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鬆開蘇晚渺的手,站起身來。
手指從她掌心一點點抽離,動作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可那分離的觸感卻清晰得讓人心頭髮空。
他膝蓋微屈,緩緩直起身子,腰背挺直的瞬間,肩上的甲冑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沒有立刻邁步,只是低頭看着她,眼神沉靜,卻又藏着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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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卻扯着絞着,走也不是,留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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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像被釘在原地,動一下都像是撕裂心口。
他知道多待一秒,自己就更難離開。
可他也知道,軍令如山,邊境戰報已傳了三回,主帥不能不到。
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用這點痛意壓住心頭翻涌的情緒。
蘇晚渺心裏“咚”一下,慌了神。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角,眼睛裏全是怕。
指尖死死揪住他戰袍下襬的布料,指節發白,生怕一鬆手,人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間泛紅。
腦子裏全是那些戰場上送回來的血衣和靈柩,全是一個個沒能再回來的身影。
她知道,他一出門就得上戰場,刀槍無眼,誰也說不準明天咋樣。
消息早就傳遍了王府,北涼騎兵已破邊關三寨,百姓四處逃亡,朝廷緊急調兵。
她夜裏聽着風聲都像戰鼓,夢裏全是烽火連天的畫面。
她不止一次想過攔着他,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明白,他是王爺,更是守土之將。
她怕自己成了寡婦,怕肚子裏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沒了爹。
這孩子才兩個多月,連胎動都還沒感受到,父親就要奔赴生死未卜的前線。
她常常半夜驚醒,摸着尚平坦的小腹發抖,想着若真有萬一,她該如何面對這個沒有父親的生命。
她哆嗦着嘴脣,低聲求他:“王爺……別走……”
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不肯落下,她不想讓他走得更艱難。
可那顫抖的尾音,出賣了她所有的恐懼與不捨。
蕭儘回過頭,靜靜看着她。
眼神既溫柔,又鐵得不能再鐵。
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看她咬着下脣,看她微微抽搐的肩膀。
他想伸手替她擦淚,可擡起的手終究停在半空,緩緩收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的柔情只會讓她更痛,而他必須狠下心。
他輕聲說:“渺兒,我得去。國裏有難,我穿這身衣服,就不能躲。你好好活着,等我回來。”
他說的是責任,也是宿命。
身爲皇族血脈,鎮守北境本就是他的職分。
戰事一起,他若退縮,將士何以效命,百姓何以安生?
話是軟的,可字字像釘子,砸在地上響。
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那句話落下去,彷彿在空氣中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承諾也好,告別也罷,都已經無法更改。
蘇晚渺眼淚嘩地涌上來,咬着脣說:“你一定要平安,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淚水終於滾落,滑過臉頰,滴在手背上,留下溼熱的痕跡。
她說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拼湊出來的。
她不敢說“早點回來”,因爲她怕命運會因此拖延他的歸期。
聲音發顫,可句句都是真心。
她盯着他胸口那枚銀色鎧甲扣,不敢再擡頭看他的臉。
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撲上去抱住他再也不放。
可她不能,也不該。
蕭儘心口一揪,走上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手臂用力收緊,將她整個人納入懷中,感受着她細微的顫抖。
他的脣落在她額頭的瞬間,溫熱的觸感停留了兩秒,隨即離開。
動作輕緩,卻帶着決絕的意味。
那一刻,他的心裏又甜又澀,像是灌了蜜又混着苦藥。
他清楚得很,這一下親上去,搞不好就是離別前最後的溫存了。
可該走的路還得走,咬咬牙也得往前衝。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進胸膛深處。
他知道身後有妻兒,有家宅,可前方有千軍萬馬,有無數雙等着他帶領的眼睛。
退一步可以溫暖安穩,可千萬人便會墜入戰火。
他一擰身,頭也不回地大步朝門口走去。
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聲沉穩的響動。
他的背影筆直如劍,肩甲在燭光下泛着冷光。
門簾掀開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再也沒有回頭。
蘇晚渺望着蕭儘那越走越遠的背影,眼淚根本不聽使喚。
她跪坐在牀沿,雙手捂住嘴,壓抑着哭聲,肩膀一聳一聳。
窗外風吹動簾子,燭火搖曳,映得她臉上淚痕斑駁。
她看着門外那片黑暗,彷彿能看到他騎馬出府,踏上征途的畫面。
她心裏亂糟糟的,又是牽掛又是難受。
可她明白,他不是只爲她活着的,他肩上扛的事兒太大了。
她想起成婚那日,他穿着紅袍站在堂前,說要護她一世周全。
可如今,國家危難,他必須先護天下。
她怨不得,也恨不起。
攔不住,也不該攔。
她只能在心裏一遍遍念着:願你平平安安,早點回家。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發乾,心跳漸緩。
她把那些不安和思念全都塞進祈禱裏,交給老天,交給命運。
她把手輕輕搭在小肚子上,低聲說:“寶寶,咱們一起等爹爹回來。”
掌心貼着腹部,彷彿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迴應。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着堅定。
這一刻,她不再是柔弱的女子,而是撐起一個家的母親。
而另一頭,兮香怔怔地看着輝茗,眼睛裏全是不安。
她站在廊下,手指緊緊抓着袖口,指尖冰涼。
她看着他穿戴整齊的黑色勁裝,腰間配着短刀,背上掛着弓袋。
他知道她沒睡,可他一直沒說話,像是怕一開口,心就軟了。
在她眼裏,輝茗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是能護住所有人的鐵骨漢子。
她打心眼兒裏喜歡他那份硬氣。
他曾徒手劈開偷襲者的刀刃,曾在暴雨夜裏獨行三十里帶回救命藥。
他從不喊疼,從不退縮,就像一堵永遠立得住的牆。
可正因如此,她更怕他把自己當成工具,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軀。
可戰場不是逞英雄的地方,刀劍無眼,她真怕這一走,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