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營中暗影

發佈時間: 2026-02-14 17: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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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夜,來得迅猛而深沉,彷彿一只巨獸一口吞沒了白日的酷熱與荒蕪。

黑雲騎臨時營地篝火點點,在無邊的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與溫暖。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映照着墨千塵凝肅的側臉。

案上攤開的並非軍報地圖,而是三份墨跡猶新的審訊筆錄。

影一垂手立在下方,將白日裏分開拷問那三個潰兵的細節逐一稟明。

供詞出奇地一致:流竄劫掠,偶遇獨身女子,見財起意,進而妄圖施暴。

時間、地點、衝突起因,嚴絲合縫。

“過於一致了。”

墨千塵合上筆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冷冽。

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跳躍,映不出絲毫溫度。

“潰兵爲求活命,攀咬構陷是常事。”

“但如此口徑統一,倒像是事先備好了說辭。”

影一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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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是疑心,那三人與小蓮本是一夥,演了這場‘英雄救美’的戲碼,只爲讓她順理成章混入軍營?”

“未必是一夥。”

墨千塵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案面上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或許,他們只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真正的棋手,躲在更暗處。”

他擡眼。

“那女子現在如何?”

“安置在後勤營,與負責漿洗的王嬤嬤同帳。”

影一措辭謹慎。

“屬下已增派暗哨,明爲護衛,實爲監控。”

“她至今未曾離開劃定範圍半步,終日幫忙做些雜役,寡言少語。”

“對所有人,尤其是對王爺的‘恩典’,感激涕零,逢人便說王爺是天降神兵,救她於水火。”

墨千塵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恩典?”

他從不信無緣無故的感激,尤其是出現在如此敏感的時間與地點。

“她可曾試圖打聽軍務?或藉機靠近中軍?”

“未曾。”

影一頓了頓。

“舉止十分安分,甚至有些怯懦過頭。”

“每日除了幹活,便是呆在帳邊發呆,或是望着中軍方向,但距離很遠,從無逾越之舉。”

“王爺,是否要屬下去試探一番?或尋個由頭,仔細搜檢她的隨身之物?”

他想起那女子始終緊抱不放的灰布包袱。

“不必打草驚蛇。”

墨千塵否定了這個提議。

“若她真是細作,搜不出什麼。”

“若不是,反顯得本王刻薄寡恩,寒了底下人的心。”

他未提“王妃”,但影一心知肚明。

小蓮畢竟是王妃親自帶回府的人,處置起來,需多一層顧慮。

“盯緊即可。”

“狐狸尾巴,藏得再深,總有露出來的時候。”

“當務之急,”

他話鋒一轉,殺氣復凝。

“是軒轅烈。”

影一立刻呈上一物,用乾淨布帕託着,是一小塊深紫色、邊緣參差、沾滿污漬的錦緞碎片。

但在燭光下,隱約能見用極細金線繡出的、屬於炎陽皇室的烈焰紋邊緣。

“在石林東北五里一處旱溝發現,旁邊石縫有拖拽痕跡和乾涸血跡。”

影一指向地圖上那片被特意加重標註的險地。

“痕跡指向更北的‘黑風坳’。”

“黑風坳。”

墨千塵凝視着那片區域,目光銳利如刀。

那是西境有名的三不管地帶,地勢險惡,溝壑縱橫,盤踞着各族亡命徒、逃犯。

以及戰亂催生的流匪,情況錯綜複雜,帝國律法在那裏形同虛設。

確是藏匿重傷之人的絕佳鼠穴。

“軒轅烈身負重傷,逃入此地,必有所圖。”

墨千塵沉銀道。

“或是早有安排的接應據點,或是向當地勢力尋求庇護。”

“大軍不宜貿然進入,易陷被動,反驚了蛇。”

“挑選三十名最精幹機警的斥候,分批潛入,扮作販貨郎、流浪刀客、或求醫的難民,混入黑風坳外圍幾個主要聚居點。”

“重點探查藥鋪、醫寮、以及任何需要大量傷藥或隱藏生面孔的場所。”

“是。”

影一領命,又問。

“那懸賞?”

