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晴天，太陽表面蒙了一層柔和的黃圈，刺破空氣中的寒冷外殼。
李景熙拎着一袋火鍋食材，走出‘熙源’超市。
她穿着一件寬大的暖色系漸變格子大衣，兜帽掛在後背，頭髮隨意披散着，順滑地垂着。
車門打開，她把袋子放進副駕駛座前，一擡頭，看到了對面的章天。
他站在一棵香樟樹旁，披着一件皮毛一體黑色外套，眉眼耷拉着，沒什麼表情，整個人的氣質彷彿與周圍的世界隔絕開來。
許是覺察到自己在看他，他擡起頭，微微一笑。
李景熙也報以笑容，暗自思忖：應該是在等曼香姐吧。
果然，不等她回頭，耳邊傳來邱曼香的聲音：“景熙，買了這麼多食材，是要吃火鍋嗎？”
李景熙轉過身，笑了笑：“是啊，明天就是元旦節，提前買了食材，準備好好吃一頓。”
“看你這麼隆重，我也得想想明天吃點正式的，家裏好多年沒節日的氣氛了。”許是察覺到太過掃興，邱曼香笑了笑，“忽然有點觸景生情，千萬別介意。”
李景熙笑着搖搖頭。
邱曼香突然問：“你還在建築公司上班嗎？”
“暫時還在那上班。”李景熙說。
邱曼香閒聊般繼續提問：“剛剛從公司回來？”
“是啊。”李景熙應。
邱曼香看了不遠處一眼，又收回視線，嘴脣抿成一條線，看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兩人短暫陷入了沉默中。
李景熙知道她還有話要說，於是耐心等待着。
邱曼香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問：“能問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嗎？”
李景熙猶豫了一下，緩慢吐出兩個字：“可以。”
她又補充，“只要我能說的，我都會說。”
“不是很難回答的問題。”邱曼香嘴角輕顫兩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有時候也很……有些事情我知道自己干涉不了。”
頓了頓，她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很愛我兒子，當他說對婚姻沒有興趣的時候，我選擇支持他。”
李景熙點點頭。
邱曼香眉眼微垂，面露苦澀：“我本來不抱什麼希望了，結果最近他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以前以爲，只要他喜歡的人，我都能接受，當真的發生了，我的想法又變了，我發現我沒辦法接受……”
聲音戛然而止。
李景熙微微一笑，安撫道：“曼香姐，慢慢說。”
邱曼香注視着她，斟酌片刻，好不容易纔說出口：“我兒子他……你跟他曾經是同事，你知道他的那個……那個……”
雖然說的不是很清晰，但李景熙已經意會出她的意思：“大概知道一點點。”
邱曼香淒涼地笑了：“這世道就是不公平，怎麼就讓我兒子遇到這種事了。”
李景熙乾巴巴地說：“有些事情也不能勉強。”
“是不能勉強，”邱曼香終於點到正題，“你家就你一個嗎？還有沒有兄弟姐妹？”
李景熙不明其意，如實回答：“有一個哥哥。”
“哥哥呀。”邱曼香喟嘆一聲，“有點可惜了。”
李景熙困惑地看着她，思索着她話中的意思。
邱曼香說：“耽誤你時間了，我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慢走。”說着，李景熙轉過身。
她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視線掃了對面一眼。
不知什麼時候，章天身邊多了一個女孩。
女孩頭上戴着一個紅色毛線帽，臉上化着濃妝，上身一件灰綠色羽絨服，下身搭配一條紅色彈力褲，長筒靴子到膝蓋處。
有人經過時，總會有一兩個忍不住看她一眼，眼神裏掩飾不住地透着探尋。
女孩似乎早就習慣了，轉頭看着章天，問：“老闆，你站這幹嘛？”
章天言簡意賅：“等我媽。”
女孩伸頭看了看：“哦，看見了，邱阿姨正要過馬路。”
李景熙收回視線，打開車門，坐進車子。
她繫好安全帶，按下啓動按鈕，引擎聲響起。
腦海中不禁迴響起女孩的聲音，音色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哪裏聽過。
她再次看過去。
邱曼香很快走到對面。
女孩笑嘻嘻地打招呼：“邱阿姨好。”
“小苗啊，來買東西？”說着，邱曼香把東西遞給章天。
她的語氣很平淡，跟平時待人接物時熱絡的模樣大相徑庭。
“是啊。”小苗朝袋子看了一眼，“你們晚上吃水餃嗎？”
邱曼香幾乎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嗯。”
章天接過邱曼香手裏的袋子，朝小苗一點頭：“我們走了。”
“老闆，後天見。”小苗笑着擺手。
看到這一幕，李景熙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想起了艾麗爾，自從回國以後，她便沒有再聽說她和章天之間的消息了。
她踩下油門，汽車緩慢向前行駛。
隨着光影變幻，兩邊步行道人影不斷：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慢慢騰騰，有的駐足而立……
紅色轎車沿着街道朝崇山一區開去，和行走在路上的女孩，越拉越遠，直至女孩走進超市，徹底斷開了畫面。
李景熙雙手緊握方向盤。
前方紅燈，右轉車道停了兩輛車，她只能停在後面。
調頻收音機飄來主持人誇張的笑聲，笑聲中流露出些許緊張，根據經驗，她知道這個笑話並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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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玻璃按鈕，隨着窗戶打開，各式各樣的雜音滲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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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在這一帶，安排了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聲音遙遙地飄過來，“是個剛畢業的學生。”
“這種新人，一點經驗也沒有。”又一個低沉的聲音，“跟他們做事，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出什麼事。”
“倒也不必那麼悲觀，除了沒經驗，新人有很多優點，”男人說，“我們要在前面拐彎處轉彎，是嗎？”
低沉聲音說：“是的，前面拐彎後，差不多再有五分鐘就到了。”
在聽他們說話的過程中，李景熙飛快地掃視着周邊情況。
除了行人，四面停着大概十幾輛車，裏面的人發呆的發呆，看手機的看手機，就是沒有人在聊天。
她輕輕呢喃一句：“可能是巧合吧。”
頓了頓，她又堅定地說服自己，“這肯定是巧合。”
前方，汽車啓動。
紅色車子跟着啓動，拐進右側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