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慎本是對謝玖的深夜出宮十分警惕,但這會子見她儼然是慌了神,如從前閨中時候一般依賴自己的樣子,心裏便稍稍鬆了口氣。
身子也站直了些。
不過面上還是眉頭緊皺,愁容一片。
“而今只能是快馬加鞭抓緊,把消息先傳給你哥哥,別的,咱們也實在做不了,於太醫斷言,三日內你母親若不能醒來,多半就…於太醫乃是太醫院之首,他說出這話,怕是換了旁的大夫,都沒法子。”
這話避開了謝玖提到的劫匪,只答了後頭的。
謝玖捏着帕子擡手,假借擦淚的動作,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眼下也只能是如此了,那羣傷了母親的劫匪,我定然要求皇上,派人追剿!”
聽得這話,謝明慎立即安慰。
“你能出宮,已經是皇上格外開恩了,剿匪這樣的小事,不好再請皇上費心,少不得,消磨了皇上與你之間的情誼,這些事交給爲父來做就是,這羣喪盡天良之輩,必定要全部捉拿,讓他們不能再害了旁人!”
他這般反應果然如謝玖所料,不想讓她接觸那幫劫匪。
只是,謝玖出宮前,已經聯絡了劉才人,這剿匪的事情,而今估麼已經交到了他兄長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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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防營的人領兵去京郊剿匪,也沒什麼問題。
如今劉才人得寵起來,加上之前她兄長從梁家手裏脫困的事,如今她兄長在城防營中也已升了官,今非昔比。
現在謝玖與謝明慎提起剿匪的事情,不過試探罷了。
而這番試探,也讓她越發確定,母親的遇險定是謝明慎一手操作。
“也好,皇上容我出宮,本就是我一再懇求才求來的,確實不宜再張口。”謝玖斂下眸子,深深嘆了口氣,隨後又擡頭道,“爹,您如今咳疾恢復的怎樣?王太醫新開的方子可管用?母親已然這樣,您萬萬不可再出事了,否則我和哥哥要怎麼辦纔好!”
說這話時,她面上的關切絲毫不見做僞,儼然是孝心一片的模樣。
似乎生怕謝明慎也出事,她就沒有了依靠。
謝明慎也是當即做出慈父模樣來,溫和安慰,“放心吧,如今雖只喝了幾服藥,但已然起了效果,想來是對症了,爲父定然不會拋下你們兄妹不管的,說什麼,都會替你們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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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聽着,着實叫人感動。
只可惜全是假的。
而說到這裏,謝玖也沒了耐心再繼續陪他演戲。
道了句想單獨陪母親一會兒,便將人先支走了。
等到屋裏沒了外人,謝玖才重新將目光落回了楊氏的身上。
此時的她,臉上已然沒了任何表情,哀傷、無助、不捨、痛恨,全都消失了,唯有木然,雙眸空洞。
“娘,女兒要回宮了,您真的不願睜開眼,再看看您的小玖嗎?”
謝玖聲音低啞,緩緩俯下身去,將頭輕枕在楊氏的胸口,近乎貪戀的,聽着那微弱的,來自母親的心跳。
“晚風輕輕吹,星光明如水,月亮掛在夜空上,花香惹人醉,啊囉囉啊喂,啊囉囉啊喂,我的小乖乖,快快睡,快快睡…”
腦海中響起幼時母親常哼起的哄睡歌謠,謝玖忍不住輕唱起來,昔日母親溫柔明妹的笑顏,似乎也浮現在了眼前,叫這冷清的屋裏,也添了一絲暖意。
春容不忍提醒她,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該走了。
好在,謝玖心中理智尚存。
片刻後,她直起身來。
握着楊氏的手,低聲道,“娘,女兒不孝,實在,不能久留,您一定要醒過來好嗎?這場委屈,女兒絕對不會讓您白受的,傷了您的人,必定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她的聲音壓抑而哀痛,摻雜着入骨的憤恨,還有近乎卑微的乞求。
然而榻上的人,卻始終沒有動靜。
淚水溢滿了眼眶,謝玖當即高高擡起頭來,將其都憋了回去。
可正當她預備抽身離開之時,緊握在掌心的手,忽然輕輕動了兩下。
“娘!”
謝玖霎時瞪大了眼睛,滿目驚喜的看向楊氏,只見楊氏沉重的眼皮開始艱難的,顫動,最後,極力的睜開了。
“娘,您醒了!春容快去請於太醫來…”
“別去!”
楊氏忽的回握住謝玖的手,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
“玖兒,是你嗎?娘沒有在做夢吧?”
“孃親是我,玖兒回來了,我回來看您了,您別丟下我好不好?”謝玖急切的握緊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剛剛忍下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浸溼了楊氏的手掌。
楊氏也紅了眼,“我的嬌嬌,娘怕是不行了,你千萬當心你爹,是娘不中用,本想着替你們兄妹悄悄除了這禍害,不曾想還是被他發覺。”
“這些我都猜到了,娘您先別說話,我叫太醫過來爲您診治好嗎?”謝玖柔聲道。
她只想先留住母親在身邊,別的,暫時什麼都不願考慮。
“不。”楊氏艱難的深吸一口氣,“我的身子,我清楚,已經回天乏術,娘只想同你多待一會兒,別讓他們來打攪。”
這話讓謝玖的淚水涌的更兇了,用力的搖着頭,喉嚨裏似乎被什麼堵住,再說不出話來。
楊氏的目光慈愛的流連在女兒的臉上,眼底盡是哀痛。
“那夥人,不是劫匪,徐媽媽死前,扯掉了爲首之人的面巾,那人是管家的侄子,如今怕是早已拿了錢財逃了,若非,當時有別家車隊經過,他們怕被發現真面目,恐怕我也已喪命當場。”
自知時間不多,楊氏先把要緊的話告訴謝玖。
“你爹素來謹慎,爲官這些年,從不留把柄於人,但我這些時日,日日親去書房給他送湯食,發現他書房內似乎有密室,裏頭或許有你能用上的東西,只是他的書房,從來有人把守,恐輕易不得入內,你要小心纔好。”
說到這裏,楊氏忽的悶咳一聲,鮮血頓時自嘴角不斷溢出。
謝玖趕忙拿起帕子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娘,您別說了,別說了,我們先見太醫好不好?”
“咳咳咳…沒用的,我此時能得一刻清醒,已然是,迴光返照。”
楊氏滿眼不捨的看着女兒,伸手輕撫謝玖的發頂。
“是娘沒本事,渾渾噩噩這麼多年,而今也沒幫到你分毫,你獨身一人在宮裏,千萬要小心,那是喫人的地方,行差踏錯一步,都將萬劫不復,你爹雖不好,但也能利用,好歹他盼着你得寵。”
“還有你的哥哥,他不如你性子圓滑,回京怕要喫虧,你替娘叮囑他,他是有家室的人了,爲着妻子兒女的日後,做事前,都要再三思量,切不能…衝動了。”楊氏聲音越來越低。
話及此處,眼睛已經漸漸無力的閉了起來。
“娘,您不能睡,這些話您親自去和哥哥說,您別睡!”謝玖焦急的呼喚。
只是下一秒,楊氏的手仍舊是重重的垂落了下去,再無生機。
“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