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小姐,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寶珠湊近邢煙,聲音壓得極低,眼裏閃爍着好奇與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雲嬪與皇上的嫌隙已然挑明,若只是作壁上觀,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大好局面?
邢煙慵懶地半闔着眼,目光卻似穿透了窗櫺,投向那看似澄澈實則暗流洶涌的宮闈深處。
雲嬪在穆玄澈那裏碰了個硬釘子,以她那睚眥必報的性子,豈會善罷甘休?
但云嬪終究是聰明人,衝動過後,定會權衡利弊,與九五之尊正面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前世種種如潮水般涌入邢煙腦海。
她見識過雲嬪太多手段,其中一招尤爲陰毒。
借力打力,煽風點火。
將矛頭悄然引向他人,讓目標成爲衆矢之的,自己則隱於幕後坐收漁利。
這一次,邢煙篤定,雲嬪依舊會祭出此招。
“等。”
邢煙紅脣輕啓,只吐出一個字,聲線平淡無波。
寶珠秀眉微蹙,滿腹疑惑幾乎要溢出來:“等?小姐,我們等什麼?”
邢煙在柔軟的錦被中翻了個身,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彷彿談論的並非生死攸關的宮鬥,而是尋常午後的小憩。
她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算計,“等那團被刻意煽動的更大的怒火降臨。”
雲嬪想借他人之手將她碾碎,她又何嘗不能順勢借力,將這滔天怒火引回其源頭?
博弈場上,總有人要付出慘痛代價。
而她邢煙,絕不做那個得不償失的輸家。
養心殿外。
雲嬪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恭送”出來,形容狼狽,精心梳理的髮髻散落幾縷,貼在汗溼的鬢邊。
早已候在廊下的翠香,一身難以消散的惡臭立刻撲面而來。
“娘娘……”
翠香強忍着身上的不適和肋骨的隱痛,小心翼翼地迎上前。
雲嬪立刻嫌惡地捂住口鼻,猛地後退一步,彷彿躲避瘟疫。
“腌臢東西!離本宮遠些!”
那刺鼻的氣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方纔的屈辱。
穆玄澈的冷酷前所未有,她那些撒嬌弄癡、以退爲進的慣用伎倆,在他面前竟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她必須另闢蹊徑。
翠香慌忙退開幾步,主僕二人,一個滿身狼狽怒火未消,一個一身惡臭疼痛難忍,沉默地、腳步匆匆地逃回青嵐居,空氣中只餘下難聞的氣味和壓抑的低氣壓。
青嵐居內。
一番近乎搓掉一層皮的盥洗更衣後,雲嬪終於換上了一身潔淨的宮裝,坐在梳妝檯前,由宮女重新梳妝。
翠香也忍着痛,換了衣裳,收拾妥當後立刻回到雲嬪身邊侍立。
“娘娘,”翠香斟上一杯溫熱的安神茶,低聲勸慰。
“皇上不過是圖一時新鮮罷了。您在他身邊侍奉多年,皇上的脾性您最清楚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萬不能自亂陣腳,讓旁人鑽了空子。”
溫熱的水汽氤氳了雲嬪的眼眸,也讓她徹底冷靜下來。
翠香說得對。
穆玄澈他何曾真心愛過誰?他愛的唯有他自己。
這後宮的女人,不過是他閒暇時的點綴,如同花園裏應季的花,開得久些短些罷了。
她能長久立於不敗之地,靠的是洞悉他的心思,拿捏着若即若離的分寸。
這次,是她輕敵了。
邢煙,這個看似無害的婢女,竟有如此手段和心機!
這份醒悟,來得太遲,代價也過於沉重。
“明日,”雲嬪放下茶盞,指尖冰涼,聲音卻異常平穩,“你隨本宮去一趟慈寧宮。”
翠香微怔:“慈寧宮?娘娘去求見太后?”
雲嬪的脣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閃爍。
“皇上被一個身份卑踐的婢女迷惑了心智,做出這等不合規矩、有損龍體的事,本宮不信太后娘娘就能坐視不理!”
她與太后雖不算親厚,但在維護皇家體統、約束皇帝行爲方面,卻有着天然的、出奇一致的立場。
穆玄澈是北慶朝出了名的大孝子。
即便非太后親生,卻對這位嫡母恭敬有加,從不違拗。
她奈何不了邢煙,但太后可以!
只要能達到目的,過程如何,又算得了什麼?
東暖閣。
穆玄澈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踏着濃重的夜色歸來。
室內燭光昏黃,邢煙仍在沉睡,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龍牀上蜷縮成一團,秀氣的眉頭微微蹙着,彷彿夢中也有解不開的愁緒。
他輕步走到榻邊,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撫平那抹褶皺。
指尖剛觸及微涼的肌膚,沉睡的人兒便驚悸般一顫,倏然睜眼。
“皇……皇上?”
