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徒步往前走。
李景熙跟苗思辰並肩走着。
周遭只有腳步沙沙聲，聽起來卻像在另外一個空間，給她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有個事情，我想單獨跟你談談。”翟老師的聲音傳來，跟腳步聲一樣，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繼續說，“我們聽到了漫畫內容。”
“聽？”李景熙狐疑地問，她偏頭看過去，“在哪裏聽？具體講了什麼。”
翟老師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爲難，似乎在決定要不要告訴她。
眼前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僅剩下一個聲音、一道影子、一抹光線。
這之後，她彷彿再次走進了海甘村實驗室的那個小房間。
心臟砰砰直跳，脊背發冷。
樓梯上的門似乎隨時會被人鎖上，她將會永遠被關在這個小小的地下室內，暗無天日地度過餘下的時間。
她慌亂地走動着，先是撞到了牆，緊接着又磕到了桌子。
最後，她終於來到桌子前面。
拉開——
她一把抓起抽屜裏的東西，看也不看是什麼，拼命地向上奔跑，生怕有怪物跳出來，踩住她的鞋子，拉住她衣服的後領，或者，一把抓住她的脖子。
漆黑一片。
她努力眨巴眼睛，想看清楚他們，卻像在看一部電影似的，熒幕上的人影一個個消失。
房間裏很安靜，但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她醒了。
枕頭溼漉漉的，臉上也全是乾涸的淚痕。
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噩夢。
屋內依然漆黑一片。
她探身拿過牀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顯示時間是，2：42。
還可以睡幾個小時——這是她重新進入夢鄉後的最後一個想法。
第二天，當她再次醒來時，已經快到中午時間。
夢遊般做完所有該做的事情，她來到書房。
坐在椅子前，拿起筆，她試圖在筆記本上寫下昨晚做過的夢，思考了半天，卻一點也沒有想起夢的內容。
窗戶外面雨聲簌簌，聽在耳中感覺十分舒服，但是想起昨晚的夢，心裏總有一種不安定的感覺。
——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信息遺忘了。
放在筆記本上的筆尖自己滑動起來，上面出現一個標題：《Tilveus》。
這時，書房裏新裝的門鈴響起音樂聲。
她起身走出客廳，來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
本以爲外面會是在家中準備午餐的安碩，或者是忘了東西暫時回來的她哥，又或者是來送快遞的工作人員。
但，外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恐懼猶如做了噩夢的後遺症，變成鋒利刀尖刺入心臟。
她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又看向外面。
走廊裏沒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這時，沒有一點徵兆的，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貓眼的圓孔裏晃盪了一下，又搖晃着很快消失。
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她嚇了一大跳，她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腳步聲便匆匆離開了。
她快步回到書房，從電腦裏調出門口位置的監控。
一開始她只能看到暗紅色大門上，隨着鏡頭往下移動，屏幕裏出現一本書，不是很厚，書脊頂部鑽孔，上面繫着一根麻繩。
它掛在把手位置，在昏暗的光影中晃動。
分佈不均的陰影下，出現了一行字母：Tilveus
字的右下角標着：李景熙——着
封面整體爲黑色，中間是一個骷髏頭，右側是一雙握成拳頭的手。
她又把監控的時間往前拉。
來送漫畫的是個中等個子的人，頭上戴着一個安全帽，身上披着雨衣，擡手的時候露出一只黑色的手套。
兩分鐘後，漫畫書攤開放在桌子上。
白紙頁面翻動，露出裏面簡陋的鋼筆畫。
完全是很幼稚的畫風：人物的腦袋是一個圓圈，剩下的胳膊和身體全是線條，空白位置寫滿了各種對話。
從字體判斷，確實是她寫的。
先是一小段旁白文字：星期一下午兩點，同桌帶了一瓶指甲油。
“這是什麼？”笑臉小人問。
“指甲油。”得意小人回。
“可以給我試一下嗎？”笑臉小人央求道。
“行，不過少塗一點，我媽說一瓶要一百塊呢。”小人尖叫，“你幹嘛塗這麼多？”
委屈小人：“指甲蓋都沒滿。”
“很多了，”急躁小人，“好了、好了，還給我。”
翻過來，又是一個新的故事，內容全是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
看着上面稚嫩的語言，她不由笑了起來。
她終於想起來，這是她其中一本草稿裏的內容，在一次換班考試時，它被自己落在了別人的桌子裏。
頁面繼續往下，很快來到最後一頁。
先是一小段文字：星期三早上10點：數學競賽，公共教室。
事件發生地：教室。
小人身上畫着火焰。
“數學老師跟你說了什麼？”不帶火焰的小人說，“班主任又跟你說了什麼。”
“哦，沒什麼。”帶火焰的小人說。
“你不是說你過預賽了嗎？”不帶火焰的小人說，“怎麼還在教室裏？不對呀，好像那個誰去了。”
“我有點累，”帶火焰的小人說，“我不想說話。”
即使沒有任何表情，她似乎也看到了小人臉上疲累、震驚、沮喪的表情。
她想來想去，覺得這件事應該是自己人生記憶中不可磨滅的重大事件，但看着上面的內容，她根本想不起具體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那個誰’到底是什麼人。
只記得，她好像有兩年時間，渾渾噩噩的，找不到學習的方向和目標。
最後一頁了，她還沒看到任何關於Tilveus的內容。
指尖落在書頁上，停下了翻書的動作。
她忽然感到有點害怕。
腦海中想起了看某些悲劇小說時的想法：可怕的結尾像是魔鬼一樣糾纏在心上，將她拖拽進陰沉黑暗的悲傷中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我是不是有點傻？不就是面對過去的自己嗎？又不會出現什麼張牙舞爪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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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終於移到邊沿，紙面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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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小人了，也沒有對話。
先是一幅圖：交叉的兩把刀，刀刃和刀刃中間的空白位置，畫着一個骷髏頭。
上面寫着一句話，字很大，很醒目。
Tilveus，替我幹掉他們！
李景熙盯着上面的字。
她就這麼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