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車停在一棟五層建築門前。
牆體上的斑駁印痕傾述着樓體的老舊年邁,破敗的樓道里塞着租客留下的各式雜物,豎立在其中的木質簡易掛衣架分外顯眼。
201的門打開,一股劣質松節油的味道從門裏衝出來。
李景熙下意識地擡了一下手,卻在碰到鼻子之前又放了下來。
她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鼻子有點敏感。”
“裏面都是顏料的氣味,有點刺鼻。”周明遠說着,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你們自己看吧。”
秦澤洋拎着手提電腦走在最後,順手關上門。
各種風格的畫作像是慢慢展開的繪畫發展史,將屋裏的桌子、沙發、牀鋪覆蓋在底下,累疊的層次裏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趣味感。
衛生間裏傳來咔噠的聲響,緊接着一股煙味透過縫隙傳出來。
李景熙輕輕咳嗽幾聲。
“如果覺得難受,你去外面等我們?”翟子安側頭看她一眼,“我們很快出來。”
李景熙微笑着搖頭:“沒事,一會就適應了。”
翟子安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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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的作品裏面既有國畫,也有西式油畫,不管哪一種風格,畫中線條緊湊,用色極其大膽,人物形貌逼真。
藝術的界定很模糊,但畫作風格可以很鮮明,李景熙即便沒有經受過專業的訓練,也能分辨出什麼是美。
“哇,這畫的什麼呀?”秦澤洋張着嘴巴蹲下身子,半晌,他歪過頭,用脣語說,“這也叫畫?惡趣味吧?”
李景熙回過頭,不用走近前,她已經看到那幅畫。
畫面是一堆錯亂的色塊,扭曲的線條紋路累積在一起雜亂無章,不僅沒有美感,如果密集恐懼症患者看到了,心裏還會涌起一股噁心的感覺。
她垂下頭,盯了一會地面,然後再擡起頭。
左右眼的視覺慢慢分離,秦澤洋的身子變成了兩個重影,而畫中的世界反而變得明晰起來。
隨着兩眼視覺的交叉變幻,畫面忽然動了起來,她就像在看三D電影一樣,隔着屏幕探尋到了畫中鮮活的世界。
一座山,
一個穿着皮衣的男人,
男人不停地往山上走,背影十分寂寥。
她想到了《出口》。
感官產生了某種暈眩的不適感,慢慢舒展到她面前的夢幻世界,漸漸幻化成一個巨大的黑洞,有什麼東西即將從無底的深淵噴薄而出。
心臟跳得極快。
是誰在那?
是什麼東西在那兒?
耳邊響起鬼叫聲,哀嚎着、嘆息着……似乎在質問她,又似乎想從鮮血淋漓的世界裏掙扎出來。
忽然,有什麼東西在無情地抽打着太陽穴?
很疼!
又有什麼人在不斷地說一句話,內容好像是:別再待下去了,這裏很危險。
秦澤洋掏出手機,翻到相機按下按鈕,他起身走過去,嘿嘿笑着說:“熙熙,你看看,你都快變鬥雞眼了。”
姑娘依舊盯着那幅畫,眼睛一眨也不眨。
“不會吧。”秦澤洋倒抽一口冷氣,覺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姓翟的,你過來看看,是不是出問題了?”
翟子安走到李景熙身邊,心裏一驚,他隨手找了一幅空置的畫框,走過去擋住了畫作。
寂寥恐怖的鬼蜮世界陡然消失,叫囂怒吼的鬼怪鑽回了幽冥境界。
李景熙身子一哆嗦,終於從驚慌和害怕的情緒裏逃出來。
一聲長長的喘息聲後。
李景熙垂下頭,用力地捏了捏手指。
她的手心又溼又熱,全是嚇出來的汗。
“周先生,”翟子安盯着衛生間的門,“我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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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留在這裏找找線索,但景熙的反應太過詭異,這種反常比任何鬼怪故事都讓他犯怵。
他擡手移動畫框,畫還是那幅畫,沒什麼特別。
同一幅畫,不同人不同的觀感。
——詭譎中透着極致的窒息。
“哦。”衛生間裏傳出周明遠不甚在意的應答,“不送。”
吞吐煙霧的聲音還在繼續,給外面的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彷彿打開門,裏面坐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異化了的怪物。
商務車沿着甘華區的老舊街道緩緩往外開出去。
秦澤洋盯着電腦,兩只手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翟子安坐在他旁邊的位置,盯着對面的三人座,眉心微微蹙起。
音響裏飄出一首輕音樂,叮咚的聲響配合着大提琴緩緩流淌,泛着冷冰冰的質感。
李景熙垂着頭。
路燈光線陸續亮起,從車窗探進來昏黃的光線,映射在她身上,讓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你到底看到什麼了?”翟子安擡腕看了看時間,在手機上訂了晚飯,“那幅畫有古怪嗎?”
“他畫的是《三維立體畫》。”李景熙擡起頭,眼底暗沉。
“三維立體畫,有這麼神奇嗎?”秦澤洋停下打字的動作,“不對呀,三維立體畫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嗎?那些行爲藝術家經常在大馬路畫,跟他的根本不一樣。”
李景熙搖了搖頭:“不是那個,你搜‘劉紅石’三維立體圖。”
啪啪啪一陣鍵盤敲打聲。
“我艹,還真的很像。只不過沒他的複雜,也沒他的噁心,”秦澤洋撓了撓頭,“評語裏說,畫裏有一輛跑車,這哪有跑車啊?”
李景熙沉思片刻,說:“你舉起一根手指,當視覺中產生兩根手指時,就能看到裏面的東西。”
秦澤洋豎起了一根手指。
翟子安蹙眉看着。
“還真有。”秦澤洋連續點了好幾幅畫,“就是圖形太簡單了,看多了也就那樣,難怪火不起來。”
翟子安垂了垂眼皮,說:“周明遠的那一副色塊更復雜。”
“他畫的是,一個穿着皮衣的男人往山上走,”李景熙想了想,“他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什麼?”秦澤洋提起了精神,“你的意思是,畫會動?”
“嗯,”李景熙點了點頭,很認真地分析,“他充分運用了雙眼立體視覺效果,用一副靜態的畫作描述出了一個動態的故事。”
“哇,”秦澤洋擡手拍了拍額頭,“我現在好想回去看看。”
翟子安手指輕點桌面:“這兩幅畫好像有一個共同點,山,還有爬山的人,《出口》的人數很多,而今天這幅畫裏卻只有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