邢煙聲音帶着初醒的沙啞,掙扎着要起身行禮。
穆玄澈的大手輕輕按在她肩頭:“是朕擾了你。”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望向她的眼中,竟凝聚着濃得化不開的歉疚。
帝王的歉疚?用得好是穿心利劍,用不好便是自掘墳墓。
穆玄澈坐擁天下,俯視衆生,他缺的不是臣服,恰恰是這份能讓他感到真實的、毫無算計的平等相待。
邢煙沒有順勢展現委屈或惶恐,反而捂着平坦的小腹,擡起清澈的眸子,帶着一絲孩子氣的直率大膽問道:“皇上用過晚膳了嗎?”
穆玄澈微微一怔,搖了搖頭。
今日朝務繁雜,雲嬪又來大鬧一場,他心緒煩悶,毫無胃口。
“我餓了……”
邢煙的聲音很低,帶着點剛睡醒的軟糯,但那雙眼眸卻亮晶晶地、坦然地望着他。
沒有算計,沒有諂妹,甚至沒有了他曾不解的疏離抗拒,只有純粹的餓。
“好,”穆玄澈心頭莫名一鬆,起身揚聲吩咐。
“擺膳!朕也陪你用些。”
精緻的菜餚很快佈滿了小桌。
邢煙在寶珠的服侍下起身,披了件外衫,坐到桌邊。
她無視了佈菜宮女,自己端起小碗,夾了喜歡的菜,小口小口卻吃得極其認真香甜。
穆玄澈本無食欲,可看着她專注滿足的吃相,聽着那細微的咀嚼聲,竟也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不知不覺間,竟用了小半碗飯。
久違的暖意順着食道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疲憊。
邢煙放下碗筷,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
她眼波流轉,望向穆玄澈:“皇上可願手談兩局?消消食也好。”
穆玄澈眯起眼打量她。
身處東暖閣這龍榻之側,她竟無半分拘謹惶恐,周身反倒洋溢着一股罕見的自在從容。
這份愜意,他已許久未在後宮任何嬪妃身上見到過。
莫名的,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好。”他頷首。
趙德允立刻會意,指揮小太監在臨窗的案几上擺下棋盤。
邢煙與穆玄澈相對而坐。
她一手隨意地支着下巴,一手拈起瑩潤的白玉棋子,眸光專注地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沒有言語,只有棋子落在楠木棋盤上清脆的“嗒嗒”聲,以及燭光下兩人專注的身影。
棋局無聲廝殺。
邢煙落子如風,毫不相讓。
兩局下來,竟殺得穆玄澈丟盔棄甲,片甲不留。
“皇上還要下嗎?”
連贏兩局,邢煙眼裏的光芒更盛,帶着棋逢對手的興奮。
穆玄澈的興致也被徹底勾起,輸贏似乎已不重要,這酣暢淋漓的棋局本身,便已驅散了白日的煩悶與倦怠。
“再來兩局!”他沉聲道。
又是兩局無聲的鏖戰。
結果毫無懸念,穆玄澈再次敗北。
他凝視着棋盤,臉上沒有半分輸棋的惱怒,反而有種奇異的、久違的平靜與暢快,心底對眼前這女子的棋藝甚至生出一絲欽佩。
“看來朕這棋藝,尚有偌大精進空間啊。”
他摩挲着指間的黑子,語氣竟帶着幾分自嘲的輕鬆。
邢煙的目光依舊膠着在棋盤上,秀眉微蹙,忽然伸出纖指,點在一處空位上。
“皇上方纔若是落子於此,我必輸無疑。”
她指尖輕移,將一枚白子推至那個關鍵點位。
穆玄澈順着她的指尖看去,頓覺豁然開朗,先前困局的迷霧瞬間被撥開!
他猛地擡頭看向邢煙,只見她臉上並無半分自得之色,只有一種沉浸於棋道本身的純粹淡然,彷彿輸贏得失,在她眼中不過尋常。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朕今日,受教了。”
穆玄澈心悅誠服,眼中閃爍着棋逢知己的喜悅光芒。
夜色愈深,兩人又下了兩局。
邢煙的眼皮開始沉重地打架,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穆玄澈見狀,雖未盡興,卻也不再貪局,溫聲叮囑寶珠好生伺候邢煙安歇。
他起身去了前殿,將餘下幾份緊要的奏摺批閱完畢。
待他再回東暖閣時,牀榻上的邢煙早已沉入夢鄉。
他放輕動作,在她身側躺下。
鼻息間縈繞着她發間清淺的茉莉花香,奇異地安撫了他紛雜的心緒。
他合上眼,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翌日清晨,邢煙尚在溫暖的夢鄉沉浮,便被一陣急促而不容抗拒的拍門聲驚醒。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