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梟站在陽臺上，林醫生遞來的檢查報告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手指發顫。
遠處城市的喧囂在此刻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句“最多六個月”在腦海中迴盪。
“祁先生，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林醫生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小萱才六歲，她需要…”
“我們願意。”
祁梟打斷他，聲音比他想象中更加堅定。透過玻璃門，他能看見歲眠正蹲在地上幫小萱繫鞋帶，陽光透過她的髮絲，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林醫生的肩膀微微放鬆，但眼中的憂慮並未消散。
“還有一件事…小萱不知道她媽媽去世的真相。我一直告訴她媽媽在國外工作。”
祁梟皺眉，想起小萱那雙總是帶着警惕的大眼睛。
“她相信嗎？”
“孩子比我們想象的更敏感。”林醫生苦笑，“也許她早就察覺了什麼，只是…不願拆穿我拙劣的謊言。”
客廳裏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辰辰正舉着一個恐龍玩具追着小萱跑，女孩臉上綻放出罕見的笑容，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
“她在這裏很快樂。”林醫生輕聲說，目光貪婪地追隨着孫女的身影，“自從她媽媽走後，我很少看到她這樣笑。”
祁梟突然想起什麼：“小萱媽媽…是怎麼…“
“抑鬱症。”林醫生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那天她把小萱送到幼兒園，回家後…從十六樓跳了下去。警察說，她甚至沒留下只言片語。“
陽臺上的空氣驟然凝固。祁梟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小萱時的情景——她安靜地坐在幼兒園角落，不哭不鬧，只是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觀察着一切。
“我們會照顧好她。“祁梟聽見自己說，“不只是生活上，心理方面也會注意。”
林醫生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這是我家的備用鑰匙。如果…如果哪天我突然…請你們第一時間去接小萱。不要讓她看見…”
鑰匙在陽光下閃着冷光，祁梟接過時，發現林醫生的手抖得厲害。
“爺爺！”小萱突然跑過來，貼在玻璃門上，鼻子壓得扁扁的，“辰辰說要給我看他的寶藏！”
林醫生迅速抹了把臉，轉身時已換上笑容：“去吧，但要聽辰辰爸爸媽媽的話。”
“我知道！”小萱用力點頭，又遲疑地補充，“爺爺記得吃藥，藍色的飯後吃，白色的飯前吃。”
祁梟和歲眠交換了一個眼神。六歲的孩子不該記得這麼複雜的用藥順序。
等孩子們跑上樓，歲眠走過來握住祁梟的手：“談得怎麼樣？”
祁梟把鑰匙放進她手心，低聲轉述了林醫生的話。歲眠的瞳孔微微擴大，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那個胎記…”她突然說。
“什麼？”
“小萱後頸有個蝴蝶形胎記。”歲眠的聲音有些飄，“和…和辰辰的一模一樣。”
“命運嗎？”歲眠輕聲問，眼中閃爍着祁梟讀不懂的情緒。
他沒回答，只是緊緊回握她的手。
那天晚上，等孩子們睡着後，祁梟和歲眠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從律師朋友那裏拿來的收養文件。
“林醫生希望我們先做臨時監護人。”祁梟翻着文件，“等…之後，再正式收養。”
歲眠的手指撫過一張照片——小萱和辰辰頭靠頭睡在一起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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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一直屬於這裏。”
祁梟突然想起什麼：“明天是兒童節，幼兒園有活動。林醫生說他要去做檢查，拜託我們帶小萱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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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我給辰辰買衣服時，也幫小萱買了幾套。”歲眠咬了咬嘴脣，“那些打着補丁的睡衣…我看着心疼。”
第二天清晨，歲眠正幫小萱試穿新裙子時，門鈴響了。林醫生站在門外，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但衣着整潔，手裏拿着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兒童節禮物。”他輕聲說，看到穿着淡黃色連衣裙的小萱時，眼睛一亮，“我們的小公主真漂亮。”
小萱轉了個圈，裙襬像花瓣一樣綻開。“爺爺你看！阿姨還給我買了會發光的小皮鞋！”
林醫生的目光與歲眠相遇，無聲的感激在空氣中流動。他蹲下身，把禮物盒遞給小萱：“現在不能拆，等表演結束，好嗎？”
小萱鄭重地點頭，突然撲上去抱住爺爺的脖子。林醫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把孫女的香氣刻進記憶。
幼兒園的表演很成功。小萱和辰辰所在的班級表演了《醜小鴨》，小萱飾演的天鵝安靜優雅，與平時怯生生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天生就該站在舞臺上。”
歲眠小聲對祁梟說，手機鏡頭一直追隨着小萱的身影。
表演結束後，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拆禮物。辰辰得到一套樂高，興奮地大叫。小萱則小心翼翼地拆開爺爺給的盒子——裏面是一個精緻的音樂盒，打開後，一只水晶小天鵝會隨着《天鵝湖》的旋律旋轉。
“這是媽媽最喜歡的曲子。”小萱突然說，手指輕輕撫過水晶天鵝，“爺爺說，媽媽跳舞時就像天鵝一樣美。”
祁梟和歲眠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音樂盒顯然是林醫生精心準備的，也許是他試圖在有限的時間裏，爲孫女保留關於母親的珍貴記憶。
回家路上，小萱一直緊緊抱着音樂盒。等紅燈時，祁梟從後視鏡看到她正對着水晶天鵝小聲說話，表情專注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小萱，”歲眠轉過頭，“今晚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做。”
女孩擡起頭，猶豫了一下：“可以…可以吃面條嗎？長長的面條。”
“當然！“歲眠笑了，“爲什麼突然想吃面條？”
“爺爺說，過生日吃面條能長命百歲。”
小萱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明天是爺爺的生日。”
祁梟握方向盤的手一緊。後座上，辰辰已經興奮地計劃起要給林醫生做什麼生日賀卡，而小萱只是安靜地看着窗外，水晶天鵝在她膝上閃閃發光。
那天深夜，祁梟被手機鈴聲驚醒。醫院來電，林醫生因咳血不止被送進了急診室。
“我馬上來。”他掛斷電話，發現歲眠已經起身穿外套。
“孩子們呢？”祁梟壓低聲音。
“我讓隔壁李阿姨過來。”歲眠的動作又快又輕，“小萱不能一個人醒來發現我們都不在。”
他們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卻看見小萱靜靜地站在走廊陰影裏，懷裏抱着那只脫線的泰迪熊。
“爺爺病得更重了，對嗎？”她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歲眠蹲下身：“醫生只是需要檢查一下，寶貝。你和辰辰還有星遙待在家裏，我們很快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