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熙抓着扶手,仰頭看了一眼平臺上的“7”字。
雖然兵分兩路,耳朵裏依稀還能聽到秦澤洋和安碩兩個人聊天的聲音。
談話內容毫無意義地從耳洞穿過,腦子裏留下了一堆不該一塊出現的詞彙:怨氣、腦電波、死亡意念、生物電場,以及冷到堪比冰塊的‘黑霧’。
安碩甚至做了一個學術性的總結:《論‘鬼’的形成》,還有,《論‘鬼怪’的文化性和地域性》。
空氣裏漂浮着一股桂花的香氣,餘光已經掃到了一雙白色球鞋,牛仔褲的褲腿往前翹着,露出了裏面白色的襪子。
她回過頭,朝身後的人看了一眼。
翟老師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他的額頭上有一塊淤青,臉色有些灰白,看起來有一點氣血不足的樣子,似乎覺察到自己在看他,他仰頭看過來,停下了腳步。
‘噔噔噔’,一陣雜亂而又急促的腳步聲。
李景熙抓着扶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平臺上,轉過身往上看過去。
安碩和澤洋一左一右擋住了李楊夏的去路,逼着李楊夏往後退了幾步。
李楊夏換了一件卡其色燈芯絨襯衫,牛仔褲腿上挖了兩個小洞,神情戒備地靠到牆邊。
“臭小子,你還敢跑。”秦澤洋怒斥,“把熙熙弄進湖裏這件事,我還沒跟你算賬。”
“在船上那一會,我只是想讓你們離開,並沒有想過要害你們。”李楊夏喘了一口氣,“我已經警告過你們,這裏是我的地盤,你們還非得闖進來,還有,你們是警察嗎?憑什麼審訊我?”
秦澤洋抽了抽嘴角,傅安碩不爲所動。
“明遠。”李景熙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目視着他,又叫了一遍,“周明遠,是你,對嗎?”
狹長的樓道里瞬時只剩下她和翟老師的腳步聲,以及風從底下竄上來的細微低鳴。
眼前人的長髮快速縮短,變成了凌亂的碎髮,皮膚抽去了病態的白皙,摻雜進明豔暖色復原到小麥色。
李景熙頓了頓腳步。
雖然已經在心裏做好了預設,看到這一幕,心裏還是不由地感到驚詫。
“哇哦!”秦澤洋感嘆一聲。
“原來你們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周明遠擡手抓了抓頭髮,似乎已經認命,坦率地承認,“我是‘笑面般若’的一員,你們來抓我吧。”
“笑面般若?”李景熙錯愕。
“嗯。”周明遠絲毫沒有隱瞞,“我還殺過人,我去了樹林,一把火把屍體給燒了,也就是那天,我收到了一個信息,信息裏說,我是‘笑面般若’的一員。”
李景熙擰眉,總覺得有不對的地方。
自從傅陽澤說他不是‘笑面般若’的一員,她便一直認定‘笑面般若’裏面的成員,應該全部都是‘無相人’。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笑面般若何必通過短信來通知成員?
翟子安掃了他一眼,冷靜地問:“磐江坨山林失火,被害人秦安志,是你乾的?”
“是,”周明遠眼神微變,眼底閃過一絲怒意,“我早就看不慣他了,我們一起接了任務,對方給了兩百萬報酬,結果他想要二八分,我二,他八。”
他掃了衆人一圈,“如果是你們的話,能接受嗎?”
“哦……,你賣畫的錢是這麼來的呀。”秦澤洋恍然大悟,“你們可真行,洗得還真乾淨啊。”
“對,就是這樣。”說完,周明遠垂下頭,對着地面出了一會神,而後又仰起頭,無所畏懼地說,“等出去後,你們報警吧,我就在家裏等着。”
翟子安垂下眼睫,放在欄杆上的手指輕輕動了兩下,用很平淡的口氣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知道,我身體裏住着一個怪物,”周明遠眼神迷茫空洞,“可以讓人分不清楚夢境還是現實。”
他背靠着牆壁緩緩往下滑,蹲坐在地上,“自從我殺了秦安志,我就知道我已經葬送了夢想、希望和愛情。”
“我試圖想要改變,從外貌到內在,”他苦澀地笑了笑,繼續說,“用自以爲最體面的樣子出現在人面前,我慢慢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的,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還活着,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我的存在,似乎只是因爲別人的需要,而不是爲了我自己。”
李景熙轉身下樓,她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布。
‘唰!’
一聲長音吸引了四個男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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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光線從玻璃透進來,李景熙站在窗戶旁邊,正在打綁帶,她背對着他們,光線就那麼懶洋洋地包裹着她,在地面拉出一條漂亮的剪影。
“廊道有點黑,”李景熙轉過身,笑了笑,“我有點受不了黑暗,容易讓我變得沮喪,而且也容易生出一些悲觀的情緒。”
不等他們說話,她又繼續說,“我終於想起來了,我和正卿去樊賀遊樂園玩,在碰碰車的場地,跟你們發生過沖突。”
“嗯。”周明遠點頭,“本來我忘了,秦安志提醒後,我纔想起來。”
“那個時候,其實我也很討厭你們,恨不得你們馬上消失。”李景熙頓了頓,“但那種想法很快就過去了,而且我連你是誰都想不起來。”
她如實說,“我已經看到了你們發生爭執的全過程,你沒有動手。”
“證人證詞裏,秦安志是自己開着面包車進去的,面包車撞在了樹上,漏油爆炸導致火災。”翟子安說,“從結果論,你沒有實施親害的行爲,不構成犯罪。”
“可我確實起了殺心。”周明遠噌得站起身,“秦安志也死了。”
傅安碩擡手指了指秦澤洋:“我跟他一塊出去辦事的時候,他嘴皮子一碰,指揮我幹這幹那,我有時候恨不得擰下他的頭當球踢,按照你的說法,我對他起了不止百八十回的殺心。”
秦澤洋:“……”
周明遠渾身顫抖,嘴脣哆嗦着,眼淚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到了和何玲分手的那一天,他從餃子館的大玻璃窗戶看出去,當時他正好看到李景熙在買煎餃,於是暗暗地許願想要過她那樣的生活。
如今看起來,自己的未來好像還有救。
李景熙等他情緒稍微穩定下來,問:“明遠,你到底爲了什麼進來,還有,水裏的那個‘李楊夏’不是你,對吧?”
這個問題一出來,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了愣。
周明遠抹掉眼淚,沉默了一會,點頭:“我沒辦法,何玲和柳月珊在那個人手裏,他說讓我冒充‘李楊夏’,如果我被識破,就讓我頂下所有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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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玲和柳月珊是不是住在‘顧氏醫院’?”李景熙飛快地問。
“是。”周明遠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