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他懂她未曾言說的一切
送走傅景深後，蘇晚意回到病房。
病房裏已擠滿了人。她的目光掠過衆人，徑直落在佩姨身旁的中年男人身上。
第一眼望去，男人與佩姨容貌相似，外形稱得上俊朗，卻全然不見蘇家人的氣韻。
既無爺爺的威嚴氣度，亦無父親當年的清雋風骨，氣質平平，身高中等。
難怪多年以來，他在爺爺眼皮底下工作，爺爺卻從未察覺這是自己的兒子。
蘇晚意靜靜打量他一眼，視線又轉向男人身邊的女子，以及女子牽着的兩個孩子身上。
——是他的妻兒無疑了。
男人與她視線相接，率先露出友善的笑容，主動上前：
“是晚意吧？我是蘇國棟，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叔叔。這位是我愛人張凱文，還有我的兩個孩子，大兒子八歲，叫蘇晚洲，女兒六歲，叫蘇晚墨。”
他轉向孩子們，“晚洲，晚墨，快叫姐姐！”
“姐姐！”
“姐姐！”
兩個孩子聞言，立刻熱情地撲上前，一左一右將蘇晚意環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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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侷促感攫住了她，曾經被伊伊支配的陰影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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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意臉上浮起一抹勉強的笑意，下意識後退半步，生疏地擡手示意：
“哦？這麼快就改名字了。你們好——”
蘇國棟笑容溫和：
“和父親做完親子鑑定後，我就及時讓孩子們隨父姓了。認祖歸宗是大事，自然不能馬虎。”
話音剛落，病房裏立刻響起附和之聲：
“正是這個理！老爺子知道這天大的喜事，精氣神都足了！原以爲蘇家後繼無人，誰知竟有這般驚喜，真是可喜可賀！”
“是啊，這是天大的喜事！老爺子如今兒孫繞膝，這認親宴，定要大辦特辦纔夠風光！”
……
蘇晚意目光淡淡掃去，發現說話的正是爺爺在蘇氏最爲倚重的兩位高層，也是打小就疼愛她的兩位長輩——莫元與高崎。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刺入心扉。
她下意識望向爺爺。
然而，那個曾滿眼都是她的老人，此刻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膠着在蘇國棟那一雙兒女身上，眼中溢出的慈愛幾乎滿溢。
蘇晚意的手指悄然收緊，心頭猛地一沉。
“認親宴，肯定是要辦的。”
蘇振雄緩緩開口，臉上因激動泛起紅暈，他朝蘇晚意招手，“晚意，你過來。”
蘇晚意依言上前。
蘇振雄又示意蘇晚洲和蘇晚墨靠近，他拉過兩個稚嫩的小手，覆在蘇晚意的手上：
“你從小總說孤單，覺得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如今多了小叔小嬸，又添了兩個弟弟妹妹，你看，多好，是不是？”
蘇晚意垂眸。她很想牽起嘴角，卻發現僵硬的臉上擠不出半分笑意。
半晌，她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再無言語，也無表情。
在蘇國棟、佩姨及衆人的簇擁下，爺爺帶着久違的喜慶出院了。
沉寂多年的蘇家別墅，這一晚張燈結綵，驟然煥發出陌生的生機。
晚年忽得親兒，更添孫輩，對年過古稀的老人而言，似乎勝過任何靈丹妙藥。
蘇晚意清晰地感覺到，爺爺彷彿一夜之間枯木逢春。
連老宅庭院裏那株枯萎多年的梅樹，竟也在這一年不合時令地綻出了新蕊。
爺爺見此“吉兆”，大喜過望，即刻讓蘇國棟攜妻兒和佩姨，一同搬進了蘇家別墅。
滿堂歡聲笑語中，唯有蘇晚意感覺自己被無形地推至邊緣。
這憑空多出的一家人，彷彿正將她從這方天地裏徹底擠出。
曾經獨屬於她和爺爺的“家”，已然面目全非。
一股無從發泄的憋悶死死堵在胸口。
正當她無所適從之際，門外管家突然高聲通報：
“老爺子，傅老爺子帶着大少爺來看您了！”
蘇振雄滿面紅光，“騰”地站起，“快！快請老傅進來！”
“哈哈，不請自來，蘇老哥可別轟我走啊！”
傅老爺子爽朗的笑聲傳來，“聽說你出院，老樹開花添人進口，這等喜事，我怎能不來討杯酒喝？”
蘇晚意擡眼望去，目光瞬間與攙扶着傅老爺子的傅景深相撞。
