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枝回到宿舍，拿出筆記本記下要聯繫張教授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她特意提前到廠裏，用廠辦唯一的那部手搖式電話聯繫張教授。接線員轉接了好幾次，才終於接通海城日化研究所。
“張教授，我是寶麗日化的沈明枝。“她提高音量，生怕電話信號不好，“關於出口的事情，我想當面請教您。“
電話那頭傳來張教授的聲音：“下週新加坡有個周先生要來咱們省城，你們寶麗做一下準備吧。“
沈明枝緊緊握着聽筒，“要視察我們的工廠嗎？“
“嗯，如果你們的生產設備合格，產品也做得不錯，他會下大訂單，至少五萬件。“張教授笑着說。
沈明枝內心抑制不住的激動，感謝了張教授，她掛斷電話後就去找孫廠長。
“五萬盒？“孫廠長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手裏的搪瓷缸差點打翻，“這可是咱們廠半年的產量！“
沈明枝喜悅過後，卻冷靜了下來，“廠長，國際質檢標準很嚴格，咱們必須嚴格把控生產線上工人的工作面貌，還有環境衛生搞好。我相信張教授給我們推薦客戶，也是因爲咱們廠子的進口設備有非常大的優勢。“
孫廠長點頭：“那是自然的，我讓廠子做準備，你這邊儘快聯繫上咱們派到島國的技術員，早早回來，早早投入生產。”
“成。”沈明枝立即應許。
一週後，林先生如約而至。
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筆挺的西裝，一看就是海外回來的。
在參觀完生產線後，他對沈明枝說：“沈小姐，生產線設備倒是很不錯，都是進口貨，質量不成問題，就是雪花膏這些，還是有點太落後了，再想想新的產品？“
沈明枝本來就打算生產女性粉底液，妝前乳，隔離霜等產品，聞言馬上開口說：”林先生，我們派了技術員出國，等他們回來，我們的新產品就會出樣品，到時候可以寄給您看看。“
林先生微笑着跟她握手，“那就期待你們的新產品，讓我感到驚喜吧。”
雖然他還沒下單，但是林先生也是衝着廠子裏的先進設備而來的。
送走了林先生，沈明枝轉身打算回廠子，一轉身，卻發現蔣少琛在不遠處的樹下站着。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見沈明枝發現自己，纔敢走近。
沈明枝看着他越走越近，皺着眉問，“你怎麼又來了？”
蔣少琛走近，將文件遞給她，“我爸想辦法替你們寶麗申請了扶持，這是市建委的扶持項目名單，寶麗排在第一位。“
沈明枝愣了一下，伸手接過文件，立即翻開，果然看到寶麗日化被列入了“重點技術改造企業”，將獲得五十萬低息貸款。
“你……“她擡頭看他。
蔣少琛望着她，謹慎又認真地說，“公事公辦。寶麗確實符合條件，我們也只是幫忙遞了材料。“
沈明枝知道沒這麼簡單。這種扶持項目競爭激烈，沒有過硬的關係根本排不上號。
“謝謝。“她輕聲說，“但是，這些是廠子欠你的，不算是我私人，以後廠子有什麼好的，我會優先給你媽留一份的，我這邊工作忙，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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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少琛目光黯淡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我知道。晚上有空嗎？孩子發燒了。“
沈明枝心頭一緊，”嚴重嗎？“
“低燒，已經去醫院看過了。“蔣少琛說，“我媽照顧了一晚上，現在累得睡着了。孩子這些日子見不到你，一直都在哭，連洲洲那麼乖的孩子，也跟着鬧脾氣。“
沈明枝攥緊了手中的文件，這段時間她白天很忙，可是晚上回到宿舍，也想念念念和洲洲。
“我下班就去。“
……
三天後，一臺嶄新的灌裝機運抵寶麗日化。
沈明枝站在廠門口，看着工人們卸貨，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地。
這臺機器是託張教授的關係，從海城緊急調撥的，價格比市場價低了兩成。知道她要生產新的產品，而且是讓女性變美的，他立即幫她買了一臺。
“沈同志，你真行！“孫廠長豎起大拇指，“這種緊俏設備都能搞到。“
沈明枝笑着說，“我哪裏有這本事，是張教授幫忙。對了，這臺機器很嬌貴，咱們得專門派兩隊的維修員，日夜盯着。“
孫廠長道：“這是必須的，現在這臺機器，就是咱們廠子的親兒子，得全廠都護着！”
沈明枝忍俊不禁，笑着搖了搖頭。這臺機器關係到全廠工人的飯碗，也關係到她能否在寶麗站穩腳跟。
機器安裝調試很順利，當天晚上就可以進入生產中。沈明枝親自監督第一批雪花膏的灌裝，確保萬無一失。
凌晨兩點，沈明枝視察工作完畢，準備回宿舍休息。
走出車間，她驚訝地發現蔣少琛站在廠子早上做操的空地上。
“你怎麼又來了？“她走過去問。
蔣少琛遞給她一個鋁製飯盒，”王嫂非讓我來，說廠子裏的伙食不大好，讓我給你送點好喫的過來補補身體。“
沈明枝接過飯盒，熱氣騰騰的紅燒肉香味撲面而來。她確實餓了，便沒有拒絕，“謝謝。“
“張教授說給你介紹了一款新的機器，安裝機器的工作還順利麼？”蔣少琛問。
“挺順利的，機器挺好的，是新產的，確實很好使。“沈明枝簡單應了一聲，低頭喫紅燒肉。
她都好久沒吃了，頓時就被香迷糊了，連着吃了好幾塊，才發現蔣少琛還在。
蔣少琛看她明豔的眼眸落在自己的身上，脣角微勾，“果然王嫂的手藝深得你心。不過我這幾天要在工地忙了，估計要忙一段時間，你要是想喫，我讓王羲年送到廠子裏。”
“不用，你忙你的。”沈明枝擺手。
對他的憤怒，在他一次次地靠近，似乎也消弭了不少。
“那我走了，下次我回來，再過來拿飯盒。”看着她抱着飯盒大快朵頤，蔣少琛忽然說，他的語氣帶着不捨。
“成……”沈明枝假裝不在意，都沒擡頭看他一眼。
直到他走遠了，她才悄悄擡頭。
看着他越來越遠的身影，沈明枝忽然覺得嘴裏的紅燒肉，也沒那麼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