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十四章

發佈時間: 2026-03-03 04:4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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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所以國師並不覺得自己身上有香味,反而從顧浮身上,聞到了閨閣女子常用的熏香與淡淡的酒香。

熏香綿軟,似纏繞指尖的綢緞,酒香凜冽,如塞外刮臉的風沙。

襯上孟浪的話語和雌雄莫辯低啞勾人的嗓音,倒真像個擅闖姑娘閨閣的登徒子,不然怎會染上這樣截然不同的氣味。

面對顧浮的無禮,國師並沒有像顧浮期待的那樣惱羞成怒,而是簡單乾脆地點明了顧浮的身份——

“顧候。”

顧浮更習慣別人叫她“將軍”,所以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國師好像知道自己是誰。

可她能就這麽認下嗎?必然不能啊。

於是顧浮裝傻:“什麽‘顧候’?是你相好嗎?平日都是他來找你?要不要換我試試?”

國師終於惱了,語氣越發冰冷:“顧浮!”

顧浮不為所動,繼續裝傻:“顧浮又是誰?好像在哪聽過,莫不是那死在北境的顧大將軍。”

國師聽了這話,不知為何反而不氣了,隻又對著顧浮喚了一聲:“顧二。”

連在家中的排序都被人喊出口,顧浮才算見了棺材,確定國師是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北境顧將軍沒死,是京城曲玉巷顧家的二姑娘。

這就沒意思了。

如果國師不知道她是誰,她還能毫無顧忌地調戲逗弄,反正天一亮人一走,國師想找也找不到她。

偏偏事與願違,顧浮只能松開手,臉上沒有半點被人當面戳穿身份的尷尬,反而遺憾之情溢於言表:“你還真知道,不是瞎蒙的啊。”

國師擺脫桎梏,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服,問顧浮:“我若是不知道,你準備如何?”

顧浮的視線隨著國師的提問,落到了他整理衣服的那雙手上。

雖然光線昏暗,可顧浮依舊能看清那雙修長似竹的手是如何撫平衣襟,擺正衣袖,一舉一動都格外好看。

若國師不知道她是誰,她大概還會摸摸國師的手,畢竟這麽好看的手可不多見,總覺得碰一下都算冒犯。

顧浮回到原先放酒的桌邊坐下,理直氣壯地回了句:“我一個姑娘家,能拿你如何?”

國師彎腰撿起地上的落日弓,邁步走到桌案另一側,端正坐下:“顧候說這話,竟然不會臉紅。”

顧浮打開酒壇子,一邊四下張望,找盛酒的容器,一邊回道:“你這沒幾盞燈,紅沒紅光靠看怎麽看得出來,不如你摸摸?摸著燙手那就是紅了。”

國師:“……你與旁人也是這麽說話的嗎?”

顧浮找不到杯碗,索性收回視線看向國師:“當然不是,就是想看看,怎麽樣才能讓國師大人動怒。”

結果騷話說了一大堆,只有其中一句起效,她太難了。

國師低垂視線,沒再出聲,大約是和顧浮一樣,都不喜歡和自己認為的傻子說話。

顧浮隻好主動問他:“你這有碗嗎?”

國師:“沒有。”

顧浮:“那我就直接用壇子喝了,要是灑地上弄髒了你這兒,你可別怪我。”

國師默了幾息,最終在“叫人把顧浮趕走”和“叫人送碗”之間,選擇了後者。因為想也知道,祁天塔的守衛打不過顧浮,與其鬧大了傳入英王耳中,叫英王以為是個人都能擅闖祁天塔,自此麻煩不斷,還不如忍顧浮一時。

希望顧浮能把自己喝醉,這樣他就能直接把顧浮送進宮去,讓皇帝來管教管教這個熊丫頭。

清脆的鈴鐺聲在祁天塔內響起,很快便有一小道童從第五層跑上第七層。

小道童發現國師身邊多了個人,先是一驚,隨即冷靜下來,向國師恭敬行禮。

國師沒有多說什麽,隻讓他拿個酒碗上來。

顧浮不客氣地添了句:“要兩個。”

