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立在門邊的小花一個哆嗦,知道聞致定是要找他算帳了。
進去領罰之前,小花攔住了一個勁兒往樓下走的明琬,歉意道:“嫂子,騙你前來是我的主意,與聞致無乾,你別誤會他了!聞致的身體很糟糕,否則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怎麽可能有月余的假期南下杭州?嫂子是知道他的脾氣的,他寧可躲在客舍中發霉發爛,也不願你見著他病重窘迫的模樣,總是將最冷硬堅強的一面示人,我就想著,若你見著他真實慘淡的樣子,說不定就心軟回長安了,卻不料好心辦壞事。嫂子,聞致他真的很……”
“行了小花,我知道了。”明琬打斷小花的話,眼中映著對街屋簷的上的殘雪。
她並不去評論聞致此番行徑的好與壞,調整心情,從藥箱中摸出一把藥條遞給小花:“這個每日藥灸一次,哪些穴位你都是知道的,讓他好好休養,別再作踐自己,以後,我不會再來了。”
“別!嫂子,他不是想作踐自己,他是沒有辦法。這五年他再如何改變,都不可能一次就變好,總是要慢慢磨合的,只求嫂子能給他一個機會。”小花一邊留意屋中的動靜,一邊低聲道,“沒有你,他真的會瘋。”
“沒有誰會離不開誰的,小花。”就像她當初離開聞致時那樣痛,現在不也能做到波瀾不驚了?
明琬想要的東西一直都很簡單,三個字便可解決,但聞致從來都不懂,所以,她寧可不要了。
聞致想要找回過往,而她卻要逃離過往,兩個背道而馳之人,怎麽能再次走到一起呢?
小年那天,章似白從太湖回來了,帶來了一張房契。
“是我姐夫的房舍,已經一年無人居住了,但風景不錯,交給你打理總比交給別人要放心些。”章似白催促她趕緊收拾家當細軟,雙臂枕在腦後道,“明日送你過去,我順道趕著去長安過年。”
明琬道了謝,花了半日收拾妥當,想著今日過節,便又打起精神帶小含玉出門買糖果。
誰知才推開院門,便見聞致的馬車停在在院門外。
明琬還以為經過客舍那事後,他早氣回長安了。
聞致遲緩且平穩地下了床,手中提著一個食盒,在看到明琬時有了些許溫度,啞聲道:“我買了你最愛吃的糕點。”
明琬一眼就看到了他髻上簪著的木簪,古樸熟悉的紋路,簪尖都被磨得光滑圓潤了,應是時常佩戴的緣故。
他打開了食盒,誘人的奶香撲面而來,皆是明琬曾經最愛吃的各色奶糕和金蕊荷花酥。
明琬還未有反應,穿著兔絨短襖的小含玉卻是看直了眼,又怕明琬氣她貪吃,便故意調開視線,將臉埋入明琬頸項,奶聲道:“娘親,我不餓的。”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簡直是欲蓋彌彰。
明琬沒有接他的東西,隻蹙眉問道:“聞大人拋下國事待在杭州,朝廷不管麽?”
“朝中之事皆已提前安排妥當,連帶著春節休沐,聖上準了月余病假。”聞致看到了院中堆砌的箱篋,猜到她又要走了,心中沒由來慌亂痛楚,深沉道,“未能齊家,又如何平天下?明琬,我想與你好好談談。”
第一次,他不再是強勢地索取,不再是冷聲詰問,而是真真切切地乞求。
今日過節,明晚不想連這點樂趣也失去,便婉拒道:“今日有事,改日再談。”
她與聞致擦身而過,卻被他喚住。
“明琬,我……”聞致說了句什麽,寒風襲來,吹動兩人衣袂翩躚,竹葉婆娑作響。
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一句話,可明琬沒聽清,她隻來得及在回首時看到了聞致漂亮而潮紅的眼尾,像隻被人遺棄的,墜入絕境的困獸。
作者有話要說:零點前還有一更哈~
感謝在2020-08-29 23:16:38~2020-08-30 21:18: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百裡透著紅、短短最仙女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emm 10瓶;一隻錦 6瓶;姓墨的 5瓶;玄小爺、紅子與綠子。 2瓶;楊洋未婚妻、茶蛋、嘻嘻嘻哈哈波妞、26864636、第十七年冬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2章 追妻
竹葉簌簌落下, 明琬站了片刻,問他:“你方才說什麽?”
