一起悠哉悠哉地賞花?”
此話一出,燕華姝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她的眼底似乎醞釀着一些讓雲知鳶看不懂的情緒。
而周圍其他人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這些人大多數都是貴胄女子,而且燕歸塵曾經驚才絕豔,也曾經是這些人的夢中情人。
可誰能想到,曠世將星一朝隕落,竟然成了她們茶餘飯後的嘲諷對象。
然而這樣的認知讓不少女子紅了眼眶。
因爲在場的不少女子,都曾對燕歸塵動過心,曾經對燕歸塵抱有美好的幻想,如今,卻也是她們自己,認爲高高在上的將星蒙了塵,就能任由她們磋磨了。
這本是不對的。
有的人已經低下了頭,她們明顯想起了燕歸塵曾經的種種豐功偉績,甚至爲自己的卑劣而感到恥辱。
燕華姝的視線掃過衆人,忽得冷笑着說道:“從前種種,都已經成了過往,再揪着過去的功績不放又有何用?他現在還不就是一個廢人嗎?雲知鳶,恐怕也只有你纔將這廢人當成一個寶貝。”
“公主又說錯了,如果從前種種都能被抹去,那麼是不是天下將士所做出的努力也能被抹去?”雲知鳶與她據理力爭,說道,“不管是庸王也好,還是尋常將士也罷,他們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難道區區一句‘從前’,就能讓他們白白受傷,讓他們白白犧牲嗎?”
這話問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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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華姝的面色徹底變了,她緊緊地抿着脣,脣角的弧度繃直,顯得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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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在燕華姝身邊的一些貴女們紛紛低着頭,有人還悄悄挪動腳步,離燕華姝遠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插了進來:“三妹妹還真是好本事,走到哪裏就惹事到哪裏。”
雲知鳶回頭,正見雲憶歡站在幾步外,面紗隨着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那熟悉的藥膏味又飄了過來。
再遠一點的地方,雲遠山和胡桂蘭兩人並肩而行,看起來感情甚篤,只是雲遠山走的快,胡桂蘭有那麼幾步路明顯是沒有跟上的。
待雲憶歡走近,她矯揉造作地對着燕華姝福了福身,隨後對雲知鳶說道:“將士們當然不能白白流血犧牲,可庸王已經是如此模樣了,他又如何能再爲家國大業而戰?三妹妹還是看清楚形式吧,可不要總是拿着過去的功績說事,還以爲一點小功績就能流芳百世嗎?”
她這一句純粹就是詭辯,燕歸塵如今是殘廢了,可是他過往的軍功並沒有假。
但云憶歡不提從前,只說現在,現在燕歸塵殘廢,自然不能再上戰場。
所以雲憶歡用燕歸塵當下的無能爲力去抹平他從前的豐功偉績,這本來就是不對等的。
而且……
雲知鳶心裏冷笑,這雲憶歡倒是會挑時候,想踩着自己給燕華姝遞梯子呢。
她面露揶揄,嘲諷道:“不提從前功績,難不成你想讓王爺以現在的樣子去戰場掙功績?”
說着,她面色發寒,冷笑道:“王爺現在身子孱弱,一上戰場必定是……呵,二姐,你這究竟是安的什麼心啊?這不是存心想要害死王爺嗎?”
一聽這話,雲憶歡頓時就炸了。
她矢口否認道:“我沒有這個意思,雲知鳶,你不要胡說八道!”
“放肆!”雲知鳶嬌呵道,“我如今是庸王妃,你今日見了我和王爺不知行禮也就罷了,這會兒居然還敢用激將法想害死王爺,更對我直呼名諱,你究竟是什麼居心?”
“我……”雲憶歡也瞬間冷靜了下來,她還以爲雲知鳶依然是從前那個任人揉搓的小庶女呢,不曾想如今兩人的身份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她方纔直指燕歸塵的話,竟也讓她有了妄圖謀害當今庸王的嫌疑!
——讓一個殘廢去上戰場和謀殺有什麼區別?
雲憶歡睜大了雙眼,到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纔的那番話錯的有多麼離譜!
然而她卻只能硬着頭皮爲自己辯解說道:“王爺恕罪,王妃恕罪,我並非是那種意思,我只是……只是……”
她越說,額頭上的汗珠就冒得越多。
她剛纔只是想順着六公主說的話說下去,如此一來,既能得到六公主的好感,又能將雲知鳶踩上一腳,所以她說話纔沒有過腦子。
可是現在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讓她進退兩難裏外不是人。
當下,周圍人看向雲憶歡的眼神也變了許多。
雲知鳶則是微微一笑,說道:“沒什麼好可是的,你只是看不上我和王爺罷了,但不管你怎麼說,王爺征戰沙場,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這是抹不去的事實。”
說罷,她眼神一變,看向了不遠處的雲遠山和胡桂蘭,“但是你是尚書府的千金,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真是讓得不得不深思,尚書府是否是……瞧不起天下將士?亦或者說是尚書府家風不正,以至於讓長姐三番五次說錯話,甚至是如今的二姐,你也要當心……”
“禍從口出啊。”她說着彎脣一笑。
雲遠山乃是當朝尚書,可是他卻縱容自己的女兒對曾經戰功累累的庸王如此惡語相向,豈不就是說明尚書府瞧不上武將之流?
而今日這場賞花宴上,必定是有將領家眷在場的。
所以就算她現在對付不了尚書府的那些人,但是若是能先毀了雲家人的名聲,那也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