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少琛站在門口，手裏還提着那個網兜。他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跑上樓的。走廊裏已經有幾個女工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你怎麼還跟來了？“沈明枝合上賬本，聲音冷硬。
蔣少琛把網兜放在五斗櫃上，”給你的買的，你記得喫……家裏也沒有其他人喜歡吃了。“
“不需要。“沈明枝打斷他，“我想喫會自己買的。“
蔣少琛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放下。他環顧這個簡陋的房間，目光在潮溼的牆角停留片刻，眉頭皺得更緊。“枝枝，至少讓我幫你換個住處。這地方太潮了，對你身體不好。“
“我身體好得很。“沈明枝站起身，把搪瓷缸塞進抽屜，“蔣少琛，我們已經分開了，你讓我清靜點。“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在蔣少琛心上。他深吸一口氣，“對不起……我以後儘量少出現在你面前。“
“希望你說到做到。“沈明枝走到門口，示意他離開，“我還要去車間，請你回去吧。“
蔣少琛站着沒動。
他盯着沈明枝倔強的側臉，忽然說：“你廠裏最近在談技術改造的事，我可以幫忙聯繫海城日化研究所的專家。“
沈明枝猛地擡頭，“你調查我？“
“孫廠長昨天來家裏找過我爸。“蔣少琛解釋道，”提到你想改進雪花膏配方的事。“
沈明枝沒想到，孫廠長會因爲自己從蔣家出來而去找蔣家……
她內心不舒服，但嘴上還是道，“廠裏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枝枝，“蔣少琛的聲音低沉下來，“就算…就算我們之間有問題，也別拿工作賭氣。白牡丹牌要是再不改進，廠子撐不過今年。“
這句話戳中了沈明枝的軟肋。她來寶麗日化這兩個月，親眼看到賬面上一片赤紅。
上個月工資還是靠孫廠長又去求人才貸款給發齊全的。
見沈明枝沉默，蔣少琛從中山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這是海城日化研究所張教授的電話，他下週來省城開會。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安排見面。“
沈明枝盯着那張紙條，內心掙扎。最終，她伸手接過，”謝謝。但這是公事公辦，不代表其他。“
蔣少琛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點頭，“我明白。“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對了，明天是我爸生日，我媽包了餃子……“
“怎麼了，你還要我回去看他們？“沈明枝打斷他，“我應該把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跟你們蔣家沒必要再牽扯一起了。“
蔣少琛垂下眼簾，語氣裏帶着失落，“我爸其實很希望你回去的。但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還將門給帶上了。
沈明枝聽着他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這才展開那張已經被她捏皺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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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除了電話號碼，還寫着一行小字：“枝枝，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沈明枝把紙條塞進賬本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她拿起工作服準備去車間，卻在門口撞上了匆匆跑來的車間主任老馬。
“沈同志，可找到你了！“老馬氣喘吁吁地說，”出事了，新一批雪花膏的香精配比出了問題，灌裝線上的產品全都凝固了！孫廠長讓你趕緊去看看！“
沈明枝心頭一緊，顧不上多想，跟着老馬就往車間跑。流水線已經停了，工人們圍在灌裝機旁議論紛紛。
地上堆着幾十箱剛封口的產品，打開一看，膏體已經結成硬塊。
“怎麼回事？“沈明枝蹲下來檢查產品。
質檢員小王快哭出來了，“按您給的配方配的料，但香精加進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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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枝仔細聞了聞，皺眉道：“這不是我們訂的香精，氣味不對。“
採購科的李科長擠進人羣，“不可能啊，我親自從省化工廠進的貨！“
沈明枝站起身，目光銳利，“把進貨單給我看看。“
覈對單據後，她看向李科長，語氣冰冷地問，“爲什麼你採購的香精，跟我說的不同，含量和純度都不達標。這批原料已經用了大半，初步估計損失在兩萬元左右。”
孫廠長臉色鐵青，“老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
李科長臉色發白，可還是指着沈明枝說：“我怎麼知道，她批的採購申請，憑什麼讓我解釋？“
所有人都看向沈明枝。
她冷靜地翻開工作日誌，“我籤的是標準規格的茉莉香精申請，單價每公斤12元。而你實際採購的是每公斤8元的混合香精。“
她把日誌遞給孫廠長，“這裏有記錄。“
孫廠長看完，馬上明白過來，“廠子都這樣了，你還敢偷偷拿回扣，你不要我們活了？“
說完，他滿臉焦慮地問沈明枝，“沈同志，現在怎麼辦？這批貨是給省百貨公司的訂單，週五就要交貨……我好不容易談下來的啊！“
沈明枝沉默着沒回答。
重新生產來不及，廠裏也沒錢再買原料。
“廠長，我記得倉庫裏還有去年積壓的一批玫瑰香型原料？“她開口問。
“有是有，但那是老配方，賣不出去……“
“我有辦法。“沈明枝捲起袖子，“把技術科的人都叫來，我們連夜調整配方。玫瑰香型現在海城正流行，我們可以做成限量版。“
孫廠長將信將疑，但眼下別無選擇。
當晚，車間燈火通明。沈明枝帶着技術團隊反覆調試，終於在天亮前試製出樣品——淡粉色的膏體散發着優雅的玫瑰香，質地比原來的雪花膏更加細膩。
“確實比先前的茉莉香更好聞。“孫廠長捧着樣品，放在鼻尖輕輕嗅着，”這品質，賣三塊錢一盒都有人搶！“
沈明枝卻搖搖頭，“廠長，我建議定價一元二角。“
“這麼便宜？”孫廠長一臉詫異。
“先打開市場。“沈明枝解釋道，“我們可以在包裝上印‘限量特供’，省百貨公司肯定願意促銷。只要銷量上去，以後再做高端線。“
孫廠長想到她給仁安藥店賣了那麼多貨，便一口答應，“聽你的。”
週五下午，省百貨公司的採購經理驗貨後非常滿意，當場追加了訂單。孫廠長樂得合不攏嘴，宣佈全廠發獎金。
沈明枝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發現門口放着個保溫桶。
她還以爲是同一樓的王大姐送的，便拿着保溫桶回到宿舍。
放在桌子上擰開蓋子，她聞到了濃郁的雞湯香味，端起保溫桶，她看到底部壓着張字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