聞致淡色的嘴唇動了動,啞聲道:“……我只是, 醒悟得太晚了。”
他方才說的明明不是這句話, 不過,無所謂了。
年少時和聞致在一起的時光, 就像是置身風口浪尖, 有心跳不已的高-潮,亦有傷心失落的低谷。
而如今, 明琬隻想過平平淡淡的生活,一葦輕渡人生汪洋。
聞致說她不喜歡他了, 或許是吧。當初聞致脾氣那麽臭, 她都能傻乎乎地喜歡上他,現在想想若重來一遍, 卻是不能了。
顧及到小含玉在場,明琬沒有應允聞致談一談的請求。含玉年紀雖小, 卻對大人的情緒太過敏感, 她不想將小孩兒也牽扯進來。
正遲疑著,小花從馬車上跳下來,主動張開手道:“是要去逛街買糖嗎?把她交給我吧,嫂子,我定將小姑娘照顧得妥妥的!”
小花長得清秀稚氣,又會逗小孩,看得出小含玉很喜歡他,但還是看了明琬幾眼,得到她的許可後,小含玉才牽著小花的手指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竹屋內, 貴重的東西皆已整理好,看起來頗為空蕩,爐上水壺咕嚕沸騰,明琬沏了茶,遞給聞致一盞道:“粗茶俗水,將就著喝。”
她一舉一動,俱是天然嫻靜,頗有雲淡風輕之意,令聞致難以挪開視線。
“聞大人想聊什麽?”窗外陽光淡薄,明琬捧著熱乎的茶盞,從繚繞的熱氣後抬起眼來看他。
聞致的視線落在空蕩的櫃子上,問:“你要搬走?”
明琬頷首:“是,這裡的生活已被打擾,再留不得。”
明知她說的“打擾”多半是指李緒,聞致的心依舊驀地一沉。
明琬走過一次,他找了五年,這次,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聞致克制住心底那些執拗瘋狂的想法,竭力用最平靜深沉的語氣同她談判:“李緒欲借吏部侍郎一案施壓,我必須要回長安了。你知曉李緒的手段,他為了逼出薑令儀,必會再次伺機對你下手,便是為了……”
他頓了頓,輕聲道:“便是為了那孩子,也不該如此冒險。”
他說的是小含玉。
終歸還是繞回了這個問題,就像是五年前一樣。明琬抿了口茶水,覺得有些苦,便擱下茶盞問道:“所以,你想帶我回長安?可是聞致,你遲早會娶新婦過門,還將出離的舊人帶回長安金屋藏嬌,是要置我和她於何地?”
聽到這話,聞致握著茶盞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很快燙出些許紅痕,他卻恍若不覺。
他看著明琬,幽黑的眸中翻湧著波濤,“你聽誰說的?”
“坊間都在傳,從去年年初開始。”
“我未曾有別的女人,也絕不承認與你和離。明琬,為何你寧可相信那些風言風語,也不願信我一次?”聞致很生氣,但卻拚命壓抑著怒火,逆著光的眉目格外冷峻。
明琬說不清心中是何感覺,想了想,輕聲道:“你從未說過,我又如何相信?你說過的,永遠只有比刀子更鋒利的話而已。”
她的話語裡沒有一絲憎恨,只是在陳述過往事實,但聞致依舊心口一疼,翻湧的情緒泄氣般漸漸平息。
“……我不能讓別人看出我的弱點,明琬。”他忽然道,沒頭沒尾的。
明琬莫名道:“什麽?”
“我說,你是我的弱點!”聞致倏地抬眼,神情隱忍,用決然的語氣道,“你沒有家世,沒有背景,只是個小小的女醫,而我只是個殘廢,皇城中隨便哪家都能將你從我身邊搶走!我只能裝作不在乎,裝作自己無牽無掛、刀槍不入,卻不成想騙過了別人,也把自己騙進去了……”
他越說越痛楚,像是把自己的心一刀剖開,將那些帶著血的心裡話硬生生掏出來給她看。
這番話實在衝擊力太大,明琬失神許久,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解釋當年書房與李成意的談話。
“你從未和我說過這些。”她澀聲道。
“我以為你懂。”聞致的聲音很沉,但聽得出微微發哽,赤紅著眼道,“我以為你是這世上最懂我的人!”