“照舊,賞格再加三成。”

墨千塵聲音冰冷。

“不僅在黑風坳外圍集市散播,附近所有城鎮、村落、乃至遊牧部落,都要傳到。”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見利忘義之徒。”

“本王要這西境之地,再無軒轅烈的容身之所。”

影一肅然應諾,退出帳外安排去了。

帳內恢復寂靜,只餘燭火嗶剝。

墨千塵獨自立於地圖前,玄色身影彷彿與帳內的陰影融爲一體。

他目光從代表黑風坳的險惡標記,緩緩移向東方,那是帝都的方向。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玉佩,冷硬的線條似乎也染上一絲微不可察的柔和。

寶寶此刻應已安寢。

不知她夢中,可有邊關的烽煙?

可會因思念而蹙眉?

必須儘快結束這一切。

軒轅烈必須死,西境必須靖平。

然後,他才能毫無掛礙地回到她身邊,守護那份失而復得的安寧。

而軍營另一隅,後勤營的燈火早已熄滅大半,只餘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昏黃晃動的光暈。

小蓮與王嬤嬤同住的狹小帳篷內,響起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王嬤嬤勞累一日,早已沉入夢鄉。

小蓮卻睜着眼,在黑暗中靜靜躺着,毫無睡意。

身下是粗糙的氈墊,鼻尖縈繞着營地裏特有的混合氣味。

汗味、塵土味、皮革金屬味,還有隱隱飄來的馬糞與草木灰氣息。

這與王府中薰香嫋嫋、錦緞柔軟的棲梧苑天差地別。

然而,她的心卻跳得比在王府任何一刻都要快,都要灼熱。

她成功了。

不僅安全進入軍營,還因爲“王妃舊婢”這層身份,得到了遠比普通流民更好的安置。

甚至引起了那位王爺身邊親信,影一大人的“關注”。

白日裏,她能感覺到那些看似隨意走動、實則目光如影隨形的兵士。

她知道,自己被監視着。

這非但沒讓她害怕,反而隱隱興奮。

監視,意味着重視,意味着她不再是無足輕重的塵埃。

她要的就是這份“重視”。

安分守己,是她目前唯一的盔甲。

她像最耐心的獵人,收斂所有爪牙,扮演着驚魂未定、感恩戴德、孤苦無依的弱女子。

袖中暗袋裏,那個墨綠色小瓶緊貼着皮膚,冰涼堅硬,時刻提醒着她的目標與擁有的“利器”。

同心蠱,陽蠱在黑風坳。

她白日裏幫王嬤嬤收拾時,曾“無意”聽到兩個來送菜的老兵閒聊,提到斥候隊似乎要去那邊探查什麼。

黑風坳。

她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機會,似乎在向她靠近,又似乎遙不可及。

她該如何離開這被嚴密看管的軍營?

即便離開,又如何找到那棵特定的枯樹?

即便找到,又如何能讓那位高高在上、戒備森嚴的攝政王服下陽蠱?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道鐵閘,橫亙在她面前。

不能急。

她再次告誡自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現在最重要的,是徹底消除懷疑,贏得一絲真正的“自由”或“信任”。

或許,可以從那位看起來心腸頗軟的王嬤嬤入手?

或者下次若有機會遠遠見到王爺。

紛亂的思緒在黑暗中糾纏。

遠處傳來夜巡士兵換崗時低沉的號令聲,更添了幾分軍營特有的肅殺與壓抑。

而在營地外圍的黑暗中,幾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離營,融入濃稠的夜色,向着北方險惡的黑風坳方向潛行而去。

他們是黑雲騎最精銳的斥候,揹負着找出軒轅烈藏身之處的重任。

營火明滅,映照着守夜士兵警惕的面容。

中軍大帳的燭火,直到後半夜才熄滅。

這是一個各懷心思的夜晚。

獵手在佈局,獵物在隱匿,而一顆帶着毒性的種子,已在軍營的土壤中悄然埋下。

靜靜等待破土而出的時機,或是被連根拔除的命運。

西境的風,依舊帶着鐵鏽與沙礫的味道,嗚咽着吹過營帳。

彷彿在預示着一場更爲錯綜複雜、暗流洶涌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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