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着腐葉的腥氣灌進領口，蘇瑾怡的短刀在掌心沁出薄汗。
她盯着暗門縫隙裏透出的火光，後槽牙輕輕咬了咬——這火光太穩，不像是被風颳動的殘燭，倒像是有人舉着火把正往這邊挪。
“張校尉。“她壓低聲音，刀刃在月光下晃出半道銀弧，“帶十個人繞到東牆，剩下的守在山門兩側。“
張校尉的手在劍柄上頓了頓，玄甲衛的甲葉隨他點頭的動作發出細碎輕響：“末將明白。“他轉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供桌上的殘燭忽明忽暗，燭淚裏那枚玄色鱗片閃了閃，像只淬毒的眼睛。
蘇瑾怡踢開腳邊半塊斷磚，碎渣濺到香案下的野藤上。
藤葉晃動的瞬間，她瞥見磚縫裏嵌着半枚銅錢——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永寧通寶“，邊緣刻着極小的“玄“字，和破雲寺刺客身上的鱗片紋路如出一轍。
“果然。“她指尖擦過銅錢，涼意順着指節爬進心口。
墨無痕的人比她想得更快，普濟寺根本不是廢棄的據點，而是特意佈下的餌。
暗門後傳來鎖簧輕響，她迅速退到香案側面，短刀貼在大腿外側。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尺，火光先涌出來，映出個玄色身影——李統領，趙統領的副手，她在刑部卷宗裏見過此人畫像，左眉骨有道刀疤，此刻正泛着青紫色。
“蘇姑娘。“李統領的聲音像砂紙磨過刀刃，“我家閣主說，你該來這普濟寺取些東西。“他手腕一抖，火把拋向香案，殘燭“轟“地燃成一團，照亮了暗門後的階梯——下面至少有二十個玄色身影，腰間短刃的寒光連成一片。
蘇瑾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料到有埋伏，卻沒料到對方連人數都算得精準：張校尉帶出去十人，剩下的禁軍不過十五個，加上她自己，剛好和對方二十人形成戰力差。
“護好古籍！“她突然提高聲音，餘光瞥見張校尉從東牆翻進來的影子。
這聲喊是虛的，他們還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但李統領的眼神明顯晃了晃——看來墨無痕確實想要某樣東西，藏在這寺廟裏。
機會來了。
她旋身踢翻供桌，檀木桌板砸向最近的黑衣人，趁亂撲向暗門。
短刀挑開擋路的刀刃，腕間一沉，刀背磕在對方肘彎，那人吃痛鬆手，她借勢滾下階梯。
地下密室的黴味比外面更重，石壁上嵌着幾盞油燈，照見靠牆的木架上堆着半人高的古籍。
蘇瑾怡的呼吸陡然急促——最上層那本《大寧輿圖考》的封皮，和孫書生提到的“記錄雙璽下落“的古籍描述分毫不差。
她躍上木架，指尖剛碰到書脊，後頸突然一涼。
李統領的刀架在她頸間，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後：“蘇姑娘好眼力。“他另一只手抽走古籍，“我家閣主說了，這書你看一眼就夠，剩下的……“
“夠你陪葬。“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張校尉的玄鐵劍劈開密室頂板，碎磚砸在李統領肩頭，他吃痛縮手，蘇瑾怡反手用刀鞘撞向他肋下。
李統領踉蹌兩步撞翻木架，古籍“嘩啦啦“落了滿地，其中一本掉在蘇瑾怡腳邊，封皮上“龍鳳雙璽“四個硃砂字刺得她眼眶發疼。
“保護典籍！“她喊了一聲，彎腰去撿，後腰卻被硬物抵住——是把短刀，從背後伸來的。
另一個黑衣人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手腕上纏着和李統領同款的玄色鱗片。
“蘇姑娘，得罪了。“那人悶聲說完，刀尖就要往前送。
“叮——“
金屬交擊聲炸響在耳畔。
蕭鳴的玄鐵匕首擦着她耳尖刺進黑衣人咽喉，溫熱的血濺在她側臉上。
