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般浸染了別墅的落地窗,將庭院裏的景緻吞噬成模糊的暗影。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
李雨桐蜷縮在沙發的一角,身上還是白天那套職業裝,只是外套隨意搭在扶手上,襯衫領口微敞,透出幾分難得的脆弱和疲憊。她沒有開大燈,似乎想讓這黑暗將自己隱藏起來。面前的茶几上,平板電腦屏幕暗着,旁邊放着早已涼透的白開水。
“梵雅”項目中止的郵件,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時時刻刻灼痛着她的神經。工作室的電話依舊不敢接通,員工的士氣需要提振,後續的應對方案亟待敲定……千頭萬緒堵在心口,沉甸甸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而比事業受挫更讓她心寒的,是張景琛離去時那公事公辦的眼神,以及那句“暫停發聲”的指令。她知道他面臨的壓力,理解他需要時間去處理集團的麻煩,可當他真的轉身離開,留下她獨自面對這滔天巨浪時,那種被置於風暴中心孤立無援的感覺,還是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着她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
她將臉埋進膝蓋,試圖汲取一絲暖意,卻發現連指尖都是冰涼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門鈴聲,像一把利刃,猛地劃破了別墅的寂靜,也刺穿了李雨桐緊繃的神經。她悚然一驚,下意識地擡起頭,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這個時間,會是誰?張景琛有鑰匙,高文博過來通常會先打電話。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心頭。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這才起身走到玄關,透過可視門鈴的屏幕向外看去。
屏幕上清晰地映出周桂芬那張保養得宜卻佈滿寒霜的臉。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手裏拎着價值不菲的手包,眼神銳利如刀,正直直地盯着攝像頭,彷彿能穿透電子屏幕,釘在李雨桐的身上。
李雨桐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幾乎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猶豫只在瞬間,她知道躲不過。指尖微顫地按下了開門鍵。
沉重的實木大門剛打開一條縫隙,周桂芬便用力推開門,帶着一陣冷風,毫不客氣地踏了進來。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而挑剔地掃過略顯凌亂的客廳,最後定格在李雨桐蒼白憔悴的臉上。
“李雨桐!”周桂芬的聲音又尖又冷,帶着毫不掩飾的興師問罪,“景琛呢?他是不是還沒回來?”
李雨桐抿了抿乾燥的嘴脣,喉嚨發緊,聲音有些低啞:“阿姨,景琛他……還在公司處理事情。”
“處理事情?處理什麼事情?還不是處理你惹出來的那些破事!”周桂芬拔高音調,每一個字都像裹着冰碴,狠狠砸向李雨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個禍害!自從景琛認識你之後,有多少麻煩事?啊?現在倒好,直接捅破天了!連累得整個景盛集團都要跟着你丟臉,股價波動,合作方質疑!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都怎麼說我們張家?怎麼說景琛?!”
她一步步逼近,強大的氣場壓得李雨桐幾乎喘不過氣。
“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不安安分分,非要開什麼工作室,搞什麼設計?你以爲你是誰?沒有景琛在背後,你能有今天?現在翅膀還沒硬,就敢惹出這麼大的紕漏!抄襲?安全隱患?李雨桐,你的臉皮怎麼那麼厚?我們張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刻薄的話語如同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李雨桐的心上。她想開口解釋,想說那是陷害,是圈套,她想反駁周桂芬對她能力的否定,對她人品的污衊。可是,嘴脣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知道,此刻在盛怒的周桂芬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都會被認定爲狡辯。她更知道,周桂芬內心深處鄙夷的,從來都是她普通的家世和那段婚史,這次的事件,不過是給了對方一個徹底發作的完美藉口。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涌上心頭,讓她渾身發冷。她只能緊緊地咬着下脣,幾乎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用疼痛來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和站立的力量。她垂下眼瞼,避開周桂芬那咄咄逼人的視線,將所有翻涌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選擇了沉默承受。
這份沉默,在周桂芬看來更像是心虛和默認,讓她更加氣焰囂張。
就在客廳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時,玄關處傳來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響。
緊接着,門被推開,帶着一身疲憊和夜露寒氣的張景琛走了進來。他顯然剛從冗長的會議和焦頭爛額的處理中脫身,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領帶也有些鬆垮,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倦色和凝重。
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廳裏對峙的兩人,母親周桂芬滿臉怒容,氣勢洶洶,而李雨桐則臉色蒼白如紙,單薄的身影在燈光下微微發抖,緊咬着脣瓣,一副承受了巨大委屈卻倔強不語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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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琛的眉頭立刻緊緊鎖起,心底涌起一陣複雜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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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怎麼來了?”他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疲憊。
“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我們張家就要被這個女人給毀了!”周桂芬見到兒子,立刻調轉了槍口,指着李雨桐,聲音愈發尖銳,“景琛!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找的人!把你,把我們家,把集團都害成什麼樣了!你還在護着她?今天你必須給我個交代!必須跟她劃清界限!”
張景琛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集團面臨的壓力,母親的步步緊逼,還有對李雨桐處境的擔憂,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耗盡了他最後一點耐心。他深知母親的固執,也知道此刻並非解釋的最佳時機,他只想儘快結束這場無謂的爭吵,讓他能喘口氣。
內心的焦灼和對李雨桐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遷怒(氣她爲何如此不小心落入圈套,給他帶來如此大的麻煩),在此刻被母親的吵鬧無限放大。他猛地擡高了音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煩躁,目光掃過李雨桐,最終落在周桂芬身上:
“媽!您別在這裏添亂了!事情我會處理!您先回去行不行!”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客廳裏炸響。
他本意是想呵斥母親不要再無理取鬧,讓他能安靜地解決問題。然而,那提高的音量,那不耐煩的語氣,以及那掃過她時帶着煩躁的一瞥,落在李雨桐耳中、眼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添亂?
他說她在添亂?
所以,在他心裏,她和周桂芬的這場衝突,她的委屈和承受,都只是在給他“添亂”嗎?
所以,他果然還是認爲,這一切的麻煩,都是她帶來的……
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彷彿瞬間被抽空,李雨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由蒼白轉向慘白。她猛地擡起頭,看向張景琛,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深入骨髓的受傷。
她那帶着淚光和絕望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張景琛的心口,讓他瞬間清醒,意識到自己話語裏的歧義和可能造成的傷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李雨桐已經飛快地低下頭,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般,踉蹌着衝上了樓梯,跑向二樓的客房。
那倉皇的背影,帶着一種決絕的意味,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客廳裏,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周桂芬似乎也被兒子剛纔罕見的暴躁震住,一時忘了言語。
張景琛看着空蕩蕩的樓梯口,煩躁地一把扯開領帶,心中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知道,有些東西,似乎在他剛纔那句失控的話語中,悄然改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