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枝回到宿舍，將鋁製飯盒洗得鋥亮。她躺在牀上輾轉反側，腦海裏全是蔣少琛臨走時那句“下次我回來”。
蔣少琛這次確實離開很久，幾乎快一個月。
這天一早，沈明枝剛走進車間，就聽見一陣騷動。工人們圍在一起，中間站着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還有另一個，始終喜歡穿西裝的沈修竹。
“李技術員回來了！“有人高聲喊道。
畢竟出國是多麼榮耀的事情，只有有學歷，還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十分拔尖的人，才能出國的。
大家都湊了過來，一臉好奇地盯着李技術員和沈修竹。
沈明枝走近他們，跟李技術員握手，“辛苦了。”
“不辛苦，這次多虧了沈同志，我才能順利拿到咱們廠子設備的參數。”李技術員說。
“走，咱們先去辦公室談。”沈明枝跟他說。
一旁等着被誇讚的沈修竹，見她就要帶着李技術員走，立即發出不滿的聲音，“咋的，我沒有功勞啊，不跟我握手？”
沈明枝立即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辛苦了沈同志。”
“這還差不多，不過，我就不去你們的辦公室了，我得回去休息。”沈修竹被她鬆開手後，打着哈欠說。
“那你回家去吧，回頭我請你喫飯。”沈明枝的語氣溫和了一些。
“嗯。”沈修竹說完，轉身往廠子外走去。
才進辦公室裏，李技術員就從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裏往外掏東西。幾個玻璃瓶在陽光下閃着微光，瓶身上貼着日文標籤。
“沈同志，這是按您要求帶回來的化妝品，但是沒見到你說的什麼粉底液。“李技術員的語氣帶着幾分歉意，”不過這些化妝品的配方表，沈同志都翻譯好了。“
沈明枝接過瓶子，輕輕旋開蓋子。象牙白色的膏體細膩柔滑，散發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用指尖蘸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延展性極好，遮蓋力也不錯。
雖說不叫粉底液，但是這應該是粉底液的雛形。
畢竟年代還早……粉底液真正問世，應該還在後面幾年。
“有了這個樣品已經不錯了。“沈明枝跟李技術員說，”你明天就開始調設備參數，然後我們開始投入樣品生產，等產出來，我要看看，是我們的產品好，還是這國外的好。“
李技術員鬥志滿滿，“好！”
投入做樣品的流程很複雜。
沈明枝這幾天幾乎是睡在車間裏了，原本說回蔣家看孩子，也沒有時間。
樣品做廢了不少，雖說參數都是準確的，但是沈明枝給李技術員的配方，是先進的配方，跟現在這種還是落後的機器並不匹配。
再次失敗後，沈明枝表情凝重了起來。
就在這時，倉庫管理員跑來報告：“沈同志，鈦白粉不夠了。“
沈明枝皺眉：“上次不是剛進了一批？“
“被質檢科扣下了，說純度不達標。“
“去看看。”沈明枝立即去質檢科查看。
到了質檢科，質檢員把鈦白粉給她，她聞了聞，再看看顏色，就發現不對。新進的鈦白粉顏色發黃，明顯摻了雜質。
“誰採購的？“她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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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質檢員小聲說，“他前天請假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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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枝冷笑一聲。這個李科長，上次香精的事，因爲廠子的規定，不能開除工人，最後還是讓他留下來了，他又犯？
“先用庫存的，我去聯繫新貨源。“沈明枝現在沒時間跟他算賬。
轉身出了車間，她正要去廠長辦公室，忽然看到走廊有個高挑的人影走近。
沈明枝眯了眯眼睛。
蔣少琛回來了。
他手裏拿着個牛皮紙信封，看樣子是來送資料的。
“出什麼事了？“他一眼就看出沈明枝臉色不對。
沈明枝簡單說了情況。
蔣少琛聽完，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軍區化工廠有我戰友，他們那有高純度鈦白粉，我幫你問問。“
“化工廠的東西你能隨便拿？”沈明枝有些懷疑。
要知道化工廠的東西，可都是用在刀刃上的。
“怎麼不能，化工廠也要政績，如果你們研發出來了，單子大，而且還是國企單位，他們肯定優先給你們的。“蔣少琛跟她說，”化工廠很少有出口的產品，而且就算出口，如果咱們國企需要，還會優先給國企單位。“
“原來是這樣。”沈明枝還真不瞭解化工廠的操作模式。
“走，我跟你去廠長辦公室，打個電話給化工廠，讓他們趕緊送過來。”蔣少琛跟沈明枝說。
沈明枝這邊確實着急原材料，如果做出來了，新加坡那邊下單多，她也能搭上化工廠這條線。
“好。”
沈明枝帶着他進了辦公室，蔣少琛在一旁撥打電話。
沈明枝沒聽。
等他打完電話，她纔開口問：“怎麼樣？”
蔣少琛：“談妥了，他們下午就送貨過來，按成本價算。“
沈明枝沒想到他辦事這麼利索：“謝謝。那個…孩子們還好嗎？我最近太忙了，都沒時間回去。“
她是很愧疚的。
一方面是家裏的孩子，一方面是廠子裏幾百口人的工資，都指望着她的改革。
“洲洲這兩天也特別鬧騰，夜裏總是哭。”蔣少琛目光柔和了些，“王嫂說可能是想你了。“
沈明枝聞言，內心的愧疚和思念，像是潮水一般，在她心中激盪，“念念呢。”
“念念更加鬧騰了，晚上根本不願意睡，醒來就哭。“蔣少琛說完，重重嘆息一聲，“我媽很擔心她怕嗓子哭壞了。”
沈明枝鼻尖一酸。她何嘗不想孩子？只是廠裏現在實在走不開。
“等這批樣品出來，我就回去看他們。“她語氣帶着些許哽咽。
蔣少琛看着她，好一會兒才說，“我能理解你，但是爸媽那邊……確實因爲你這麼長時間沒回去，還是有點難受的。我們一家你不接受，可是兩個孩子你還是得回去看看的。”
“我知道。”沈明枝眼神裏帶着落寞。
不過很快，她就看到蔣少琛手上的文件，開口問：“你是來幹什麼的？”
“哦，孫廠長知道我在工程隊，上次跟我說了，你們廠子宿舍樓重建的事兒，我給他規劃了一下，他不在，你幫我轉交給他吧。”蔣少琛把文件遞給沈明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