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冷嗤一聲:“還上?就你們這兩個癆病鬼模樣,別死在我店門口,弄髒我家地,就算謝天謝地了!”
“滾!趕緊滾!”
他怒髮沖天揮手:“還老爺呢?考十多年沒一次中的,真難爲你家裏人,被榨乾血汗,骨渣子都沒了!”
閉着眼,默默把頭靠在書童懷裏的男人,眼角悄悄淌出兩行渾濁的淚。
店家帶着夥計,憤憤回店裏去了。圍觀行人,紛紛散去。
每年春闈前後,這樣的戲碼隨時上演。還有落榜後當場鬧自殺的呢,人生如戲,誰當回事?沒人有多餘的同情心,去可憐一個毫無用處的廢物。
孤零零被遺棄在店外的主僕,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沒辦法,書童只好困難地將先將主人扶到一邊,讓他暫且靠着大樹休息。自己抹把眼淚,默默蹲在地上,收拾亂成一團的行李。
俞文彬也想走。可轉頭看看三妹,發現她彎腰撿了兩本掉在地上的書,慢慢翻閱。
他不明白地走過去,難道三妹對這兩個人,起憐憫心了?可三妹平日冷心冷情的,並不像那種爛好心的人那?
俞菀然隨手翻翻幾本手抄書,見書童收拾過來,便遞給他,隨意問一句。
“這些書,都是你家老爺手抄的?裏面註釋,也是你家老爺寫上的?”
書童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最後還是紅着眼圈,沉沉點個頭。低聲道:“我家老爺一身才華,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俞菀然擡頭,看了看天。
上一世,遍體鱗傷。抱着鐵皮石斛從懸崖底下爬上來時,她是多麼希望有人能爲她頭頂撐一把傘,擋住刺骨風雨。
即使沒有傘,誰來扶她一把也好……
可沒有。
拖着瘸腿,爬進那間瑞草堂。福伯看到她懷中的鐵皮石斛,沒將她趕出去,讓她感受到人間唯一的溫暖。
想着書冊那顏筋柳骨的字體,詳細獨到的見解,俞菀然打量眼前這對主僕,雖落魄卻難掩骨子裏的矜貴從容。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查看書生面色。
“你家老爺,似是感染風寒?不趕緊看大夫,怕是……”
書童頓時看向她,愁苦的雙目,隱含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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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可是……我們盤纏告盡……”
俞菀然不再廢話,直起腰。
“信我的話,背上你家老爺,跟我們走!”
俞文彬驚訝極了:“三妹?”
“大哥,你幫他們一把。”
借幫忙收拾行李,俞菀然將大哥帶到一邊,悄悄說了句話。
“大哥,經商人要有自己的眼光,學會投資。”
雖然是對這落魄老書生起了一分憐憫之心,更多的,她是看出對方確實有才。
就算不能資助獲利,她將來事業發展,也需要招攬有才識的手下。說不定這位走投無路的老書生,能爲她所用?
俞文彬不太懂三妹心思。但三妹決定了,他就不再多說。將銀包給俞菀然拿着,自己幫忙背了老書生,書童扛上行李,四人一起另外找了間客棧。
將老書生安頓好,俞菀然又讓大哥去請來大夫,爲老書生看病。
大夫搖頭晃腦道:“這位老哥,因饑饉之故,身體虧虛,元氣大傷。近日又感時令之邪,衛氣不固,遂見惡寒發熱、咳嗽諸症,亟需調治。”
發現病患“家屬”沉默,書童滿眼轉蚊香圈圈,他乾咳一聲。
“我開幾貼藥,給病人煎服吧。另外,別再虧着病人了,注意保暖,吃飽吃好,多養養。”
俞菀然明白了,老書生這就是窮鬧的。挨餓受凍,導致臨考前倒下。
她給了出診費藥錢,讓書童隨大夫回醫館拿藥。牀上,老書生掙扎着坐起來,一臉感激之色向她和俞文彬拱手行禮。
“鄙姓薛,名和豫。兩位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敢問兩位恩人高姓大名?”
“我們姓俞,是商人,遠道來京。”
俞菀然沒報全名。雖有意交好投資眼前人,不能明白表現出求回報的樣子,過於市儈。
而且知恩圖報的人,會將你記在心中。反之那種忘恩之人,也不值得繼續交往,當做了一件善事便罷。
薛和豫對他們的商人身份,稍許驚訝,但沒有讀書人的一貫清高,露出瞧不起他們的意思。相反懷着感恩心情,繼續探尋兩人信息。
不能以後報恩,都找不到恩人吧?
俞文彬好奇地問:“薛先生,你好歹是舉人,都說窮秀才、富舉人,你怎麼就落到現下這步田地了?”
薛和豫一臉慚怍加痛苦之色。
“是我一心科舉,拖累家人了!”
他沒有說的是,自己身爲家中庶子,命運多舛。好不容易得中舉人,以爲翻身有望。結果屢試不中。
十多年過去,隨着他年歲增大,家族的人逐漸對他失去耐心。以前傾斜的資源,全部撤走給了家族中更年輕的子弟。
從門前冠蓋如雲,到現在的門可羅雀,他見證親歷了一場明明白白的人情冷暖。
妻子出自富庶人家,當年看他年少有爲,委身下嫁。如今受不了清貧之苦,更不願見他固執投身科舉這個無底洞,負氣和離而去。
如今家中只剩老母女兒。
原想搏一把,參加最後一次春闈。再不中,便死心開私塾或當人幕僚去。結果,一進京感染風寒病倒,差點走到絕路。
俞家兄妹不僅是救了他,更是救了他一家人。
俞菀然嘆口氣:“薛先生,你還打算留在京裏,參加春闈嗎?”
薛和豫緊緊抓住被角,眼含堅定之色。
“這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機會了,只要不死,爬也要爬進考場!”
他不甘心。
明明一身學識,爲何屢次不第?多少成績不如他的同窗,爲何先後登榜?他應該只是欠缺了一些運氣和變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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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若這次還是不能中,他只能選擇放棄回鄉了。不能拖累家中最後兩位親人。
看着一臉黯然的薛和豫,俞菀然息了招攬對方爲己所用的心。沒多言,直接拿出二十兩銀子,輕輕放在牀頭櫃上。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面對薛和豫瞪大的眼睛,她笑笑:“薛先生,咱們算有緣。我現在有這能力,幫助你進考場。希望你早點好起來,實現你的夙願。”
“就算不能成,有盤纏歸家,與家人團聚也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