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齡兒說完這句，輕哼着小調，深藏功與名的背手離去。
凌不塵玄弋二人同時回首看向江齡兒。捏着棋子的手凌空懸着，許久不曾反應過來。
良久之後，凌不塵輕笑一聲，率先將白子放回棋盒之中。
“罷了，既然齡兒都這麼說了，這局棋我們飯後繼續。”
他起身準備追上江齡兒的腳步，眸光卻瞥見玄弋仍舊坐在那一動未動。
凌不塵不解，正欲低頭看向棋局。
聽得啪嗒一聲，一顆黑子落回棋盒之中。玄弋疲憊的靠在身後的椅背上，望着凌不塵釋然一笑。
“我輸了。”
凌不塵納悶，低頭一瞧棋局。
正是江齡兒隨意落下的那一子，徹底瓦解了雙方對立的局面。
一子落下，黑子全吞，無懈可擊。
“凌公子不必介懷，這是江姑娘的決定。江姑娘既選擇了你贏，那便是你贏。棋逢對手，難得如此酣暢淋漓。這一局，在下輸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凌不塵這樣聰明的人又豈會不明白玄弋話裏的意思，他輕笑着，眉目揚起一絲得意之色。
“看來齡兒的棋藝在你我之上，我們都輸了，輸給她不丟人。”
玄弋擡頭，正對上凌不塵的雙眼。二人相視一笑，玄弋推開棋盤起身。
“姑娘最愛喫東西，要是菜涼了，怕是免不了要一番折騰。凌公子，請。”
“玄護衛，你也請。”
江齡兒和沈溪山早早的坐在了桌前。
見二人姍姍來遲，沈溪山起身連倒了六杯酒。
“你們兩纔來，這菜都快涼了。來遲的人可要罰酒，一人三杯，一飲而盡，不許拒絕！”
“就是，就是！一局棋能耽擱這麼長時間，害得我們倆好等。該罰。”
凌不塵玄弋同時輕笑，各自取了三杯，昂首一飲而盡。
二人同時倒置酒杯，不見漏下一滴殘酒，他們才擺正了酒杯置在桌上。
“這下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開席，開席！”
二人入桌，喫喫喝喝間不乏觥籌交錯，大有一醉方休的趨勢。
只可惜，江齡兒因喝藥不得飲酒，要不然她也一定參與其中，好好的醉上一回。
不知幾許，酒瀾賓散。
因着沈溪山十分磨人，江齡兒不得已也給他在這宅子裏留了一間廂房暫住着。
在飲盡整整一罈酒，他整個人醉了過去，手抱着酒罈子趴在桌子上還時不時的囈語着什麼。
玄弋的臉頰上也染上了幾分微醺，他擡着胳膊搭在額間緊緊閉着眼睛靠在後椅背上，聽着心跳撲通撲通直跳的聲音。
倒是凌不塵，臉不紅氣不喘，明明也喝了整整一罈的酒臉上卻不見一丁點的醉色。
江齡兒招了四個下人過來，各自扶着凌不塵和沈溪山回到廂房休憩。
這會子，宴席之上就只剩下了江齡兒和凌不塵二人。
沉默半晌，江齡兒先開口，打破了此刻的安靜。
“凌公子，你的酒量還真好。沈少主這樣的商賈出生居然都喝不過你。”
凌不塵緩緩的轉過頭，看向江齡兒時雙眸清冽，面色如玉。
可下一秒，連一句話都未說，他頭一歪，醉倒在了江齡兒的肩頭。
“……”
“原來是強撐的呀……”
江齡兒輕笑，垂眸溫柔的瞧向早已經酣睡的凌不塵。
她擡起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凌不塵的臉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此刻自己嘴角揚起的笑意有多滿足。
凌不塵睡了多久，她就在這宴席前坐了多久。
月兒高掛，銀暉傾瀉而下。
望着這一桌的殘羹冷炙，不知道爲何，江齡兒覺着特別的安心。
這樣的靜謐，這樣的美好，宛若回到了那日兩人一起躺在山坡上看月亮的時候。
江齡兒承認，她無可救藥的喜歡上了凌不塵，眷戀着凌不塵給自己帶來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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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再怎麼極力的套用救命之恩的藉口詮釋這份心動，她知道，她永遠逃避不了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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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了就是愛了！欺騙的了別人，欺騙不了自己。
或許只有今夜，哪怕只有今夜，這偷來的半宿能讓她不顧一切倫理綱常，正大光明的陪在凌不塵身側，她的人生滿足了。
就在這時，芍藥端着溫熱的湯藥走到了江齡兒的身側。
“姑娘，該喝藥了。”
“嗯。”
江齡兒不捨得吵醒凌不塵，她擡起空着的手從托盤上端起中藥，昂頭一飲，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空碗放了回去，江齡兒擡起頭，雙眸正對上芍藥的視線。
見她盯着自己盯着凌不塵，盯着二人相互觸及的肩膀，江齡兒有些心虛，正要開口解釋。
芍藥十分有眼色，她什麼都沒問，端起空碗朝着江齡兒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
江齡兒怔怔的看着早已經空蕩蕩的院子，她輕笑着哼了一聲。
“不愧是世家府裏教養出來的丫鬟，懂得什麼叫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問。這比宋雲承府裏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好多了。”
果然，凌不塵送給自己的，一定是最好的！
夜深，涼意愈深。
一如此刻的宋雲承失落的呆坐在這一方石桌前，望着人去樓空的院子，心底發涼。
他去廚房親自燉了藥，親自端了過來，想要親自向江齡兒賠禮道歉，緩和二人之間的關係。
可沒想到，江齡兒這一回是真不要他了。
那份簽訂的合約，在這一刻成了荒誕可笑。
他沉默的坐在院子裏，一直坐到了天亮。
直至下人過來提醒，宋雲承才緩過神。
“什麼時辰了？”
“世子，已經寅時了，老爺請您過去，說上朝前有事要交代給您。”
“嗯，知道了，回去告知老爺我一會就過去。”
“是，世子。”
下人正要退下，宋雲承突然開口叫住。
“誒，等等。”
“世子還有何吩咐？”
“今日我有事要出門一趟，吩咐廚房準備好表小姐的湯藥。”
“是，世子。”
“去吧。”
宋雲承再次看向這空蕩蕩的院子，鼻尖一陣酸澀。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心好像被人挖了一塊，空落落的，光是呼吸都難受的緊。
“江齡兒，你怎敢就這樣不管不顧丟下本世子離開！”
“不管你去天涯海角，本世子一定會把你找回來，牢牢的鎖在本世子身邊，寸步不離！”
宋雲承拳頭緊握，一舉錘在了這石桌之上。
他低落的垂下手，骨節處滲出的血跡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這泛黃的土地之上，跟隨着他的背影，走上了通往前宅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