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撞碎山間的夜，蘇瑾怡握着軟劍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悶響——方纔李統領那句“你和蘇姑娘總得死一個“還在耳中嗡嗡作響，此刻錢統領的火把映得他臉上刀疤像條活過來的蜈蚣，這讓她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蘇姑娘！“蕭鳴反手將她往身後一帶，玄色披風掃過她髮梢。
他腰間玉璜與她袖中那半塊相撞，發出極輕的“咔“聲，像兩瓣心在暗處相叩。
蘇瑾怡望着他繃緊的下頜線，突然想起方纔他用短刃救她時，那聲從未聽過的沙啞“蘇姑娘“——他何時離得這麼近？
近到能看見他眼尾未褪的青黑，像被人用墨筆輕輕掃過。
“二皇子當真好興致。“錢統領的馬蹄在三步外頓住，火把照亮他手中帶血的匕首，“墨閣主說要取你們項上人頭，某倒想先看看，是皇子的劍快，還是蘇仵作的骨頭硬。“他話音未落，二十餘騎已呈扇形散開，刀鞘磕在馬鞍上的脆響連成一片。
蘇瑾怡的軟劍“嗡“地彈出半尺。
她餘光瞥見暗衛們已護成半圓，最前排的暗衛隊長正將古籍往懷中按——方纔她塞書時，那暗衛掌心的老繭擦過她手背，像塊粗礪的石頭，此刻想來倒添了幾分踏實。“蕭鳴。“她壓低聲音，“錢統領的人擅長圍殺，先破左翼。“
蕭鳴的劍在月光下劃出銀弧，迴應她的是帶着熱度的指節輕叩她手腕。
這動作快得像驚鴻，卻讓她突然想起前日在陳尚書府，他替她擋下刺客時，也是這樣用指節敲了敲她持骨刀的手，無聲說“退“。
此刻他劍指錢統領，聲音冷得像山澗冰：“護蘇姑娘，左翼留三個暗衛，其餘跟我衝。“
刀光劈碎夜色的瞬間，蘇瑾怡的軟劍已纏住最近的黑衣人的手腕。
那人大吼着揮刀來砍，她旋身避開，劍尖順勢挑開他腰間的革囊——裏面滾出三枚淬毒的透骨釘，在地上泛着幽藍。“淬毒！“她喊得破音，暗衛們聞聲立刻縮緊陣型。
錢統領在馬上大笑：“蘇仵作果然懂行，這毒見血封喉，你若傷了我兄弟，我便讓你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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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被蕭鳴的劍刃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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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的劍招狠戾得反常，每一劍都直取對方咽喉，方纔還在她記憶裏溫吞的玉璜此刻撞得腰間玉佩叮噹響。
蘇瑾怡劈翻第三個敵人時，眼角瞥見蕭鳴左肩滲出的血——他中刀了？
她心尖一顫，軟劍險些脫手。
“看這邊！“錢統領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側，匕首帶着風聲刺向她後心。
蘇瑾怡旋身側躲，卻被他一腳踹在方纔李統領踢過的腰眼上。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踉蹌着撞在青石板上。
恍惚間有玄色身影掠過頭頂，蕭鳴的劍釘在錢統領腳邊，震得他踉蹌後退。“蘇瑾怡！“他的聲音裏帶着她從未聽過的慌亂，伸手要拉她，卻被她反手拽住手腕按在自己腰間——那裏的傷口正汩汩冒血，隔着兩層衣料都能摸到黏膩的溼。
“你中刀了。“她咬着牙說，聲音發顫。
蕭鳴的瞳孔驟縮，低頭看見自己玄色勁裝上的血漬正迅速擴大，像朵猙獰的花。
他突然扯下外袍系在腰間止血，劍穗上的玉璜在血光裏泛着妖異的紅：“帶蘇姑娘先走！“
“走？“錢統領的匕首擦過蕭鳴耳際，“今日誰也別想——“
一聲清越的哨音突然劃破戰場。
蘇瑾怡擡頭，看見山樑上立着個舉着火把的人影——是張校尉！
他身後二十餘騎禁軍正順着山徑衝下來，火把連成一條火龍。
錢統領臉色驟變，揮刀砍翻身邊的暗衛：“撤！“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斷刀和呻銀的傷兵。
蘇瑾怡扶着蕭鳴坐進馬車時，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外袍已經浸透，她解下自己的腰帶要替他包紮，卻被他按住手腕：“先看古籍。“暗衛隊長從懷中掏出書，封皮上沾着血，倒比方纔更沉了幾分。
蘇瑾怡翻開內頁，孫書生批註的小字在火光裏跳動：“雙璽藏於皇陵地宮，需龍鳳玉璜爲鑰……“
“蕭鳴。“她擡起頭，看見他閉着眼靠在車壁上，冷汗順着下巴滴在衣領裏，“玉璜……“
“回京城再說。“他打斷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陳尚書那邊該等急了。“馬車顛簸着啓動，蘇瑾怡望着車外漸遠的山影，錢統領撤退前那句“墨閣主不會放過你們“還在耳邊迴響。
她摸了摸袖中玉璜，又碰了碰發間銀簪——那裏藏着孫書生的密信，“雙璽現世之日，血雨腥風之時“的字跡還清晰如新。
山風捲着松針的氣息灌進車廂，蕭鳴突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燙得驚人，指腹的薄繭蹭過她虎口的舊疤：“別怕。“
蘇瑾怡望着他蒼白的臉，突然想起前日在義莊驗屍時，他撐着傘站在雨裏等她，說“我信你“。
此刻馬車朝着京城方向飛馳，她聽見遠處傳來更急的馬蹄聲——是張校尉的禁軍在清道。
而懷中的古籍，正隨着車輪的顛簸，一下下撞着她的心跳。
他們終究還是回到了京城。
但城樓上那盞本該熄滅的宮燈，此刻正明晃晃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