她轉身時撞進他懷裏，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鐵鏽味。
“你怎麼……“
“先出城。“蕭鳴的手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提着染血的匕首，“墨無痕的人不止這撥，錢統領帶了三十個死士在十里外候着。“他說這話時盯着她懷裏的古籍，喉結動了動，“我讓陳夫人把孫書生接到西山別苑了，你要的解讀……“
“蕭鳴！“張校尉的聲音從密室上方傳來，“山門被圍了！
至少五十人！“
蘇瑾怡猛地推開蕭鳴，短刀在掌心轉了個花。
她瞥見李統領正往密室暗角退，懷裏還抱着那本《大寧輿圖考》——剛纔她撿的是另一本，真正的目標還在對方手裏。
“追！“她朝蕭鳴喊了一聲，率先撲向李統領。
暗角的石壁突然陷下去一塊，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地道。
李統領鑽進去的瞬間，她抓住他後領，短刀劃破他肩頭，血珠濺在地道磚牆上，像朵綻開的紅梅。
“蘇瑾怡！“李統領在地道里嘶吼，“你護不住那東西的！
墨家要查的事，誰也——“
話音戛然而止。
地道深處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接着是細碎的腳步聲。
蘇瑾怡剛要跟進，蕭鳴突然拽住她胳膊：“別去，地道另一頭通着山澗，他可能……“
“有馬蹄聲。“她打斷他，側耳細聽。
山風捲着某種熟悉的震動傳來，不是玄甲衛的重騎，倒像是……
“玄冥閣的追魂馬。“蕭鳴的臉色驟沉，指尖掐進她手腕，“他們用了響箭，援軍要到了。“他拉着她往密室跑，“張校尉在頂門，我們從後牆翻出去，我帶了二十個暗衛在林子裏——“
“那古籍！“蘇瑾怡掙開他，“李統領拿走的那本……“
“比你的命還重要？“蕭鳴突然捏住她下巴，拇指蹭掉她臉上的血漬，眼底翻涌着她從未見過的暗潮，“你知不知道剛纔那刀再偏半寸，你現在已經……“
山風突然轉了方向，卷着馬蹄聲劈頭蓋臉砸下來。
蘇瑾怡望着地道深處的黑暗，又看向蕭鳴發紅的眼尾，喉間像塞了團浸了血的棉花。
她摸了摸懷裏那本“龍鳳雙璽“的古籍，突然笑了：“蕭二皇子，你說過不會害我。“
蕭鳴的手猛地一顫。
他鬆開她，從腰間解下軟劍拋過去：“我守着後牆，你去追李統領。“他轉身時玄色大氅掃過她小腿，“若我騙你……“
“就用這把劍捅穿我心口。“
馬蹄聲更近了，像擂在人心上的戰鼓。
蘇瑾怡握緊軟劍衝進地道，石壁上李統領的血痕還沒幹，在她眼前拉出一道暗紅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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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前面傳來水聲，山澗的涼意混着鐵鏽味涌進鼻腔——李統領的屍體倒在澗邊，胸口插着支玄色短箭，和玄冥閣的追魂箭一模一樣。
“自己人滅口？“她蹲下身翻找，古籍不在他懷裏，只摸到半塊碎玉，刻着“墨“字。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蕭鳴的玄靴聲，更輕，更沉。
蘇瑾怡旋身舉劍，月光穿過山澗水霧照在來人臉上——是陳夫人，孫長老的徒弟，本該在西山別苑守着孫書生的陳夫人。
她腰間別着那本《大寧輿圖考》，嘴角掛着和平時截然不同的冷笑：“蘇姑娘，你以爲孫書生真的信你？
他說你身上有皇室龍紋玉佩，早該想到……“
山澗的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蘇瑾怡盯着陳夫人腰間的古籍，又聽見更遠處傳來馬蹄聲——這次是兩隊，一隊快，一隊更快，正朝山澗方向奔來。
她握緊軟劍，望着陳夫人身後的山林，心跳聲蓋過了所有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