聞致雙腿殘廢的那些日子,所有人都對他謹小慎微、低聲下氣,這種特殊待遇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越發明白覺得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可憐蟲,深陷絕望的泥濘不能自拔……直到明琬的到來。
那時明琬怕他,卻絕不縱容他。她會反抗、會頂嘴,會將好吃的分聞致一半,惹急了會紅著眼發脾氣,性子那般鮮活,就好像在她面前的並不是心思敏感的殘廢,而是一個臭脾氣的正常人。
雖然口是心非不願承認,但聞致始終以為自己做的那些破事,明琬定能明白其中深意,定會一如既往地向他妥協。
但是明琬選擇了離開,他才徹底慌亂起來。
明琬也未料到他竟是如此想法,一時無言。
在剛才那番話脫口而出後,聞致亦陷入了沉默,抿緊唇,再也不願透露分毫。
明琬望著茶盞中的湯水,緩緩道:“聞致,我總覺得你我就像是站在懸崖兩岸,你想讓我過去,卻不願主動架起橋梁,那麽,等待我的只有粉身碎骨。而現在,站在懸崖邊的已經不是十五歲的明琬了……”
“那便重新開始。”聞致竭力克制住心底的執念,用最平靜的語氣道,“我帶你回長安見薑令儀,見青杏,你也很想她們,不是麽?若是長安住得不開心,我再為你另尋住所,必定比江湖草莽之輩的住處安全。”
明琬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聞致還是原來相貌的聞致,說出來的話卻像是被奪舍一般。
良久,明琬擱下茶盞,交疊雙手思忖頗多,認真道:“你要想清楚,聞致。如今的明琬是個大夫,要編醫書,有個收養的孩子,向往自由,有小性子,不會再像十五歲那般將真心托付在任何人身上。她會一直往前走,不貪戀過往,不會為任何人止步不前……哪怕是你。”
“那便不必回頭,不必停步,也無需急著給我答案,不愛了也無礙,你只需別拒絕我。”
聞致深深地望著她,孤注一擲道,“就當是報復,明琬。這一次,換我追著你跑。”
第43章 歸去
那盒精致的金蕊荷花酥就擺在案幾上, 與簡陋的小竹屋格格不入。聞致所說的話,就像這盒糕點的奶香一樣誘人。
風爐上的熱氣蒸騰,頂動壺蓋發出咕嚕的聲響, 聞致還在等明琬的答案。
“你總將我與五年前比較, 這讓我覺得,你只是在懷念那個圍著你轉的姑娘, 只是想找回過去的影子。”
明琬已過了雙十年華, 閱歷和經歷不同,無法再像五年前那般憑一腔少年意氣做事。她眸色微動, 措辭許久,平靜且明白地告訴聞致, “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 亦沒了當年的感覺,回到長安後你或許就會失望:為何現在這個明琬, 和以前那個傻姑娘不一樣了……這樣,也能接受麽?”
聞致“嗯”了聲, 喉結動了動, 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般道:“只要你在我目之所及之處,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他將情緒藏得很深,但明琬依舊看到了他眼底遮掩不住的執著。
明琬的沉吟令聞致不安。他抿了抿唇,亮出了自己最後的籌碼,道:“若是不想談私事,便談談公事。”
明琬抬眼,聽見他道:“我願誠求你為府上侍醫,繼續行醫治病,想走隨時能走。明琬,你不會拒診病人, 對麽?”
