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靖琛對程月娥，實話實話，並沒有什麼男女之情。
從小，程月娥因爲是重臣之女，常跟着母妃進宮參加宮宴，一次兩次，和一衆皇子公主們就認識了。
再後來，她的姑姑進了宮，成了皇上的妃嬪，她常常進宮，來找她的姑姑玩。
一個小女孩，生得可愛，沒什麼心眼，父親又是重臣，宮人們捧着哄着，沒有爲難她的。加上皇上當時的膝下也沒有什麼子女，便由着她在宮裏亂竄。
顧靖琛早慧，小時候就和其他皇子不一樣，更聰明些，也更穩重些，不怎麼愛說話，總是獨來獨往。
他的這份特別，誤打誤撞吸引了程月娥，從此他的身後就多了一個小跟屁蟲，不管他到哪裏，程月娥就會跟到哪裏，總是甜甜地笑，喊靖琛哥哥。
加上程夫人和顧靖琛的母妃關係極好，與其將來再看來看去，挑挑選選夫婿，不如找個知根知底，孩子也喜歡的，索性給兩個孩子定了娃娃親。
於是顧靖琛對程月娥的標籤，就多了一個未來媳婦。
但最是無情帝王家，顧靖琛目睹父皇這麼多年爲了鞏固權勢，娶了一個又一個，每一個都像是權衡利弊在對待，很少夾雜真心，更多的是算計。
或者說，是相互算計。
前朝和後宮向來是一體的，不管男人女人，都在這場權力的漩渦中深陷，無處可逃，也不願逃。
所以顧靖琛以爲，夫妻就是這樣，相互幫扶，但又各懷鬼胎，就像他和程月娥，如果不是後者的年紀實在太小，加之姑姑已經代表程家進宮，皇上和太后絕不會放任他們結這門姻親。
即便是寵愛如顧靖琛的母妃，一度寵冠後宮，他仍記得，幼時母妃曾經被一個妃嬪栽贓陷害，母妃心思單純，從沒有遇上過這樣的事情，面對如山的鐵證，她百口莫辯，想爲自己辯解，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而父皇雖然也知道母妃不是這樣的人，但他爲了能平天下悠悠衆人之口，還是當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斥責了母妃，並重重罰了她，冷落好長一段時間。
宮裏的下人都是羣勢利眼的東西，今日誰得寵了，他們便巴結誰，明日誰失寵了，狗都能來踩一腳。
顧靖琛在那個冬天明白了，父皇就是天，什麼情啊愛啊的，都是假的。他放任自己寵愛母妃，也不過是因爲母妃沒有母家做後盾，不會撼動他的寶座。但凡換成任何一個世家女子，他即便喜歡，也會收起自己的心意。
所以，對於妻子這個人物，顧靖琛並沒有什麼實感，甲乙丙丁誰都可以，只消乖巧聽話就好了。
後來，他在城門口親眼目睹了沈將軍和夫人之間的依依惜別，意識到原來尋常人家家中是有愛的。夫妻在一起，因爲相愛生下子女，然後攜手一生，舉案齊眉，只是他生長在了帝王家，所以對這一切很陌生罷了。
但理智又告訴他，他是王爺，他的身份註定讓他這輩子都得不到愛情。他把程月娥當成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而以後若是納妾，多半也是皇上太后塞過來的眼線。
而光明寺之事本來就是他把程月娥約出去的，人家一個小姑娘，什麼仇什麼怨，好端端的要把命都搭在裏邊。
此時純純由他而起，怎麼可能見死不救呢。
“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將來是她的夫君，爲她受這點苦是理所應當。難不成，還眼睜睜看着她葬身火海嗎？這點擔當都沒有，纔是真真愧對月娥了。”
程夫人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扭頭看了丈夫一眼。
周思遠在一旁，看着這對老夫妻欲言又止的樣子，感覺氣氛有些不大對勁，心裏閃過一抹不好的預感。
這兩人的樣子，可不像是單純來道謝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程夫人道：“王爺大義，這份恩情，我與老爺沒齒難忘。我有些話，想私下同王爺說，可否請下人先出去？”
顧靖琛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還是點了點頭。
周思遠和鬼醫很快離開了房間，走之前，前者還很貼心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屋子裏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下一秒，程夫人跪了下去。
顧靖琛沒料到，蹙着眉開口：“夫人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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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要感謝他，拎點東西來就好了，不過年不過節的，怎麼還給跪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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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苦笑了一聲：“王爺，你是知道的，我和老爺膝下只有月娥一個女兒，我知道眼下說這些話，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傳出去實在是不體面，可我實在沒有辦法。”
程尚書在旁邊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顧靖琛隱約猜到了他們想說什麼。
但他沒有開口，而是靜靜地等着程夫人的下文。
“月娥是我的掌上明珠，只要是爲了她，便是讓我豁出一條命去，我也是願意的。我知道王爺救了我家月娥，這份恩情，我與老爺絕不會忘，我可以對天發誓。
“我也知道王爺和月娥之間一片真心，此情可昭日月，感動天地，可月娥，月娥她到底還年輕啊，我實在不想……唉，求求王爺，憐憫我這一片憐子之心吧。”
顧靖琛動了動嘴脣：“依夫人的意思，是要退婚嗎？”
他的臉經過鬼醫的造假之後，看起來傷得很重，皮膚表面溝壑，偏偏一雙眼睛極亮，亮得程夫人不敢直視。
她點頭：“是。不過王爺放心，我與老爺也知道，此事是我們理虧在先，所以王爺有什麼要求，只管提出來。房子還是地契，金銀還是珠寶，能滿足的，我們儘量做到。”
顧靖琛搖了搖頭。
程夫人會錯了意，以爲他知道自己毀容後，上京城的貴女們多數不願嫁給他，於是不肯放棄這門親事，急了。
“王爺，請恕老身直言，王爺眼下還年輕，不必執着於這樁婚事。老話說的好，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既然沒有緣分，王爺不必想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