國師:“我不喝。”

顧浮曲起一條腿,把手搭上邊:“我喝,我就愛拿兩個酒碗喝酒。”

國師:“……”

小道童最終還是拿了兩個酒碗上來,還在顧浮的使喚下,多點了幾盞燈。

室內頓時亮堂不少,顧浮把兩個酒碗倒滿,自己喝一碗,另一碗擺到了國師那邊,國師不喝她也不催,自己喝自己的,還一碗接著一碗,喝得十分痛快。

國師不管她,低頭擺弄自己的落日弓,查看有沒有摔壞什麽地方,順便把弓弦給換了。

濃鬱的酒香在屋內彌漫開來,就像顧浮這個人一樣,存在感強到令人無法忽視。

臨安伯爵府一事後,國師一直派人留意顧浮,所以他知道顧浮愛喝這酒,也知道顧浮沒法多買,每次喝都只是小酌,珍惜得很。

他還知道,賣這酒的鋪子屬於一個北境官員,這位官員此次回京不僅是述職,也是調任,日後會在京城裡當官,最重要的是,那官員和顧浮關系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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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還想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提醒顧浮,若是方便就替顧浮解決了這個麻煩,現在看來,顧浮並不需要他的幫助。

國師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把公報私仇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大壇子酒很快被顧浮一個人喝光,顧浮意猶未盡,卻也沒放任自己再去買酒來喝。

她站起身,國師以為她終於要走了,閉上眼等著自己的地盤恢復清靜,誰知顧浮的腳步聲先是走遠,然後又折了回來。

接著,一件毛絨絨的外衣被顧浮裹到了他身上。

國師微楞,睜開眼才發現顧浮剛剛並不是要走,而是去拿了一旁架子上掛著的狐裘。

這件狐裘通體雪白,是今年剛入冬的時候,皇帝特地叫人送來給他的,但他沒怎麽用過,總覺得太白了,穿著不舒服。

顧浮見國師披著狐裘,無端端多了幾分世俗貴氣,心滿意足地笑道:“你這兒風景不錯,就是太高了,容易冷。”

說完轉身走到欄杆邊,一躍而下,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剛剛那句是遺言,說完就尋死去了。

柔軟的狐裘慢慢染上國師的體溫,總睡不著覺的國師沒有像過去的每一個夜晚一樣,拿著千裡目去眺望腳下的京都,而是端起顧浮最初給他倒的那碗酒,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刺辣的口感讓他蹙起了眉頭,他喝不慣這個。但很快,酒意上頭,身子也跟著熱了起來。

他難得有了些困意,於是支著額頭在桌邊睡了一覺。

醒來時正好趕上破曉,他站起身走到外面,披著狐裘看完了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於此同時,昨晚回來後慘遭穆青瑤嫌棄,沒能睡床的顧浮也從窗邊的榻上醒來,因為喝了太多酒,她這一晚老起夜,根本睡不安穩。

她又一次去方便回來,正要躺下,早起的胖鴿就飛到窗框上,頂開了沒關嚴實的窗戶。

寒風夾著日光落在顧浮身上,顧浮朝著東方望去,輕歎:“新一年的太陽啊……”

小胖鴿拍著翅膀,習慣性往顧浮肩膀上落,結果小爪子才抓穩顧浮肩頭的衣服,它就整個僵住了。

顧浮用臉蹭了蹭胖鴿的腦袋:“怎麽了?”

胖鴿還是沒動。

顧浮奇怪,把胖鴿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結果才拿下,胖鴿就掙扎著從顧浮手中飛走,並落到了床沿邊,扭著尾巴往床帳裡鑽。

顧浮:“……?”

什麽情況?