為醫者,入門的第一堂課學的就是人命具重,有貴千金,不分貴賤,不可拒診。
聞致走後,明琬一個人坐在收拾妥當的空蕩竹屋內,想了許多。
聞致太會洞察人心了,以退為進,步步為營,字字句句皆是說到了她的心坎裡。
他先是精準地點明目前形勢之嚴峻,再搬出對明琬而言頗為重要的含玉和薑令儀,最後再放低姿態懷柔,給出的條件令人無法拒絕。直到此刻明琬方明白,聞致能坐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並非運氣,只要他肯花心思,自能籠絡人心。
明琬有時真不明白,聞致如此聰慧,可為何之前和她的相處會淪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大概如同他自己所說,他以為明琬什麽都能自行參悟,故而不願在她身上多費心神罷了。
聞致是偏執的,認定了東西便是毀去也絕不放手,但至少,五年後的他學會了退讓。
至少,他如今願意為明琬費心妥協。
在太湖,在杭州,亦或是在長安,只要能懸壺濟世,重操舊業,其實並無區別。何況有一點聞致說得極對:李緒如此危險,她不能用含玉的命去賭。
第二日,明琬收拾好包裹,裹緊了小含玉身上那件桃粉色的兔絨鬥篷,牽著孩子的手推開院門一瞧,只見狹長的竹徑上,兩輛馬車遙相對峙。
見到明琬出來,馬背上的章似白晃悠著鞭子,先是一聲令下,命雜役道:“去將張大夫的箱篋搬上來,快快快!”
聞致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一襲鴉青色的狐裘貴氣無雙,沉聲瞥向身側侍衛道:“小花!”
小花作勢擼袖子,侍衛們訓練有素,氣勢洶洶。
兩撥人堵在大門口,隨即大眼瞪小眼,爭執了起來。
若論氣場,畏縮的雜役們自然不是聞府侍衛的對手,但章似白江湖野慣了,渾然不知懼怕為何物,於馬背上彎弓搭箭,一箭射出,擦著小花的臉頰釘入木門,挑釁十足。
小花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拇指一撥,刀鞘出刃三寸,顯是被激起了鬥志。
“娘親,白白是要打架麽?”小含玉扯了扯明琬的袖子,揚起肉嘟嘟的臉來,嚴肅道,“不要白白打架,好不好?”
![]() |
![]() |
明琬籲出一口白氣,頭疼道:“都住手,別鬧了!”
劍拔弩張的兩派人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弓回箭。章似白翻身下馬,高束的馬尾天生微鬈,像個豪爽的異域遊俠,故意揚聲道:“張大夫,東西都收拾好了麽?趕緊走,這裡的‘蒼蠅’太多了,礙眼!”
章似白對待朋友極為仗義,大概把聞致當成拋妻棄子後又浪子回頭的狗男人了,很替明琬抱不平,望著聞致的眼神都帶著輕蔑和鄙夷。
“明琬,過來。”聞致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明琬感覺自己身上快被紛雜的視線灼燒出幾個窟窿。在章似白和聞致的期盼中,明琬揉了揉小含玉的腦袋,讓她在一旁乖乖等候片刻,隨即朝章似白走去,道:“章少俠,請移步一敘。”
章似白給了聞致一個得意的眼神,聞致霎時面色沉寒,不顧病著的雙腿疾步朝前,急促喚道:“明琬!”
那嗓音中的慌亂與絕望,令明琬心神一頓。
她並未回頭,就被章似白拉到一旁。章似白對明琬的表現很滿意,馬尾發都快翹到天上去,哼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跟那個狗男人走的!”
明琬好笑道:“你自己不也是男人?”
章似白挽著弓,靠著籬笆牆爽朗笑道:“我才不一樣!本少俠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心愛的姑娘傷心欲絕,流離在外的。何況,我親姐與你一般年紀,看到你就想起年少出嫁的阿姐,若是姐夫敢對她半分怠慢,我必殺上長安給她出氣!”
“謝謝你,四百。”明琬彎著眼睛,溫聲道,“不過,我大概還是要回長安一趟。”
“就該這樣……嗯?你說什麽?”章似白反應過來,登時大驚,站直身子道,“你傻了嗎張大夫?同是男子,我太了解男人了!那個冰霜臉的男人根本就不懂愛,失去了就追悔莫及,得到後又不珍惜,你還跟他回去作甚?他看起來就是城府頗深之人,你如今無親無故,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被他欺負了都沒人幫你打架,何必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星空小說] 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星空小說] /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