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止安說完便跪了下去,神情惶恐。
趙行謹不語,端着茶盞慢條斯理的品着,看不出喜怒。
良久。
一盞茶約麼去了半數,跪地的楊止安終於聽到了瓷器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
“行了,起來吧。”
“奴才謝皇上恕罪!”楊止安伏地叩頭,而後才小心翼翼的站回原位。
隨後便聽得趙行謹淡淡道。
“謝婕妤剛剛喪母,心神不寧,身體疲累,如今不適合照顧孩子,過段時日再說吧。”
這話落進耳朵裏,楊止安當即鬆了口氣。
過段時日再說,那就是覺得可以的意思了。
只要皇上覺得行,楊止安的多嘴,就不能算是多嘴了,是好的提議,他自然安心。
御前侍奉,想要混得好,就得揣摩準了皇上的心思。
楊止安今日張嘴也不是突發奇想,是他早就察覺,皇上有將文熙公主交給謝玖撫養的意思,而今只是把握着時機,適時提出而已。
然而這承明殿內,主僕兩人的對話,並不爲外人所知。
謝玖眼下根本沒有心思去想撫養公主的事,她整夜的睡不着,時常會失神,好在有春容和晴芳替她撐着,手下的事情不至於出錯。
御膳房的總管常喜,算得上懂事,也沒讓謝玖在這一塊兒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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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皇后等着想看謝玖因神思不寧,打理宮務出了紕漏,最後等了個空。
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爲時間短的緣故吧,所以都還聽話。
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了四日,宮外傳了消息入宮,謝惟回京了。
他原本沒有這麼快,但得知楊氏出事後,便晝夜趕路,途中又再度收到消息,說楊氏過世,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眼的謝惟發了瘋,硬生生累死了兩匹馬,獨自率先抵達了京城。
重新踏進謝府,看着靈堂內擺着的棺槨,府內四處掛白,謝惟幾乎沒辦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直直跪在了楊氏的棺木前。
“娘,不孝子謝惟,回來看您了!”
可惜這句話,並沒有迴應,唯有靈堂上燃燒的蠟燭,火苗跳動了幾下。
周圍身着素服的奴僕們,皆是做悲傷模樣,眼裏卻不見淚,只好奇的偷偷打量着這位幾年未歸的大公子。
直到靈堂外響起了一道沙啞而哀痛的聲音。
“你這個不孝子,還知道回來,你娘臨終前百般的念着你,可卻連最後一面,你都不曾讓她見到啊!”
謝惟轉過身,便看見謝明慎滿眼悲憤,被管家扶着站在那兒,臉上是虛弱的病態。
當初他執意要離開京都,與謝明慎大吵一架,鬧得十分不愉快,現如今瞧見謝明慎半點沒了當年的風姿,疲態盡顯,憔悴不堪,他的心裏也是酸澀不已。
到底,父親對他有養育之恩,兩人政見和處事理念不合,他選擇避出京去,而今再回來,竟是這番光景。
在母親的靈堂上,聽着父親痛心的指責,謝惟覺得羞愧難當,心裏百味陳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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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赤紅着雙眼,對謝明慎磕了個頭,“兒不孝,請父親責罰!”
“你妹妹,冒着萬般風險,求了皇上,偷偷暗中離宮,來府上見你母親最後一面,你呢?皇上的調令早就下了,你爲何不肯,早些回來,非要在外蹉跎耽擱,若非如此,你娘不會去寺廟還願,就不會出事,也不會事發後,不能見到你最後一面,抱憾而終!”
謝明慎流着淚,渾身顫抖,似已然悲傷到了極致。
聽着這些訓斥的話,謝惟全然反駁不出半句,心中的愧疚和自責更是達到了頂峯。
良久,謝明慎擦乾了臉上的淚,緩步行至謝惟身邊,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給你娘,上一炷香吧,她很惦念你,你從前住的院子,她生前已經都收拾好了,待會兒你回去好好換身衣裳,另外,你回京不僅是奔喪,還有政務在身,需得向宮中遞摺子,稟報皇上,人已歸京。”
這話儼然是一位慈父,早早替愛子安排好了所有的樣子。
謝惟心下感動,點頭應聲。
又道,“爹,您也要保重身子。”
聽到他關心自己,謝明慎眸中鬆動不少,亦是點了點頭。
而宮內,謝玖得知兄長已經趕回京城,當即安排起來。
如果趙行謹說話作數,會第一時間允許謝惟進宮與她見面敘話,那就好說,如果沒有,她必須得安排人出宮一趟,將母親真實的死因,告訴謝惟。
謝玖已經料想到,謝明慎那個陰險之輩,會怎樣利用哥哥的孝心,演一齣戲,來將謝惟控制在手中,她不會讓謝明慎如願的。
還好,趙行謹並未失言。
次日上午,謝惟在御書房裏單獨述職後,便被楊止安領着,在承明殿旁邊的一處空院落內,見到了謝玖。
兄妹二人相見,視線交錯,彼此都是心緒複雜。
謝惟率先行了禮,“微臣見過謝婕妤!”
“免禮。”謝玖忍着心中的激動,對旁吩咐,“你們都去外頭守着吧,我和小謝大人有話要說。”
屋內幾個侍奉的奴才應聲,迅速退了出去。
等到沒有了外人在場,謝玖才顫聲道,“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都是我不好。”謝惟眼裏都是自責,“若是我在,你和娘,如今定然都好好的。”
謝玖含着淚搖頭,“不,這一切都不關大哥的事,我現在的處境,還有孃親離世,都是同一個人,一手促成的。”
“誰?”謝惟當即警惕追問。
誰知從妹妹的口中,他聽到了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是爹,是我們的好父親。”
謝惟愣住了,回想起謝明慎的種種表現,他覺得不應該是這樣,可看着謝玖絲毫沒有做僞的神情,謝惟又曉得,妹妹更不會騙他。
所以,這裏頭定然還有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謝玖接下來將自己是怎樣入宮,楊氏是如何被害死的真相,一一告訴他後,謝惟只覺得昨日相信了謝明慎表演的自己,當真是蠢笨到了極致。
謝玖的話讓他終於清晰的回憶起,當年他是爲什麼同謝明慎產生了分歧,爲什麼不贊同謝明慎在朝中的種種做法。
是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就不該期盼,謝明慎會改變。
“哥哥,我要報仇。”謝玖收起淚,正色對上了謝惟的雙眸,“你已歸京,你會幫我的,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