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蘇煙正埋首於一份項目企劃書，鍵盤敲擊聲清脆。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辦公桌上，暖意融融。
一切都平靜而有序。
“叩叩叩。”禮貌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蘇菸頭也沒擡。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助理，而是病癒後帶着幾分倦意的溫敘白。
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臉色比上次在醫院時紅潤了些，但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灰敗。
他手裏拿着一張醒目的紅色請帖。
蘇煙怔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微微蹙眉：
“你怎麼來了？出院了？”
溫敘白反手輕輕關上門，一步步走到蘇煙寬大的辦公桌前。他沒有坐下，只是將那個紅色請帖，放在了蘇煙面前光潔的桌面上。
信封上，燙金的“囍”字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我來給你送請帖，”溫敘白的聲音有些低沉，帶着點沙啞，“我打算和黃琦結婚，婚期就定在這週日。”
蘇煙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瞬間瞭然，是他和黃琦的結婚請帖。
原來王姨和奶奶說的都是真的，他竟如此倉促就決定了二婚，而且如此之快。
“好吧，恭喜你啊，”蘇煙擡起頭，臉上浮現出非常平靜的微笑，語氣真誠但疏離，“祝你和黃琦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讓你父母得償所願。”
溫敘白看着她臉上那沒有絲毫裂痕的平靜和祝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他預想過蘇煙可能會驚訝、會揶揄、會冷淡，甚至可能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
唯獨沒想過，她會如此乾脆利落地、發自內心地說出“恭喜”二字。
這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反應都更讓他難以接受。
這意味着，她是真的、徹底地把他放下了。
“謝謝。”溫敘白的聲音更乾澀了，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爸……身體越來越不好了。醫生說，可能也就這一兩個月的光景。”
他頓了頓，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看着我成家立業，安穩下來。以前是我糊塗……現在，我想在他走之前，完成他這個心願。成個家，讓他安心。”
他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嗯，人之常情。”蘇煙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的心願最重要。黃琦挺好的，家世和你相當，你父母鐵定滿意，你們能在這個時刻走到一起，也是緣分。好好待她。”
她的語氣平和，言辭得體，像一個真正的、關係疏遠的老友在給予最恰當的祝福。
辦公室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陽光似乎都凝固了。
溫敘白猛地轉過頭，目光緊緊鎖住蘇煙，那眼神裏翻涌着複雜的情緒。
最終，他向前傾了傾身體，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阿煙，你就真的……真的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嗎？聽到我要結婚的消息，你一點都不感覺到難過？”
請帖他明明可以讓人送，也可以選擇郵寄。
可是，他不信邪，非要自己親自送過來。
爲的，就是想看看蘇煙看到請帖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甚至乎，來的路上，他還在隱隱期待，期待蘇煙會失落，會失望，會像以前一樣有着歇斯底里的情緒，問他爲什麼這麼快就決定和別人結婚。
可是，這一刻，他所有的料想通通都落空了。
蘇煙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她的眼神清澈、坦然，如同秋日寧靜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
“爲什麼要難過，溫敘白，”她的聲音清晰而篤定，沒有任何猶豫，像宣判一個早已塵埃落定的事實，“我對你，早就沒有所謂的‘愛’或者‘感覺’了。在我簽下離婚協議書的那一刻，在我決定徹底離開你的世界時，就已經徹底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我們是過去式了，僅此而已。”
她殘忍又直接的話語，剖開了所有溫敘白試圖自我欺騙的幻想，也徹底斬斷了那段早已腐爛的過去。
對她而言，過去就是過去，過去了，就永遠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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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徹底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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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蘇煙，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眼前的蘇煙，冷靜、強大、清晰地劃清界限，和他記憶中那個曾經愛慕他、後來又被婚姻磨滅光彩的女人，判若兩人。
是他親手把她推開的，也是他讓她變得如此……無懈可擊。
巨大的失望和難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比山頂那晚的寒風更加刺骨。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神裏的那點執念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下徹底的灰敗和空洞。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
只是僵硬地、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一個無法更改的判決。
“好……好……我知道了，那……那你到時候別忘了來喝喜酒。”
他喃喃着，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踉蹌地後退了一步，見蘇煙依舊沒有說話，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畢竟，這是你曾經憧憬了很久的婚禮。”
蘇煙聽到這句話，總該覺得難過了吧？
他緊緊盯着蘇煙的眼睛，然而，從她的眼神裏，他非但感覺不到一絲難過，反而竟是滿滿的釋然：
“好，到時候我帶我男朋友一起去。”
她的心已經刀槍不入，而他的心臟，卻被蘇煙這句話，刺得鮮血淋漓。
“好，歡迎你們。”
幾乎不敢再看蘇煙一眼，他迅速轉身，有些失魂落魄地朝門口走去。
背影顯得格外蕭索和狼狽，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
蘇煙靜靜地看着他有些搖晃地拉開門，消失在門外，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只有方纔談話的餘韻在空氣中無聲地瀰漫。
蘇煙的視線再次落回到桌面那抹刺眼的紅色上。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張請帖。
觸感微涼。
她隨手翻開，裏面清晰地印着新郎溫敘白和新娘黃琦的名字，以及舉行婚禮的酒店和時間。
她看了幾秒，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然後，她合上請帖，手指利落地沿着中間的摺痕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紅色的碎片被她隨手丟進了桌旁的廢紙簍。
她靠回寬大的椅背，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廣闊的天空和繁華的城市，明明不想有任何情緒，可是，一滴淚還是順着她的臉頰緩緩流下。
溫敘白說得沒錯，那是她曾經期望並憧憬的婚禮。
可是，她拼盡全力去愛的那幾年，他什麼都沒有給她，而如今，他卻如此輕易將她曾經最期待最憧憬的，給了別人。
過去，的確是永遠過去了。
可那道傷痕，永遠還在那裏。
溫敘白的婚禮，她是不會去的，她不想徒增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