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酒會在表面的一片和諧中落下帷幕。李雨桐自覺今晚的表現尚可，至少沒有給張景琛丟臉，也沒有再讓自己陷入難堪的境地。坐進回程的轎車後座，她微微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絲疲憊。
張景琛坐在她身旁，依舊沉默，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車子平穩地行駛了二十多分鐘後，在一個需要等紅燈的路口，車身忽然發出一陣不正常的抖動，隨即引擎蓋下傳來幾聲異響，然後徹底熄了火，再也無法啓動。
司機嘗試了幾次點火未果，額頭上急出了冷汗，連忙下車查看，又很快回到車邊，隔着車窗，一臉歉意和焦急地對張景琛彙報：“張總，對不起！車子好像出了點機械故障，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我剛接到家裏電話，孩子突發高燒，我……我能不能先……”
張景琛眉頭微蹙，但並未責怪，只沉聲道：“孩子要緊，你先回去。這裏我來處理。”
司機千恩萬謝地攔了輛出租車匆匆離去。
張景琛拿出手機，給高文博打了電話，簡單說明情況，讓他立刻聯繫拖車並安排備用車輛過來。結束通話後，他對李雨桐說：“需要等一會兒。”
兩人下了車，初秋的夜風帶着一絲涼意，吹散了酒會帶來的些許悶熱。拋錨的地點並非主幹道，而是一條相對安靜的輔路，路燈昏黃，行人稀少，只有偶爾幾輛車呼嘯而過。
等待的時間有些無聊，也有些尷尬。兩人並肩站在路邊，一時無話。李雨桐攏了攏手臂，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街邊。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不遠處的人行道上，有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爺爺，正推着一輛老舊的白行車，車後座上綁着一個草靶子，上面插滿了一串串晶瑩剔透、裹着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蘆。在昏黃的路燈下，那些紅豔豔的山楂果子閃着佑人的光澤，像是一顆個被點亮的小燈籠。
李雨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她小時候很喜歡吃糖葫蘆，那種酸酸甜甜的滋味，是童年裏難得的、清晰的快樂記憶。只是長大後，忙於學業、工作、生活，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了，也幾乎忘了這種街邊小吃的存在。
她並沒有想買，只是看着那熟悉的景象，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回憶的柔和。
站在她身旁的張景琛，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目光停留。他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也看到了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人。
他沉默地看了幾秒，然後，什麼也沒說，邁開長腿，徑直朝着那個小攤走了過去。
李雨桐有些詫異地看着他的背影。
只見張景琛走到老人面前，低頭看了看那些糖葫蘆，似乎猶豫了一下該選哪串，然後指了指其中兩串糖衣裹得最均勻飽滿的。他從做工考究的西褲口袋裏掏出皮夾，付了錢。老人笑眯眯地取下糖葫蘆遞給他。
張景琛拿着那兩串與他的身份、衣着都格格不入的、紅豔豔的糖葫蘆，轉身走了回來。
他將其中一串，遞到了李雨桐面前。
李雨桐完全愣住了，看着眼前這串在路燈下泛着蜜色光澤的糖葫蘆，又擡頭看看張景琛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冷峻臉龐，一時間竟忘了伸手去接。
“拿着。”張景琛的聲音低沉，帶着他慣有的命令口吻，卻似乎沒有那麼冰冷。
李雨桐這纔回過神，連忙接了過來，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糖衣，心裏涌起一種極其怪異又難以言喻的感覺。張景琛……給她買糖葫蘆？
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張景琛並沒有只賣給她。他自己手裏，也拿着一串。
他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串糖葫蘆，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般，將糖葫蘆遞到嘴邊，有些生疏地、試探性地，咬下了最頂端的那顆山楂。
糖衣在齒間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慢慢地咀嚼着，臉上看不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透過這酸甜的滋味，望向了某個遙遠的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裏，帶着一種平日裏絕不會有的、近乎飄渺的質感：
“小時候……我媽從不讓我吃這些。”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她說，路邊攤不乾淨，糖分太高沒營養，不是該吃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糖葫蘆上，聲音裏含着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遺憾。
“所以，從來沒吃過。”
李雨桐握着那串糖葫蘆，靜靜地聽着。這是張景琛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他童年的事情，提及他的母親，用這樣一種……近乎袒露一絲脆弱的方式。
她看着他略顯笨拙地拿着糖葫蘆的樣子，看着他咀嚼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再聯想他平日裏高高在上、一絲不苟、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總裁形象，一種巨大的反差感衝擊着她。
此刻的他，卸下了那層冰冷的盔甲，彷彿只是一個錯過了童年某種簡單樂趣的、普通的男人。
這種突如其來的、帶着煙火氣的真實，讓李雨桐覺得，眼前這個一向讓她覺得遙不可及的男人，瞬間被拉近了許多。那堵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無形的牆，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變薄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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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糖葫蘆。酸甜的滋味瞬間在口腔裏瀰漫開來，帶着記憶的溫度，也帶着此刻微妙難言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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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安靜地吃着與這個夜晚、與他們的身份都極不相稱的糖葫蘆，等待着救援車輛的到來。周圍的空氣裏，瀰漫着糖漿的甜香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安寧的氛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