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隋沒待多久就離開了，姜棲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夜裏十二點多，她讓晏漓睡一會兒。
晏漓看着她：“你不睡嗎？”
姜棲搖搖頭。
她不想睡覺，一閉眼就會看見晏承望渾身鮮血淋漓的樣子。明明她並沒有親眼見過，卻那麼清晰，好像還能聞見那濃重刺鼻的血腥氣。
她害怕會在夢裏看見晏承望的屍體。
等晏漓睡着後，姜棲拉開陽臺的門。從醫院看過去，城市燈火交映，霓虹閃爍，彩燈如織，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車如流水，人如螻蟻，熙熙攘攘，嘈雜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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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是最大喜大悲的地方，可能一夜之間會播報上百個死亡通知，也可能一夜之間迎來好幾個新生命的降臨，有人捂着臉淚流不止，也有人手舞足蹈歡欣不已。
人與人的悲歡從來就不相通，姜棲站在凜冽的晚風裏，風吹透她的衣衫，讓她顯得更加單薄，好像北風一卷，她就會如同枯敗的樹葉一般，被裹挾去不知名的一隅，然後化爲塵土，永遠埋葬在不名之地。
姜棲不是沒有經歷過生死。
她經歷過父親的死亡，母親的死亡，甚至自己的死亡。
但她是第一次離晏承望的死亡這樣近，在她的印象裏，晏承望永遠高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山怎麼會有倒下的一天？
真的到了這一天，她才知曉，地崩山摧有多可怕。
不知道在外面吹了多久的冷風，有護士進來，姜棲見晏漓睡得很熟，便輕輕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和護士出去說。
“有什麼事嗎？”姜棲問。
護士道：“晏先生醒了，想要見姜棲小姐，請問……”
“我是。”姜棲立刻說：“麻煩帶我去。”
進ICU的流程複雜，更何況晏承望身份特殊，門口站了四個荷槍實彈的守衛，姜棲安靜地跟在護士身後，大概十分鐘後才進了病房。
晏承望躺在牀上，身上有各種儀器，姜棲看不懂，只看見他臉色很蒼白，嘴脣有點乾裂，眼睫疲憊地垂着，不知道究竟是醒着還是睡着了。
護士小聲地說：“剛經歷過手術不久，按理說不會這麼早就醒過來的，晏先生的身體對麻醉代謝性很強，他不肯休息，我們沒有辦法，纔來找您。姜小姐，他現在身體非常虛弱，需要休息，您勸勸吧。”
姜棲點頭說好，走到了病牀旁邊，大概是聽見了動靜，晏承望立刻睜開了眼睛，即便是如此虛弱的情況下，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帶着殺氣。
但在看見姜棲後，他眼睛裏的情緒瞬間變得柔軟，還有一些難過和抱歉。
姜棲沒說別的，只是坐在了病牀邊，握住他的手，道：“你需要休息，不要強撐着，這裏很安全。”
頓了頓，又說：“我一直在這裏陪着你，我很好，晏承望，沒有怪你。”
晏承望眸光微動，大概是身體極度虛弱，他此刻說不出話來，只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姜棲說：“嗯，我知道的。”
她輕輕捏了捏晏承望的手心，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睡吧。”
晏承望睡了過去，也可能是昏了過去。
姜棲一直握着他的手沒有放開，一直到護士進來，小聲說：“姜小姐，您去休息一下吧？”
姜棲剛動了一下，晏承望的眼睫就開始動，她道：“我就睡這裏不會打擾你們吧？”
護士愣了愣，“您是說說牀邊嗎？”
姜棲點點頭。
“那樣睡很不舒服的。”
姜棲說沒關係，“會打擾你們工作嗎？”
“那倒不會。”
姜棲就說了謝謝，握着晏承望的手，趴在牀邊睡着了。
一如她所料，一沉進夢鄉就是噩夢。
她夢見急救室的門打開，醫生一臉肅容地出來，告知他們手術失敗，搶救無效，人已經去了。
於是姜棲看見了推出來的屍體。
她一瞬間手腳冰涼，全身發麻，大腦失去思考的能力，甚至忘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也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推車上那具冷冰冰的屍體，好像在看着一個陌生人，又好像在看自己的此生摯愛，她自己都有點分不清。
有人說：“這位小姐，麻煩讓讓，我們要把屍體推去火化了。”
夢是很不合邏輯的，醫院裏的屍體一般會先送去太平間，等家屬認領，如果沒有家屬帶走，纔會送去殯儀館火化，但在夢裏，也不會有人關注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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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棲攔住了他們，問：“死的人是誰？”
“晏承望。”有人回答了她。
“死的人是晏承望。”
“是晏承望。”
姜棲從夢中驚醒，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醫院外已經熙熙攘攘，姜棲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已經由她握着晏承望的姿勢變成了晏承望抓着她的手。
其實手臂已經麻了，但姜棲沒有抽出來，她趴在病牀邊，仍舊看着晏承望的臉。
他睡得不太安穩，眉頭緊皺着，不知道是否跟姜棲一樣做了噩夢。
醫生進來查房，給晏承望做了檢查，說他身體底子好，雖然搶救不夠及時，但恢復情況還不錯，過兩天就可以轉進普通病房觀察。
說完了又唏噓道：“幸虧晏先生身體好，要是換成其他人，這麼大的出血量，恐怕得當場斃命。”
姜棲問：“那一刀是直接朝他心臟去的對嗎？”
“對。”醫生點點頭，“應該是晏先生及時避讓，才讓匕首刺偏了，要是一刀扎進心臟，就是大羅金仙都救不了。”
說完他看着姜棲蒼白得跟晏承望不相上下的臉色，道：“姜小姐，你先喫點東西去休息一下吧？晏先生這裏我們會看着的，你不用擔心。”
昨晚那個護士小聲說：“姜小姐一走晏先生就會醒。”
醫生：“……一直這樣也不行啊，要不然叫別的家屬進來陪同試試看？”
姜棲剛要說沒事，晏承望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聲音嘶啞，緩緩說：“……去睡覺。”
頓了頓，又說：“聽話。”
姜棲鼻尖發酸，給他掖了掖被角，“好，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