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奶奶的嘴脣劇烈地哆嗦起來，眼中迸發出巨大的痛苦和恐懼，她枯瘦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蘇煙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裏。
她竭力湊近孫女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艱難地吐露着那個壓垮了她十幾年的驚天祕密：
“阿煙，你爸爸當年那場車禍，奶奶總覺得……不對勁啊！”老人的眼淚再次洶涌滾落，“太巧了，實在太巧了。就在他出事前幾天，剛跟你大伯二伯在我那裏吃飯。爲了蘇式傢俱廠的股份和分紅，吵得天翻地覆，你大伯……甚至當場掀了桌子！結果……沒幾天……你爸他……他就……”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蘇煙腦中炸裂！
她渾身劇震，臉色剎那間褪盡血色，慘白如紙，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完全凝固。
父親蘇青城那張總是帶着溫煦笑意的臉龐，瞬間被記憶中那場慘烈車禍的血腥碎片狠狠覆蓋。
“什……什麼？”蘇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靈魂都在震顫，“奶奶……您……您是說……”
那她心裏一直有所懷疑、卻不敢深想的念頭，此刻被奶奶血淋淋地指了出來！
奶奶痛苦地閉上眼，渾濁的淚水決堤般涌出。
她用盡全身力氣點頭，每一個動作都帶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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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是他們，可這些年……他們把我這老骨頭鎖在鄉下，非打即罵，像防賊一樣，不讓我接觸外人，我……我連一封告狀的信都送不出去啊！”
老人積壓多年的冤屈和恐懼傾瀉而出，“不止他們，他們生養的那幾個敗家子，也都是沒心肝的……小時候我哪個不是疼着護着，可這些年……愣是沒有一個……想起過我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
奶奶泣不成聲地傾訴着，顫抖的手摸索向自己袖口內側一個極其隱蔽、幾乎與布料同色的補丁。
她哆嗦着，試圖撕開那處針腳細密的縫補：
“你爸一走，奶奶所有值錢的東西，通通被他們搜刮搶走了……就這個……”她的手指因激動而痙攣，“阿煙，幫奶奶剪開它。”
蘇煙心臟狂跳，強忍着翻江倒海的悲憤，立刻起身找來剪刀。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剪開那處承載着奶奶十幾年堅守的補丁。
一塊小小的、樣式精巧的黃金鑰匙，赫然躺在補丁下的夾層裏！
“奶奶，這是？”蘇煙驚愕地捻起那枚冰涼細小的鑰匙。
“這是你爸那個箱子的備用鑰匙……”奶奶的聲音帶着耗盡心力後的虛弱，目光卻緊緊鎖着鑰匙，“你爸有個箱子，裝了他這輩子最要緊的東西，當年他特意在我這裏藏了一把備用鑰匙……”
她哆嗦着，將鑰匙鄭重地放進蘇煙攤開的掌心，用嶙峋的手指合攏孫女的手：
“囡囡啊，我聽說，那個箱子你媽帶着你走的時候帶走了，奶奶怕他們騷擾你們，這些年一直騙他們，說箱子是我藏起來了。所以……所以他們才……”想到那些虐待，老人的身體又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現在看到你，奶奶這些年可算熬出頭了，鑰匙交到你手上，奶奶也算對得起你爸，也對得起我這把老骨頭了……”
未盡的話語淹沒在洶涌的淚水裏。
蘇煙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卻重逾千斤的黃金鑰匙，再看着奶奶身上那些新舊疊加的傷痕和飽經風霜、刻滿苦難的面容，巨大的悲慟如同海嘯般再次將她吞沒。
她之前還一度奇怪，她在滬城的這些年裏，惡毒的伯父和堂兄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是奶奶在爲她負重前行，硬生生替她扛下所有的痛楚。
祖孫倆緊緊相擁，在寂靜的病房裏再一次失聲痛哭，彷彿要將這十幾年積壓的委屈、憤怒、思念和無盡的痛苦，通通宣泄出來。
病房外，夏以沫早已哭腫了雙眼，抽泣不止。
而厲承淵，靜靜佇立在門口。
他緊鎖着眉頭，深邃的目光透過門上小小的觀察窗，凝視着屋內那對悲慟相擁的祖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後，輕輕推開了病房的門。
他步履沉穩地走到蘇煙身後，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蘇煙的纖弱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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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蘇煙。”他的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奶奶的身體要緊，她不能再經受這樣強烈的情緒衝擊了。”
蘇煙猛地止住哭聲，擡起頭，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被淚水浸透的、無比沉重的兩個字：
“謝謝。”
厲承淵沒有言語，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旋即蹲下身，視線與病牀上的奶奶平齊，聲音放得極柔，卻帶着令人安心的篤定：
“奶奶，您現在非常安全。這裏的安保級別是頂級的，連一只無關的蚊子都飛不進來。您什麼都不用擔心，安心養好身體。我先帶蘇煙去吃點東西，她需要緩一緩。”
奶奶此刻已將厲承淵視作蘇煙命定的良人，她慈愛地望着眼前這個俊朗非凡的年輕人，越看越是滿心歡喜：
“這孩子，長得可真俊吶！和我們家阿煙，是頂頂般配的。”她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語出驚人，“你倆打小就訂了娃娃親，現在能走到一起，奶奶這顆心吶，可就踏實了，放回肚子裏了……”
“娃娃親”三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厲承淵那素來波瀾不驚、冷峻自持的臉龐，竟罕見地、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層極淡的紅暈。
他猛地擡眼看向奶奶，眸底翻涌着深切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奶奶，您……剛剛說什麼？娃娃親？”
奶奶的目光，緩緩落點在他那塊價值不菲的限量版百達翡麗腕錶上，她朝着它微微擡了擡下巴：
“這塊表，就是當年你爸媽抱着你來南城看剛出生的阿煙，兩家商量着給你們訂親後，阿煙爸爸當場從自己手腕上取下來送給你的啊。難道……你……不知道？”
厲承淵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這塊腕錶……是母親自殺後，他在整理她遺物時，在她那個最私密的保險箱深處發現的。
款式是男表，他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爲，那是母親買來準備在他成年後送給他的禮物。
因此，無論價值幾何，它都承載着他對母親最後的念想，這些年被他視若珍寶，從不離身。
可此刻，蘇奶奶的話，猝不及防地撬開了塵封的過往。
這竟不是母親的遺贈，而是來自蘇煙父親的……訂親信物？！
蘇煙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她下意識地擡手，纖細的手指撫上自己頸間那枚溫潤的玉佩：
“奶奶說，我這個玉佩是當年我出生時，你爸媽送給我的……”
兩人不由自主地、同時將目光投向對方。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的剎那，彷彿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又在下一刻迅速、慌亂地各自移開。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氛圍，悄然瀰漫在剛剛還沉浸在巨大悲傷的病房裏。
與此同時，厲承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俯身，急切地抓住奶奶那只枯瘦的手腕，目光灼灼，聲音有些迫切：
“奶奶，當年我爸媽和蘇煙的爸媽，他們……關係到底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