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過了三四分鐘，車廂穿出隧道，光亮再次從窗玻璃照進來。
李景熙擡手遮住眼睛，放下後看着玻璃窗外。
入目的景象令人心情舒暢，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白茫茫一片，萬物銀裝素裹，天空飄下鵝毛大的雪，在光線中輕盈飛舞，盤旋而下。
地面所有痕跡幾乎都被厚厚的雪掩埋，一切看起來十分平和、純淨。
隨着列車不斷往前穿梭，玻璃前面拂掠過各種樣式的杆子：電線杆，警示杆，不知道什麼用途的金屬桿子……。
不遠處的樹，葉子已經掉光，枝幹被雪壓着彎折出不自然的弧度，看起來沉甸甸的。
她又看向周邊的人。
衆人臉上終於有了些微變化，他們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眉底下，暗藏些許興奮。
想到這些表情在七天前已經出現過一次，李景熙便感覺大腦像被錐子推了一下，導致太陽穴微微開始泛疼。
她擡手按了按太陽穴，緩和神經緊繃帶來的焦慮感。
半個小時後，列車順利到達波佐見車站。
李景熙和翟子安跟着人流走出樓梯口，兩個人一邊走一邊戴上衣服兜帽，又把圍巾包裹住半張臉，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天空暗沉沉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簌簌作響。
雪天讓人分辨不出黑夜還是白天，各種類型的建築大樓上亮着燈，光亮給人帶來一絲溫暖。
有車子從主幹道駛過，穿過兩邊半人多高的雪堆，只露出一個車頂，像極了在冰雪世界移動的小玩具。
他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默契地沒有說話。
兩米多寬的道路，兩側雪堆依然堆得很高，中間剷出一條八十公分左右的小道。
許是因爲時間過去有點久，新雪重新覆蓋，路面又積累了厚厚一層，鞋子踩在上面，陷進去一個一個小坑，發出沙沙的聲音。
路邊種着行道樹，光禿禿的幾棵中間夾雜着松樹，上面也是厚厚的積雪。
視線越過樹梢，落在對面的一排禿樹上，枝幹被精心裝飾了燈條，遠遠看過去，像一條漂浮在半空中的游龍。
“沙沙”的腳步聲多出了兩個。
李景熙收回視線，看向聲音來源方向。
左前方五六米距離，兩個女人緩緩走着，她們穿着長款大衣，頭上戴着帽子，整個人包的嚴嚴實實，各自肩膀上有一個超大容積的包，沉甸甸地垂在身側。
她把購物袋從左手換到右手。
翟子安注意到她的舉動，偏頭看過去，伸出手：“太重了，給我吧？”
“不是。”李景熙朝前面兩個人指了指，如實說，“我看她們的包挺好，能裝不少東西，然後就忍不住換了一下手。”
翟子安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他說：“我去問問。”
李景熙不明其意，但還是跟了上去。
翟子安快步走到女人們面前，說了一聲：“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兩個女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她們戴着很大的口罩，只露出兩只眼睛，站在左邊的女人點了點頭，眼神裏透出一縷疑惑。
李景熙擡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圍巾，其實她和翟老師的打扮也跟她們差不多，也都蒙着臉。
翟子安掏出翻譯器，在上面輸入一句話：請問你們的包在哪裏買？
兩個女人看着翻譯器，又互相對看一眼，左邊的女人說：“5時間、このかばんはあなたのものです。【5小時，這個包是你的了。】”
翟子安看一眼翻譯器，把翻譯器遞給她。
李景熙很快同意：“我要了。”
她有14小時的消費時間，消費完5小時，還剩下：9小時。
交易順利完成。
背上包之前，李景熙把包的帶子調整到最長位置，斜挎着繞過頭頂，又從翟老師手裏拿過磚塊放進去。
這種裝束行動起來，比先前方便許多。
她和翟老師並肩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方出現溼漉漉的空地，是一條主幹道，上面沒有人，也沒有車，人爲製造的‘小徑’被突兀地橫切成兩段。
走到跟前，能看見路兩側安裝的噴淋裝置，正在不間歇地往外噴水。
他們直接穿過這段路。
拐過一個彎，他們再次進入人行道，兩邊的積雪堆疊，幾乎有半人高。
一路上，幾乎沒什麼車，大部分時間只有腳步聲，不時穿插進消防車聲，以及類似於門口開開關關的叮咚聲。
積雪越來越深，有時他們會停下來，拍一下頭上和身上雪。
運動讓身體變得溫熱，她鬆了鬆毛線圍巾，微風颳過面頰，非但沒感覺到冷，反而產生了美妙的舒涼感。
呼出的空氣變成白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紅綠燈信號。
空蕩蕩的路口位置，只有一個人在等紅燈，他穿着黑色羽絨外套，帽子戴在頭上，脖子上還圍了一塊淺灰色圍巾。
雪花落在那人頭頂，積累了厚厚一層雪，奇怪的是，那人一動也不動，給人一種就這麼立了很久的感覺。
她走到邊上，離了那個人一點距離，翟老師則在她右側停下。
馬路有四車道寬，兩輛車駛過後，接下來，再沒有車子出現。
旁邊的人依舊一動也不動，連姿勢也沒換過。
不知道爲什麼，她總感覺這個背影，即便包裹得嚴嚴實實，也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時間無聲流逝，紅燈閃爍變成綠燈。
她邁步往前，鬼使神差的，她轉頭看了一眼，心裏頓時被悲痛和恐懼所包圍，兩只腳瞬間停下了。
“怎麼不走了？”翟子安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過頭。
“顧醫生。”李景熙叫了出來，嗓子幾乎啞了。
——不知道是不是長久不說話的緣故，還是情緒噴張的後遺症。
翟子安也嚇了一跳。
顧安和半睜着眼睛，神情呆滯，不僅沒有任何迴應，臉上肌肉也是一動不動，好像被人點了穴位似的。
翟子安幾步走過去，跟顧安和面對面站着。
李景熙快步走到旁邊，她又輕聲叫：“顧醫生，你能聽見我們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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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安和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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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子安遲疑了一下，伸手拍拍顧安和的肩膀：“老顧，你什麼情況？”
回答他們的，依舊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