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怡的馬前蹄剛踏上破雲寺的斷階,鼻尖便竄進一股陳腐的土腥氣。
這氣味與方纔野蒿叢裏的血腥不同,是經年累月的潮溼混着香火灰的沉鬱,卻又隱隱透出幾分新鮮——像是有人特意翻動過積塵。
“吳將軍,讓弟兄們把寺外圍住。“她翻身下馬,靴底碾碎一塊半埋在草裏的陶片,“張校尉,你帶十人跟我進去。“
張校尉應了聲,腰間鐵劍的流蘇掃過她手背。
蘇瑾怡注意到他拇指內側新結的繭,想起昨夜他替她擋下的那柄淬毒短刃——當時他說“蘇姑娘的手要驗骨,碰不得血“,此刻這雙手正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用力泛着青白。
寺門只剩半扇,門樞吱呀作響。
蘇瑾怡擡袖遮住口鼻,黴味裹着細碎的塵粒撞進喉嚨。
供桌倒在牆角,褪色的觀音像半張臉埋在蛛網裏,香案下卻有幾串新鮮的泥印,鞋跟處沾着暗褐色的草汁——和她在山腳下發現的箭頭旁的泥漬一模一樣。
“那邊。“她用劍尖挑起一截被踩斷的葛藤,斷口處還凝着乳白的汁液,“有人剛從後殿翻牆進來。“
張校尉揮了揮手,士兵們立刻呈扇形散開。
蘇瑾怡跟着泥印繞過倒塌的偏殿,腳邊的瓦礫突然發出細碎的響動——是半枚銅錢,銅綠間還粘着未乾的泥。
她蹲下身,指腹擦過錢上的“開元通寶“四個字,心跳陡然加快。
這錢式是前朝舊制,孫書生曾說過,玄冥閣的密信常夾在這種銅錢裏傳遞。
“蘇姑娘!“
張校尉的低喚從供桌後傳來。
蘇瑾怡起身時膝蓋撞在殘磚上,鈍痛順着腿骨往上竄,她卻顧不上,只快步繞到供桌側面——牆根處的青磚少了三塊,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洞邊的蛛網被扯得支離破碎,顯然是剛被人扒開的。
“下去。“她抽出腰間的火摺子,火星濺起的瞬間,洞底飄上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那是極名貴的沉水香,她在陳尚書書房聞過——陳尚書說過,當年先皇后的妝匣裏總焚這種香,而玄冥閣的密卷,常藏在與皇室有關的物件旁。
洞底的密室比想象中寬敞。
蘇瑾怡的火摺子映出四壁的壁畫,褪色的飛天衣袂間,隱約能看見“鳳棲梧龍銜珠“的題字。
中央石桌上擺着個青銅匣,匣蓋半開,幾卷竹簡書散落在外,最上面那捲的絹帛封面寫着“承平起居注“——孫書生提過,這是前朝史官記錄皇室祕辛的手札。
“龍鳳雙璽……“
蘇瑾怡的手指剛碰到那捲竹簡書,耳尖突然動了動。
密室的通風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貓爪撓過青石板。
她迅速合上竹簡書塞進懷裏,轉身對張校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張校尉的鐵劍已經出鞘,劍刃在火光裏泛着冷光,他另一只手按在最近的士兵肩頭,那士兵的喉結動了動,把即將出口的喝問嚥了回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瑾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兩下,和記憶裏蕭鳴玄龍令撞玉佩的節奏重疊——昨夜他替她裹傷時,那枚玄龍令就垂在她眼前,雕紋是永寧國失傳的“九疊雲紋“,和李統領虎符上的結釦紋路分毫不差。
“蘇瑾怡,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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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的男聲撞開密室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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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怡擡頭,正撞進李統領的視線裏。
