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化後的天氣帶着一種潮溼，部分地面還殘留着溼漉漉的痕跡，空氣裏翻涌着刺人的寒意。
李景熙朝前走着，在她前面是王曾琪。
秦澤洋走在後面。
也就是這個時候，車身上標有‘POLICE’的越野車從對面駛過來，到前方調了一個頭。
“曾琪，停一下。”說着，李景熙停下腳步，轉過身。
王曾琪很快停下腳步，有些恍惚地扭頭看李景熙，而後又看一眼越野車。
秦澤洋也停了下來，朝這輛車打量幾眼。
越野車停在他們邊上，車窗玻璃緩緩打開。
佈雷·里斯特坐在左邊駕駛座前，越過副駕駛座朝她這邊看過來。
棕色劉海耷拉着，在藍色瞳孔上打上暗影。
車廂裏流淌着一首中文歌，朗朗上口的歌詞搭配着輕快的音樂，彷彿冬日裏跳躍的火焰。
他調低音樂聲。
“李小姐，”他說的中文，“前面形勢很複雜，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我想，你們還是儘量不要進去。”
長句子不太流暢，但能聽得很清楚。
“複雜?”李景熙望着里斯特，疑惑地重複一遍，“有人在打架鬥毆嗎？”
里斯特落了一下眼睫，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於是他換回英文：“那裏有很多隱形的瘋子，他們可能有妄想症，或者反社會人格……”
他頓了頓，“總之，表面看不出問題。”
李景熙表情有些凝重，她看一眼王曾琪，又看一眼秦澤洋。
秦澤洋回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也用英文說：“這小子的去留問題，你自己做決定。”
李景熙不情願地點點頭。
王曾琪作爲被討論的當事人，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李景熙重新看向里斯特，若有所思地問：“他們的脾氣像炸彈，一點就爆嗎？”
聽到這個比喻，里斯特笑了一下：“倒沒有，比起以前那些刺頭，這羣人要好很多，但是，如果發生問題，處理起來也更棘手。”
“我不會主動招惹他們。”李景熙想了想，往前指了指，“主大街那裏，有一棟非常高的廢棄大樓，你今天有巡邏過嗎？”
里斯特簡單陳述：“我剛從那裏回來。”
“有沒有遇到我的同伴？”李景熙補充，“你也見過的，翟子安和苗思辰，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應該有三個人。”
“我知道他們。”里斯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但我沒有看到他們。”
聽到這個答案，李景熙略微有些失望。
“也許他們還沒到吧。”秦澤洋猜測道。
“也許吧。”李景熙看着里斯特，“我還是決定去那裏看一看，里斯特先生，謝謝你的提醒。”
在她說話的時候，對面巷道走出來兩個人，手裏拿着刀，許是看到他們這邊的警車，又跑了回去。
看到這一幕，她稍微放下心來。
警察在‘厭棄之地’已經豎立起威信，這對他們來說算是一個好消息。
但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擔心王曾琪，想了想，她最終還是開口：“里斯特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如果你很忙的話，不用勉強。”
“我答應。”里斯特直接說，“關於這男孩的吧？”
李景熙一愣。
里斯特微微一笑。
李景熙不再猶豫，直接說：“你可以把他帶到合法區嗎？他還有兩個小時就可以退出了。”
“可以，”里斯特看王曾琪一眼，“但我沒辦法一直陪着他，之後他得自己找事情做，不過，我可以讓他待在警察廳。”
“我明白。”李景熙再次看向王曾琪，“我跟里斯特警長商量了一下，他可以帶你去警察廳。”
王曾琪有些緊張地動了一下腳，點點頭。
秦澤洋問他：“你知道後續怎麼做嗎？”
王曾琪點頭：“知道，待夠兩個小時，然後按時刻表上的按鈕。”
秦澤洋又說：“小子，下次，可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以後還敢一個人過來嗎？”
王曾琪把兩只手插在口袋裏，聳起肩膀，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繭，而後又鬆開。
他搖搖頭：“不來了，一點也不好玩。”
耳邊響起大人們善意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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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
他沒有像成年人一樣計算這一趟來，到底值不值，他只是單純不知道一個人在這裏到底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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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躲在灌木叢後面的時候，看着破爛的廢棄房子和幽深靜謐的樹林時，其實心裏非常害怕。
所以，當自己撞的人出現時，即使害怕被打，他還是選擇用可樂罐引起他們的注意。
此刻，他有一點意識到，自己得爲某些行爲負責。
車門響起‘咔噠’一聲。
李景熙說：“曾琪，車門開了，上車吧。”
王曾琪回過神，他轉過身，拉開車門上了車。
李景熙幫他關上門，在門合上之前，跟他告別：“再見。”
窗玻璃後，王曾琪朝李景熙看過來，然後擺擺手。
越野車朝前方行駛而去，在十幾米遠的路口掉了一個頭。
遠遠的，傳來各式各樣的雜音，除此之外，便是一句：“上次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聲音很低，卻又很真誠。
“原諒你啦。”李景熙小聲說。
秦澤洋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迴應，已經知道是在迴應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兩個人沿着路肩繼續往前走。
她一邊走一邊觀察着。
像很多城市一樣，這裏目前沒有任何規劃過的痕跡，兩邊店鋪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重新起來了。
這時，一羣人從巷道里跑出來，手裏拿着長刀和棍子。
在他們前面，一個胖胖的男孩走在路上，聽到聲音後，嚇得往邊上躲進去。
人羣爆發出一陣戲謔的笑聲，有人大聲喊了一句什麼，從男孩下意識摸肚子的動作看，應該是跟身材有關。
她收回視線，儘量不跟那羣人眼神接觸。
聲音終於遠去。
男孩沒事，只是表情有點受傷。
又過了一會兒，一輛破舊的汽車朝他們慢慢駛過來，又慢慢地從他們邊上平移過去。
整個過程，車身抖動的很厲害，像是要散架似的。
一幕一幕，像是皮影畫似的在眼前一幀一幀展開。
他們很快來到破舊大樓處。
許是下過雪的緣故，又或者是有人清理過，地面已經沒有任何血液的痕跡。
三三兩兩的人羣從兩邊店鋪走出來，有的拿着生活用品，有的拎着食物。
左手邊的餐館裏發出‘呲啦’的炒菜聲，還有各種聊天嬉鬧的聲音。
“這裏還不錯啊。”秦澤洋望着前方，率先出聲，“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變化很大。”李景熙望着遠方。
世事沿着時間的軌道，有多少痕跡會被妥善整理，祕密保存，最後如珍寶般鐫刻於某處？
即便有，又有多少人能注意到？
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