四目相接的剎那，觸及他那雙深邃而彷彿洞悉一切的眸子——
不知爲何，一股酸澀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眼角頓時蒙上一層水汽。
她強自壓下翻涌的情緒，連忙跟着起身。
“傅老爺子好！”
“傅爺爺好！”
蘇國棟一家也紛紛站起，顯得彬彬有禮。
傅老爺子臉上帶笑，目光卻掠過他們，徑直落在蘇晚意身上：
“好好，都坐，坐。”
他一把拉住蘇晚意的手腕，將她按在自己身邊的座位：
“老蘇現在有兒子孫子熱炕頭，一高興可別把我們晚意這小棉襖給忘了！沒事兒，他不稀罕，傅爺爺稀罕！快坐爺爺身邊來。”
一股暖意終於緩緩滲入蘇晚意冰封了一晚的心田。
“傅爺爺，您說笑了！”她聲音微啞，“爺爺一直很疼我。我和爺爺相依爲命這麼多年，這份情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替代的。”
傅老爺子目光轉向蘇振雄，笑意帶着深意：
“那當然。晚意從小就懂事，五歲能畫一手好國畫，八歲就能登臺演出，可不像現在這樣沉靜，小時候那叫一個活潑機靈，滿屋子都是她的笑聲。老蘇啊，你是不是最近光顧着高興，沒把我們晚意哄好啊？”
蘇振雄被這意有所指的話語刺得有些尷尬，訕訕一笑：
“怎、怎麼會呢？晚意是我大孫女，是我兒子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這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傅老爺子聞言，重重嘆了口氣：
“是啊，你大兒子當年多出色，萬里挑一的好青年，只可惜……太重情重義。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臨走前，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晚意能無憂無慮、快快樂樂地長大，一輩子都別被煩心事困擾……”
傅老爺子這番話，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塊，瞬間將剛纔還喜氣洋洋的氛圍凍得凝滯沉重。
蘇振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底泛起水光，終於帶着深深的歉疚看向蘇晚意：
“晚意，別聽你傅爺爺在這兒瞎挑撥。過來，到爺爺這兒來，我纔是你親爺爺！”
蘇晚意脣角微彎，剛要起身，傅老爺子卻眼疾手快地又把她按回座位：
“那可不行！晚意就坐我旁邊挺好。正好我大孫子也在，我們家啊，光禿禿全是小子，沒個孫女，我是真稀罕晚意這孩子！誰要是敢委屈她，我老頭子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擲地有聲，讓原本想附和幾句的莫元和高崎心頭猛地一跳，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徹底噤了聲。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趙助理才噙着溫和的笑意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傅老爺子言重了。在這個家裏，晚意小姐始終是名正言順的大小姐。這一點，”
他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對面，“是蘇董的底線，也是蘇氏上下都清楚的事實。”
他明明笑着，那話語卻如同裹着絲絨的重錘，狠狠砸向佩姨和蘇國棟一家人。
剎那間，佩姨臉上的血色褪盡，蘇國棟更是慌亂地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佯裝喝水，掩飾不住那份突然被戳破心事的無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蘇晚意感覺口袋裏的手機輕輕一震。
她不動聲色地打開，是傅景深發來的信息：
【我爺爺在，放心。蘇爺爺心裏明白。】
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懈下來，她擡眼，目光恰好撞上傅景深看過來的視線，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
傅景深，他從不會讓她任何情緒，真正跌落在地，無處安放。
他懂她所有說出口的言語。
更懂她所有，無法言說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