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文化廣場項目花落景盛集團的消息，連同對其方案“獨特文化視角”和“人文關懷”的讚譽，佔據了本地財經和城建新聞的顯眼位置。這些報道，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落在了時刻關注兒子動向的周桂芬眼裏。
她戴着老花鏡，坐在自家寬敞明亮的客廳裏，手裏拿着助理特意送來的幾份報紙，目光復雜地掃過那些鉛字。當看到某篇深度分析中，明確提及“記憶走廊”概念及其與一位名叫李雨桐的年輕成員的關聯時，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
放下報紙，她端起手邊的骨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目光投向窗外修剪整齊的花園，眼神有些飄忽。
成功是實實在在的，媒體的讚譽也做不得假。那個她一直看不上眼、認爲是兒子身邊“隱患”的李雨桐，竟然真的在這個舉足輕重的項目裏，起到了關鍵作用？不是靠着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而是憑藉實打實的專業創意得到了認可？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楔子，敲進了周桂芬那原本堅不可摧的偏見之牆。她心裏依舊堵得慌，依舊覺得李雨桐的家世背景、離婚經歷與張家格格不入，但“一無是處”、“只會添麻煩”的論斷，在面對這份耀眼的成績單時，似乎有些站不住腳了。她可以無視李雨桐這個人，卻無法否認這個項目帶給景盛集團的聲譽和利益。
強硬反對的底氣，在事實面前，不可避免地泄去了幾分。但她絕不可能就此輕易接納李雨桐。多年的觀念和面子，不是一兩個項目成功就能扭轉的。
幾天後，張景琛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與上一次怒氣衝衝的質問不同，這次周桂芬的語氣平和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彷彿只是隨口提起的隨意。
“景琛啊，在忙嗎？”
“媽，有事您說。”張景琛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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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大事，”周桂芬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就是看到些新聞，說你們那個文化廣場項目，做得不錯。外面評價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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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團隊付出了很多。”張景琛言簡意賅。
“那個……叫李雨桐的助理，”周桂芬終於將話題引向了目標，語氣聽起來像是純粹的好奇，“我看報道里提了一句，說她那個什麼‘走廊’的想法挺好。她……來景盛之前，是在哪裏做設計的？學歷背景怎麼樣？”
她沒有再提“離婚”、“污點”這些字眼，而是迂迴地打聽起李雨桐的專業背景來了。這種轉變，微妙而明顯。
電話這頭，張景琛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銳利地掠過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他幾乎是立刻便察覺到了母親態度上的這種軟化與試探。她不再強硬施壓，而是試圖從“合理性”的角度，重新瞭解和評估李雨桐的存在。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保持着客觀和疏離，彷彿只是在回答一個關於普通員工的問題：
“她之前在一家叫城峯裝飾的公司做了五年設計師。學歷是普通本科，室內設計專業。”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只是陳述事實。
“城峯裝飾？沒怎麼聽說過。”周桂芬的語氣裏習慣性地帶上一絲挑剔。
“一家中小型公司，主營家裝。”張景琛平靜地補充，“她在那裏積累了基礎經驗。展示中心項目是她獨立負責的第一個完整項目，完成度很高。這次文化廣場的前期創意，也證明了她在項目理解和文化挖掘方面，有不錯的潛力。”
他只談工作表現，只談專業能力，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和評價。他將李雨桐定位爲一個“有潛力的員工”，將她的貢獻歸結爲“工作能力”，完美地規避了母親可能設下的、關於私人關係的陷阱。
周桂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兒子這番滴水不漏、完全公事公辦的迴應，讓她一時找不到繼續深挖的切入點。她能感覺到，兒子在有意無意地護着那個李雨桐，至少，在專業的層面，是絕對維護的。
“哦……是這樣。”周桂芬的語氣淡了些許，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我就是隨便問問。行了，你忙吧，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周桂芬靠在沙發上，眉頭依舊沒有完全舒展。兒子的態度很明確，他只認可李雨桐的工作能力，並且拒絕在這一點上進行任何妥協。而李雨桐目前展現出的能力，又確實讓她難以再從“無用”和“拖累”的角度去攻擊。
這讓她陷入了一種矛盾的境地。反對吧，缺乏站得住腳的理由，反而顯得自己無理取鬧；不反對吧，心裏那口氣又實在難以嚥下。
張景琛放下手機，脣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母親的試探，在他的預料之中。她開始改變策略，說明她之前的強硬立場已經動搖。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但他很清楚，這遠非真正的接納，只是利益權衡下的暫時妥協，以及一種新的、更迂迴的審視的開始。他並不指望母親能立刻轉變觀念，但只要她不再直接激烈反對，願意以一種更“理性”的眼光去看待李雨桐，對他而言，就是足夠的空間和勝利。
他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投入工作。對於母親態度的微妙變化，他心知肚明，卻並不點破，也不急於推進。他只需要繼續給予李雨桐展現能力的舞臺，時間，自然會給出最好的答案。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維持這種客觀、冷靜的表象，不給任何潛在的波瀾掀起風浪的機會。堡壘的鬆動，往往是從內部開始的，他有的是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