他臉上有道新添的刀疤,從左眉骨劃到下頜,血痂還沒完全脫落,身上的玄色勁裝沾着草屑,腰間掛着的短刀還在往下滴着血——是吳將軍的玄甲衛的血。
“護着蘇姑娘!“張校尉的吼聲震得石壁落灰。
士兵們的刀槍同時出鞘,寒光在密室裏交織成網。
李統領卻笑了,指節叩了叩腰間的虎符:“就憑你們?“
第一波攻擊來得極快。
李統領身後的黑衣人像影子般貼牆而上,短刀淬着幽藍的光。
蘇瑾怡旋身避開刺向心口的刀鋒,劍鋒挑開對方手腕的筋脈,血珠濺在她的衣領上,溫熱得燙手。
張校尉的鐵劍掃倒兩個黑衣人,卻被李統領的短刀纏住,刀槍相擊的脆響裏,蘇瑾怡看見李統領的目光鎖在她懷裏的竹簡書——那裏鼓起的形狀,正是他要的東西。
“給我撕了她!“李統領突然暴喝。
黑衣人像是被抽了魂的提線木偶,發了瘋似的往上撲。
蘇瑾怡的劍穗被劃破一道口子,腕骨傳來火辣辣的疼,她卻趁機貼近最近的黑衣人,膝蓋頂在對方丹田,藉着力道翻上石桌。
竹簡書在懷裏硌得生疼,她摸出懷裏的半塊虎符,青銅的涼意在掌心蔓延——這是李統領的手下昨夜被殺時掉的,和蕭鳴的玄龍令,原來同出一爐。
“拿來!“
李統領的短刀擦着她耳際劃過。
蘇瑾怡反手揮劍,卻見他突然棄了刀,手掌成爪直取她心口。
她本能地後仰,髮簪崩落,青絲披散下來遮住視線。
就在這瞬間,李統領的手指勾住了竹簡書的絹帛封面,用力一扯——
“嘶啦“一聲。
蘇瑾怡感覺懷裏一空,血衝上頭頂。
她踢翻石桌砸向李統領,趁他躲避的間隙追出密室。
破雲寺的斷牆上爬滿葛藤,李統領的身影在藤葉間晃動,像條滑不溜手的蛇。
蘇瑾怡的靴底踩碎幾片瓦當,耳旁風聲呼呼,她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還有李統領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他在引她去後山林子。
“站住!“她大喝一聲,劍鞘重重砸在李統領的小腿上。
李統領踉蹌着栽進草叢,竹簡書飛出去落在他手邊。
蘇瑾怡撲過去按住他的手腕,卻被他反扣住胳膊壓在地上。
泥土的腥氣涌進鼻腔,她的額頭撞在石頭上,眼前金星直冒,卻還是用膝蓋頂開他的腰,翻身騎在他身上,劍尖抵住他的咽喉。
“說,玄冥閣要龍鳳雙璽做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憤怒——爲玄甲衛的血,爲張校尉肩上的刀傷,爲蕭鳴玄龍令裏藏着的祕密。
李統領的喉結蹭過劍尖,滲出一滴血珠:“你以爲……你贏了?“
他的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蘇瑾怡轉頭的瞬間,看見山路上騰起的塵煙裏,玄色大氅翻卷如墨雲,蕭鳴的玄龍令在陽光下閃着冷光,和李統領腰間的虎符,在同一個位置,刻着同樣的九疊雲紋。
馬蹄聲越來越近,蘇瑾怡感覺後頸泛起涼意。
她按住李統領的手緊了緊,劍尖又往下壓了半分,目光卻鎖在蕭鳴勒住馬的身影上——他的玄色大氅沾着草屑,眼底的暗色比昨夜更重,像是藏着一場即將來臨的暴雨。
“蘇姑娘。“蕭鳴翻身下馬,玄龍令撞在玉佩上,發出清脆的響,“我來遲了。“
蘇瑾怡望着他伸過來的手,突然想起昨夜他替她裹傷時,指腹擦過她腕骨的溫度。
此刻那溫度還在,可她懷裏的半塊虎符,和他腰間的玄龍令,在晨霧裏明明滅滅,像兩盞照不亮彼此的燈。
山風捲起她的亂髮,遠處的馬蹄聲卻沒有停下。
蘇瑾怡側耳聽了聽,那聲音裏混着鐵蹄踏過碎石的脆響,不是蕭鳴帶來的玄甲衛——是另一隊人馬,正朝着破雲寺的方向,疾馳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