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內部的慶功宴在熱烈與喧囂中逐漸落下帷幕。同事們互相道別，臉上仍帶着未散的興奮與酒意，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宴會廳。李雨桐站在略顯空曠的廳內，正準備去拿自己的外套，高文博卻微笑着走了過來。
“李助理，稍等一下。張總讓你去那邊的小會客室。”他低聲示意，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李雨桐的心輕輕一跳，點了點頭。她跟着高文博穿過人羣，走向宴會廳旁邊一個相對安靜的小房間。推開厚重的木門，裏面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柔和，將外面殘留的喧鬧隔絕開來。張景琛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挺拔的背影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寂，又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因微醺而少了些許平日的冷硬，深邃的眼眸在暖黃燈光下，似乎也氤氳着幾分難得的溫和。
“張總。”李雨桐輕聲喚道，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
“過來坐。”張景琛的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沙啞。他走到房間中央的小圓桌旁，桌上放着一瓶開啓的紅酒和兩只晶瑩的高腳杯。他拿起酒瓶，動作流暢地往兩只杯子裏各斟了少許深紅色的液體，然後將其中的一杯，遞向李雨桐。
李雨桐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冰涼的杯壁觸及指尖，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她看着杯中那盪漾的、如同紅寶石般的液體，有些不知所措。她很少喝酒，更從未與張景琛在這樣的情境下對飲。
張景琛舉起自己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裏沒有了慶功會上公事公辦的讚許，而是多了一絲更爲純粹的、直接的肯定。
“這個項目，你做得很好。”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尤其是‘記憶走廊’的概念，立下了汗馬功勞。謝謝你。”
這不是在團隊面前的官方表揚，而是私下裏，上司對下屬最直接的肯定與感謝。沒有多餘的修飾，簡單，卻無比真誠。
李雨桐感覺一股熱流猛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頭，藉着看杯中酒液的動作掩飾瞬間翻涌的情緒。她握緊了微涼的酒杯，聲音有些哽咽：“張總，您別這麼說……是您給了我機會，是團隊一起努力的結果。我……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機會是給了，但能抓住，並且做到這個程度，是你自己的能力。”張景琛淡淡地糾正她，語氣不容置疑。他輕輕晃動了一下酒杯，抿了一口那醇厚的液體。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這安靜私密的空間讓人放鬆了心防，兩人之間那層慣常的、上下級分明的薄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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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琛走到旁邊的沙發坐下，示意李雨桐也坐。他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比平日略顯慵懶，目光有些悠遠地望着虛空中的某一點，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回憶的意味：
“景盛剛起步的時候，比現在難得多。拿着父親給的一筆不算多的資金，到處碰壁，沒有人脈，沒有信譽，連像樣的辦公室都租不起。第一個項目，幾乎是求着別人給的，爲了趕工期，帶着寥寥幾個員工，連續一個月吃住在工地，晚上就睡在紙板上。”
他說的很平淡，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李雨桐卻能從那平靜的語調下，感受到當年那份篳路藍縷的艱辛與不易。她怔怔地看着他，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起過去，那個高高在上、彷彿無所不能的張景琛，原來也曾有過如此艱難的歲月。
“那時候，也有人說我不行，覺得我不過是靠着家裏，做不出什麼名堂。”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些許自嘲的弧度。
他的話，無形中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李雨桐心中的拘謹也消散了不少，她握着微溫的酒杯，輕聲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傾訴：
“我……我以前在城峯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畫好的圖被別人署名，有好的想法也不敢說，怕被搶走，更怕說出來沒人當回事，反而被嘲笑。每天都覺得很憋屈，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什麼東西綁住了，施展不出來……有時候晚上睡不着，就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就不適合做設計……”
她鼓起勇氣，說出了這些深埋心底、從未對人言說的苦悶。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曾經的脆弱和迷茫。
張景琛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憐憫，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專注地落在她身上，彷彿在認真傾聽每一個字。
“但現在不一樣了。”李雨桐擡起頭，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帶着一種煥然新生的光彩，“謝謝您，張總，是您讓我知道，我的想法是有價值的，我的努力是能被看到的。”
張景琛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明亮而溫暖的火焰，眸色深沉了幾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自己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時間在安靜的交流中緩緩流淌，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直到高文博輕輕敲門，提醒司機已經在樓下等候，兩人才意識到時間已晚。
一同坐車回到別墅，一路無話，氣氛卻不再像往常那樣沉默壓抑，反而流淌着一種奇異的、融洽而放鬆的平靜。
走進玄關，明亮的燈光驅散了夜色的最後一絲璦昧。張景琛脫下西裝外套，李雨桐習慣性地接過，準備掛好。
他邁步走向樓梯，李雨桐跟在他身後，準備回自己的客房。
就在他踏上第一級臺階時，腳步卻頓住了。他轉過身，站在略高的臺階上，目光垂落，看着站在樓下、仰頭望着他的李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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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燈的光線從他頭頂後方照射下來，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他看着她，停頓了大約兩三秒的時間，然後，用一種清晰而平穩的，不同於以往任何命令或交代的語氣，輕聲說道：
“晚安。”
這兩個字，像羽毛般輕輕落下，卻讓李雨桐瞬間僵在了原地，心臟彷彿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劇烈地跳動起來。
晚安……
他從未對她說過這兩個字。以往各自回房，最多只是一個眼神，或者乾脆就是沉默的分別。這兩個字，太過尋常，卻又在此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暱和溫度，重重地敲擊在她的心扉上。
她愣愣地看着他，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迴應。
張景琛似乎並沒有等待她的迴應，說完這兩個字後，便轉過身，邁着沉穩的步子，一級一級走上了樓梯，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二樓的轉角處。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李雨桐才彷彿從一場短暫的魔咒中驚醒。她依舊站在原地，手裏還抱着他那件帶着清冽氣息的西裝外套，臉頰後知後覺地泛起一陣滾燙。
她望着空蕩蕩的樓梯口，許久，才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輕輕地、帶着一絲顫抖和不確定，迴應了那句早已無人接收的問候：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