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澗的水霧裹着鐵鏽味往鼻腔裏鑽，蘇瑾怡的劍尖離陳夫人咽喉不過三寸。
她盯着對方腰間那本被月光鍍了層銀邊的《大寧輿圖考》，耳中馬蹄聲分作兩股——近的那隊已能聽見馬嚼鐵的脆響，遠的那隊帶起的風正掀動陳夫人鬢角的碎髮。
“孫書生說我有皇室龍紋玉佩。“蘇瑾怡突然開口，聲音比山澗水還冷。
她記得三日前在西山別苑，孫書生摸着她頸間半枚玉璜時，指尖抖得像秋風裏的竹葉，“所以你替他來取？
還是……“她的目光掃過陳夫人腰間那枚玄色短箭，和李統領胸口插着的一模一樣，“替墨無痕來取？“
陳夫人的冷笑僵在嘴角。
她右手虛按在古籍上，左手悄悄往袖中探——那裏應該藏着淬毒的柳葉刀，蘇瑾怡在沈知縣舊宅見過類似的暗器。
山風突然灌進山澗，陳夫人的裙襬被吹得翻卷，露出腳踝處一道暗紅刺青：半朵殘梅，是玄冥閣死士的標記。
“好個孫長老的徒弟。“蘇瑾怡的軟劍壓下三分，劍鋒在陳夫人喉結處劃出淺痕，“孫書生若知道你用他的名義當遮羞布……“
“他早死了！“陳夫人突然尖叫，瞳孔因恐懼而縮成針尖，“昨日夜裏，我給他送藥時，他牀榻下藏着半塊龍紋玉璜——和你這枚湊成一對的！“她的指甲深深掐進古籍封皮，“墨閣主說，誰能帶着輿圖和玉璜回去，就能解了我弟弟身上的寒毒！“
馬蹄聲撞碎了最後一句。
蘇瑾怡餘光瞥見林邊躍出三道黑影，玄色勁裝，腰間懸着追魂箭——是玄冥閣的“三絕衛“，專門執行滅口任務的死士。
爲首的正是李統領，他臉上還沾着方纔地道里的血，見着陳夫人時眼睛一亮：“陳娘子，主子要的東西可到手了？“
陳夫人的喉結動了動，左手猛地從袖中甩出七枚柳葉刀。
蘇瑾怡旋身避開，軟劍挑落兩枚，卻見陳夫人竟將古籍拋向李統領：“輿圖在這！
帶玉璜的人是蘇瑾怡——“
“你敢！“蘇瑾怡撲過去，軟劍絞住陳夫人手腕。
可李統領已接住古籍，反手抽出腰間的九環刀，刀鋒裹挾着風聲劈向她後頸。
她旋身側躲，刀鋒擦着左肩劃過，火辣辣的疼順着血脈竄到指尖。
“蘇姑娘小心！“
張校尉的喊聲響在頭頂。
蘇瑾怡擡頭，正見他從崖邊攀着藤條躍下，腰間的橫刀砍向李統領面門。
李統領旋身避開，九環刀與橫刀相撞，火星濺在陳夫人臉上，她尖叫着後退，卻被山澗溼滑的鵝卵石絆了腳，整個人栽進水裏。
“追魂箭！“蕭鳴的聲音混着玄甲的輕響從左側林子裏傳來。
蘇瑾怡轉頭，正見二十道黑影從樹冠間掠下，每人手中都執着淬毒的追魂箭——是蕭鳴的暗衛到了。
李統領臉色驟變，揮刀砍斷陳夫人攀着的藤條，拽着她往山澗上游跑：“走！
主子要活的輿圖，人可以死！“
蘇瑾怡抹了把臉上的血，剛要追，張校尉卻扯住她衣袖：“二皇子讓我守着你！
那李統領身上有炸藥，前兒在城南客棧……“
“鬆手！“蘇瑾怡反手扣住他手腕，“輿圖裏的祕道關乎三十萬邊軍糧草，你知道丟了會怎樣？“張校尉的手一顫，她趁機甩開他，踩着山澗裏的石頭追上去。
李統領的輕功極好，在樹頂躍得像只夜梟。
蘇瑾怡盯着他腰間晃動的古籍，將軟劍咬在嘴裏，攀着藤蔓躍上樹杈。
月光穿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碎影，她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蓋過了山風，蓋過了暗衛們的呼喝——她必須在李統領點燃炸藥前奪回輿圖，否則不僅祕道會被銷燬，蕭鳴的暗衛、張校尉，甚至林子裏可能還有的百姓……
“蘇瑾怡！“蕭鳴的聲音從身後炸響。
她回頭，正見他騎着玄色戰馬從林邊衝出，玄色大氅被風掀起，露出腰間那柄與她手中軟劍成對的青鋒劍。
他伸手要拉她，她卻搖了搖頭，指了指李統領的方向。
蕭鳴的瞳孔驟縮，旋即撥轉馬頭，朝着暗衛們喊：“留活口！
傷了輿圖你們提頭來見！“
李統領突然停在一棵老槐樹下。
他將陳夫人甩在地上，從懷裏摸出個巴掌大的銅匣，衝蘇瑾怡晃了晃：“這是引信，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你不敢。“蘇瑾怡站在五步外，軟劍垂在身側，“墨無痕要的是輿圖裏的東西，不是一具焦屍。“她盯着李統領額角的汗，“你替他賣命十年，連他真容都沒見過吧？
他說解你妹妹的毒，可你妹妹早死在玄冥閣的寒池裏了，對不對？“
李統領的手劇烈顫抖。
陳夫人在地上哭嚎：“別信她！
主子說過……“
“閉嘴！“李統領反手給了她一巴掌，目光重新鎖在蘇瑾怡臉上，“你怎麼知道……“
“你妹妹的牌位在玄冥閣總壇偏殿第三排，刻着‘李念秋‘。“蘇瑾怡往前走了半步，“我替你妹妹驗過骨，她肋骨上有十三道刀傷，是被自己人砍死的——因爲她偷聽到墨無痕要拿你們李家滿門當佑餌。“
李統領的九環刀噹啷落地。
他踉蹌着後退，撞在老槐樹上，眼淚混着血往下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突然撲向蘇瑾怡，將銅匣和古籍塞進她懷裏，“燒了輿圖！
