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二皇子,多了女兒,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日子還是一樣的過,李萱照例是尊貴的皇子妃。
可求而不得於她這樣驕傲的人而言,更是催命符。
原本身子就虛弱,生孩子又損傷了些,再苦思中熬了六年,終於還是熬不住了,再一個煙雨朦朧的四月倒了下去。
病情來的兇猛,太醫匆匆趕來,看過之後都是搖頭。
榻上,李萱纖弱的如柳絲一般,肌膚病態的白皙,似乎湊近些能瞧見面上的紅血絲。
一雙杏眸半斂着,蘊滿了清淚。
“外頭雨停了嗎?打開窗戶,叫我瞧瞧吧。”
陪嫁丫頭死死咬着下脣,不叫自己哭出聲來,點點頭,去將窗戶開了。
涼風吹進屋裏,繞在心尖上,李萱似乎想起了舊時初遇。
院裏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二皇子推門而入,眉頭緊蹙,瞧見那開着的窗戶就要去關。
“皇子妃病着,怎能吹風,你們也太不懂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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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李萱輕聲喚了一句,“開着吧,涼風清爽,也叫我彌留之際清醒清醒。”
二皇子微愣。
撩袍在榻邊坐下,輕輕握住了李氏的手。
“說什麼胡話,有本殿在,請來天下名醫也爲你治病。”
李萱虛弱的笑了笑,“我信殿下,只是不必了。”
她信,可她也知道,這樣的話,二皇子對其他女人也說得出,那還有何意義呢。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殿下可還記得這詩?”李萱道。
二皇子點頭,“記得,本殿與你初遇,驚若天人,便是芙蓉也比不得。”
“可這詩的後半句乃是,誰分含啼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李萱看着眼前人,脣邊是苦笑,“詩中人等不來君王,妾身也得不到殿下的真心。”
二皇子神情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制止。
“殿下叫我好好的走吧,只當年少時未曾相遇相識,願來世嫁得尋常人家,相夫教子,共赴白頭。”
李萱輕嘆一口氣,說完這話便緩緩閉上了雙眼。
二皇子握着髮妻的手,愣了許久。
低頭再看,卻發現李氏從方纔起就並未迴應自己,只任由他牽着。
思緒翻涌而入,似乎當年也是這樣。
他一味的闖進了李氏的世界,將她一顆心拿走,卻又從未交付自己的真心。
這般驕傲的女子,怎甘願如此。
所以李氏臨走前告訴他,只願從未相遇,也願來世不見。
二皇子不知道李氏恨不恨自己,但卻明白,李氏後悔此生遇見過他。
皇子妃逝世,府中上下一片哀慼。
而二皇子卻鬼使神差的在正院兒裏枯坐了一夜。
李氏的喪儀辦的極體面,二皇子親自操持所有事宜,外人看在眼裏都說李萱好福氣,嫁得這樣一個待她好的夫君。
可在靈柩入土那一日,二皇子猶豫再三,還是將成婚的定情之物取下來放進了棺槨裏,一同葬了。
李萱走的乾脆,反倒是叫他不捨了,可就是因爲不捨了,更不願李萱遺願不遂。
葬了這定親之物,願來世兩人再無瓜葛。
到此刻,二皇子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混賬了多年。
正妻的位置空出來了,寧琛有意爲他續絃,但二皇子沒答應。
這叫他那生了長子的王側妃生出野心來,竟謀劃着想坐上正院的位置。
多年溫和的二皇子大怒,挑明瞭王氏的心思,警告她不要妄想。
誰料王氏一句話也戳破了二皇子心底的防線。
“殿下處處留情,人活着的時候不見殿下格外寶貝着,如今成了灰,倒是誰也沾染不得了,殿下多年的一碗水端平,怎的李氏能做正妃,我便做不得!”
爲何旁人做不得?
或許那出水芙蓉似的清傲女子,在他心裏終歸還是變得不一樣了。
禁足了王氏,二皇子回去便是一場大病。
夢裏都是與李萱多年的點滴,他終於發現,成婚後,那女子眼裏的光就慢慢淡了。
從不覺得自己負了誰的二皇子,夢醒時分,哭得孩子一般。
至此,二皇子依舊喜歡詩詞書畫,可卻不喜與佳人相伴了,後院幾乎成了擺設。
不過有一處他倒是常去。
正院裏,按着李萱生前的樣子佈置着,每日都命人打掃,他隔幾天就要去坐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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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李萱生辰。
二皇子喝得酩酊大醉,在正院裏哭。
誰也勸不住。
奴才們想來想去,將嫡出姑娘叫了來,這是李萱唯一給二皇子留下的念想。
十二歲的五姑娘,與她去了的母親有六分相似。
推門而入,二皇子恍惚間以爲瞧見了逝去多年的髮妻。
姑娘還小,不知何爲情字,只是按着奴才們的叮囑,好好的安慰了父親。
二皇子什麼也沒解釋,由女兒扶着,離開了正院。
後來,二皇子來的就少了。
待得女兒出嫁後,他才又似從前一般,在正院坐了許久。
出來之後便命人將正院裏的東西都收拾了,從此正院便真的成了一間空空的院落。
也正如二皇子空蕩蕩的心一般。
年歲大了,二皇子就迷戀上了佛法。
皇室人自然不能出家,所以他便在府中修了一座小佛堂,閒暇的時候全都在佛堂裏打坐抄經。
他倒是活了個很長的壽數,是兄弟們之中最高齡的,八十七歲高齡才逝世。
臨走前,還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雲氏一個妾室了,兒女倒是不少。
五子三女,算得子嗣豐厚。
孩子們都哭,他卻是笑着的。
牽起嫡女的手,正如當年牽着彌留之際的髮妻一樣。
“我對不住你娘,她那樣高傲的女子,被我困在身邊,卻又從未真情真心相待,你娘說,來世不願再見我,可我自私,我總想着來世再彌補她,但只怕你娘再不肯原諒。”
再不似年少時候,一首詩,一幅畫,一朵花就能得來的真情了。
其實李氏去的早,女兒早不大記得母親的樣子,所以對父親所說,也是懵懵的。
二皇子笑了笑,鬆開了嫡女的手。
待他去世後,兒女們按照他的吩咐,把他當年大婚時,與李氏纏結在一起的頭髮和他一同葬了。
興許帶上這個,他還能再尋到她一回吧。
只是不知道,她還會和年少時一樣,再原諒他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