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帝勸導的話入耳,成王感覺到胸腔內仿若有巨浪翻滾,衝擊得他竟是緩不過勁來。
仰頭瞧着已經頭髮花白的父皇,眼眸顫動,心口的巨浪又好似成了巨石,壓得他脊背都在疼。
父皇要年過六十了,西寧國的江山,往後要如何?
他現在連世家都沒法掌控,往後真要他爲帝,是不是能承受得起?
父皇和太子皇弟制衡世家的局面,因他又被世家反捏回去,往後的江山,是不是還會姓元?
他豈不是要成爲元氏皇族的罪人?
明武帝見自己的話說完,長子的後背都彎了,心中暗暗嘆氣。
瞧長子的眉心緊緊擰着,襯得臉色比他還要蒼白,不再多言什麼,揮手讓長子回去休息。
瞧着龍案上的一堆摺子,一股憂慮涌上眉間。
成王離開御書房,擰着的眉頭就沒鬆開,腳步都覺得沉重。
瞧着宮人們一聲聲喚着成王,脊背逐漸挺直,思緒依舊複雜,腳步卻是邁不開。
跟隨的侍從見成王忽然停住腳步,小聲問:“王爺,咱們現在可要出宮?”
“先去東宮。”
成王回神,看向東宮的方向,神情鬆了鬆,挪了挪步子,每走一步,都覺得步伐輕快。
從來沒覺得東宮離着御書房這麼近。
瞧着眼前華美寂靜的東宮,腦海裏也浮現出嬌柔的小身影,成王都覺得自己的面上有笑容。
見東宮的宮女侍衛行禮,揮手讓他們起來,朝着正殿走去,還未開口讓他們去請朝凰公主過來,就瞧她正閒暇坐着品茶。
忽地失笑,果然是早等着他。
“朝凰。”
“皇伯父來了。”
元姮羲瞧成王來了,放下茶盞,起身要福身問好,就見成王大步過來扶着她的手臂,笑着說。
“這些晚輩的虛禮就不必了,瞧你氣色這般好,本王就安心了。”
“嗯,我好着呢,倒是瞧着皇伯父的神情有些疲憊。”
成王聽着朝凰公主關切的話,壓在心口的巨石忽然輕了輕,看向和太子殿下神似的面容,鼻子聳了聳,眼中涌出酸澀的水霧。
張口滿是委屈:“朝凰,這些世家太欺負人了。”
“……這…..皇伯父,又受欺負了?”
元姮羲還想說什麼的,就見成王忽然抓着她的手臂訴苦,瞧着人高馬大又年歲不小的皇伯父,一時還怔住了。
眨了眨眼睛,從前熟悉的畫面浮現出來,忽然就習慣這樣的皇伯父,輕聲問。
“皇祖父讓您查戰馬一案,辦得不順利?有世家阻攔了?”
“可不是!”
成王聽着這次要辦的公務就氣,聖上的話又浮現在耳邊,不知怎麼的,越說越是委屈,眼淚都控制不住。
“朝凰啊,你父王怎麼就…..若是太子皇弟還在,世家怎麼敢明目張膽欺負皇子?
也都是本王這個皇子沒用,震懾不住他們,本王不配爲帝王之子……”
“皇伯父…….”
“可是本王真的很努力了,本王知道自己愚笨,天資同你父王有天壤之別。”
“可從前的朝政也不需要本王操心,本王只需要跟着你父王,他說什麼,本王做什麼,事情順暢得很。”
“不曾想你父王會…..所有事情都壓在本王這裏,本王是父皇的長子,朝堂之事,本王咬牙也得撐住。”
“可本王真的又怕又累,從前本王不知道世家把持朝堂的勢力有多大,這些年,才知道世家的可怕。”
“我西寧國有十七大郡,兵權,政權,皆握在世家手上。父皇登基這些年,掌控了一半。”
“太子皇弟爲儲君,不僅守住還多掌控這些郡權,可太子皇弟逝世,這些郡人心浮動,如今的處境…..”
“尤其是蜀南一帶,那裏,我們皇家竟動不了半分!”
“可惡,真的可惡至極!”
元姮羲聽着成王氣憤着中有着無奈,蹙了蹙眉,想安撫,卻聽着成王的哭聲大了些。
“朝凰,本王現在真的惶恐,父皇要年過六十了,往後,往後這皇位真的….本王控制不住世家,本王要成元氏皇族的罪人了……”
成王說着,越哭越是難受,好像看到爲傀儡皇帝的他,心中酸苦,抱着朝凰公主就哭。
“本王可怎麼辦……嗚嗚嗚…….”
“…….”
元姮羲瞧抱着她痛哭的成王,心中嘆氣,還是伸手輕輕撫着,柔聲說。
“不會的,西寧國的江山還是姓元,世家再厲害,也是我西寧國的世家,便是我元氏皇族的世家。”
“當初高祖父能在衆多世家中殺出來,結束亂世,成就西寧霸業。是爲了百姓不再流離失所,疆土不再有賊寇踐踏,四分五裂。”
“西寧如今乃西邊大國,這是元氏皇族的功績,只要西寧國的疆土安好,元氏皇族就不會有罪人。”
說着,見成王的哭聲小了一些,接着說:“當初高祖父可是在亂世中稱帝,那些世家還甘願成爲高祖父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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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世家心大,還是要爲西寧江山效勞。那會兒的世家,比起現在可還要難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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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曾祖父在位的時候,也沒掌控住,掌控不住又何妨,能制衡住,讓他們爲西寧江山繼續出力就好了。”
“這些年皇伯父做的事情,不也辦得很好?哪裏就沒用了?真要沒用,我西寧國的疆土早就改姓了。”
元姮羲說着,見成王止住了哭聲,瞧着面上還是有苦澀,也是能明白。
父王的逝世太突然了,成皇伯被硬生生推到跟前,母族的勢力又弱。
在朝堂上能倚靠的,就一個親王的身份,想支配朝中各大勢力,也並非是容易之事。
東宮的其他人瞧着,卻是憂心忡忡,自太子殿下逝世,成王時不時就來東宮哭一回。
在東宮喝的茶水,都沒有成王的眼淚多。
倘若往後真是成王登基,他們能放心成王護得住公主?
不,還是相信他們自己吧。
成王是哭過一場,心裏好過了許多,瞧着眼前的小姑娘,還怪慚愧的。
他一個長輩抱着晚輩哭,也虧得他臉皮厚,能做得出來。
可只有在東宮哭一哭,心中壓着的石頭才能輕一些,不然連路都走不動。
這會兒擦了擦眼淚,鎮定多了,看着元姮羲說:“朝凰,你說得對,本王身爲親王,何懼世家?本王一定要這些世家明白,他們的手,可遮不住我元家的江山!”
越說着,聲音更是堅定:“尤其是這次的和親,哼,南凜國的使臣,本王絕不會輕易就讓他們議和了!”
瞧成王又振作起來了,元姮羲笑了笑,鼓勵道:“嗯,侄女相信皇伯父會爲我作主的。區區一個戰敗國,我一個小姑娘都能收拾了他們,何況是皇伯父呢。”
話落,眉眼彎了彎:“同南凜國的議和,我還有些小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