別讓墨無痕找到……“
“李統領！“林子裏傳來周侍衛的喊殺聲。
蘇瑾怡轉頭，正見三四個玄冥閣刺客從樹後竄出，手中的追魂箭直指李統領心口。
她旋身推開李統領，左肩的傷口再次崩裂，血浸透了衣襟。
李統領卻突然瞪大眼睛，撲過來將她護在身後——
三支追魂箭穿透了他的後背。
“保護輿圖……“他的血濺在蘇瑾怡臉上，溫熱的，帶着鐵鏽味，“墨無痕……他有半塊龍紋玉璜……和你頸間的……“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蘇瑾怡顫抖着摸向頸間的玉璜，突然想起方纔在李統領屍體上摸到的半塊碎玉——也是“墨“字。
她擡頭，正見蕭鳴帶着暗衛衝過來，玄色大氅上沾着幾點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你受傷了？“蕭鳴翻身下馬，指尖剛要碰她肩上的傷口，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
他的眼尾還紅着，和地道里時一樣，“張校尉說李統領有炸藥，你……“
“輿圖在。“蘇瑾怡將染血的古籍塞進他懷裏，目光卻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半塊龍紋玉璜，和她頸間的那半塊，紋路嚴絲合縫。
山風掀起她額前的碎髮，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蕭二皇子，你說過不會害我。“
蕭鳴的手指捏住玉佩，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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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卻被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打斷。
暗衛首領跑過來稟報：“二皇子，周侍衛帶着殘部往南逃了，屬下已派五人追擊。“
“收隊。“蕭鳴將古籍系在腰間，伸手要扶蘇瑾怡上馬，卻被她避開。
她望着李統領逐漸冷去的屍體，又看了看蕭鳴腰間的玉佩，喉嚨像塞了塊燒紅的炭。
張校尉走過來，欲言又止地瞥了眼蕭鳴，最終只是將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肩上。
回到臨時營地時，月亮已爬到中天。
蘇瑾怡坐在篝火旁，吳藥師正給她處理肩上的傷口。
藥汁塗在傷口上，疼得她攥緊了草蓆。
她望着火光照耀下的蕭鳴，他正和張校尉覈對暗衛傷亡，側臉的輪廓被火烤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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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姑娘。“吳藥師突然壓低聲音，“方纔在林子裏，我見李統領臨死前說了什麼……“
“他說墨無痕有半塊龍紋玉璜。“蘇瑾怡打斷他，目光掃過蕭鳴腰間的玉佩，“和我的湊成一對。“
吳藥師的手一抖，藥碗差點摔在地上。
他剛要說話，卻見蕭鳴轉身朝這邊走來，連忙低頭繼續敷藥。
蕭鳴在她面前蹲下，手中端着碗熱粥：“先喝些，傷口要養。“
蘇瑾怡接過碗，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
她望着粥裏晃動的火光，突然開口：“李統領說，墨無痕有半塊龍紋玉璜。“
蕭鳴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伸手摸向腰間的玉佩，又在半途停住，聲音輕得像山澗的霧：“我母妃臨終前給我的，她說……“
“她說這是前朝皇后的陪嫁。“蘇瑾怡摸出自己的玉璜，兩塊玉在火光照耀下拼成完整的龍紋，“蕭鳴，你早知道我有另一半，對不對？“
營地裏突然安靜下來。
張校尉和暗衛們裝作沒聽見，各自低頭整理兵器。
蕭鳴的喉結動了動，剛要說話，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蘇姑娘！“
守夜的小校尉從營門跑進來，臉色發白：“門外有個白鬍子老頭，說自己是王藥師，非要見你……“
蘇瑾怡握緊手中的玉璜，望着營門外的黑暗。
山風捲着某種熟悉的藥香飄進來，混着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只有極北之地纔有的雪參味，而王藥師，她從未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