顧浮在榻上呆坐了一會兒,實在沒想通,平日裡很黏自己的胖鴿子為什麽突然開始嫌棄自己,想著想著心裡竟升起些許兒大不由娘的悲愴來,索性不再去想,倒頭睡了個回籠覺。

一覺睡醒已是日曬三竿,顧浮被穆青瑤趕去洗澡,洗完後兩人按著規矩,一塊去和老夫人請安。

路上他們還遇到了顧浮的大嫂——霍碧燕。

霍碧燕的父親是顧啟錚曾經的同僚,後來霍家出了些事,家道中落,霍碧燕便一病不起,別說給李氏幫忙,連自己的院門都不怎麽出。

霍碧燕遠遠見著顧浮,就叫身邊的嬤嬤扶她走快些,要來和顧浮打招呼,可等看見顧浮身邊還有個穆青瑤,她臉上的笑立刻就淡了下來,對顧浮也變得不冷不熱,打完招呼就說自己身體不適,先走了。

顧浮把自家大嫂的前後變化收入眼中,等大嫂走遠了,她就問穆青瑤:“你們關系不好?”

應該不會吧,顧浮心想,青瑤落水生病那會,大嫂還去探望過她,離開時臉色特別難看,應該是擔心青瑤的樣子,怎麽突然就關系不好了?

穆青瑤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想說的話給咽了回去:“這事不能由我來說,不然聽著像我在挑撥你們之間的姑嫂關系,所以你還是問別人去吧。”

顧浮當天下午就找了個機會,攔下準備出門的大哥顧沉,問他大嫂和穆青瑤兩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顧沉沒想到顧浮會問這個,怕被人聽見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就把顧浮拉到沒人的地方,和她簡單說了一下。

其實情況也不複雜,就是穆青瑤從小住在顧家,和顧沉又是表兄妹,霍碧燕自然會多想,後來霍家衰落,穆青瑤的父兄卻是在西北屢立軍功,這麽一對比,霍碧燕自然就更加忌憚穆青瑤,生怕哪天顧沉會把自己休了,改娶穆青瑤為妻。

對此顧沉隻想喊冤:“我把青瑤當親妹妹,怎麽會娶她呢。”

顧浮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的誤會,又問:“青瑤怎麽說?”

顧沉提起這個,頭疼萬分:“青瑤知道她這麽想後,刻意和我疏遠了關系,平日見面連招呼都不打,可越是這樣,碧燕就越是懷疑得緊,覺得我們是心虛才會如此,青瑤也被氣著了,索性不再避嫌,原來怎麽樣,現在就還是那個樣。”

顧浮這才知道,原來不止是自己,大哥那邊也有本難念的經。

顧沉還問顧浮:“青瑤是不是給你做男裝了?”

顧浮點頭:“昂,怎麽了?”

顧沉拍著額頭來回轉圈,最後轉回到顧浮面前:“青瑤落水後,碧燕去看望她,回來篤定了我與青瑤有私情,不然青瑤屋裡為什麽會有做男人衣服的布料,我當時就納悶,什麽衣服,果然是給你做的。”

顧浮覺得不妙,默默後退了幾步:“那什麽,哥,我突然想起來祖母找我,我先過去了。”

說完撒腿就跑。

顧沉怒喝:“給我回來!!”

“下回見啊!!”顧浮溜了個沒影。

再不溜大哥定要罵她一頓,她才不要挨罵。

至於大嫂那邊,她現在就去解釋,說是自己想穿男人的衣服,才會拜托穆青瑤給自己做了一身男裝。

顧浮為了增加可信度,還特地穿了穆青瑤給自己做的那身男裝過去,大嫂也接待了她,耐心聽她說明了來意。

離開前大嫂還拉著她的手,謝謝她特地來跑一趟。

顧浮看大嫂笑顏溫和,於是放下了心。

——太好了,大嫂還是聽得進話的。

顧浮功成身退,離開了大哥的院子。

她走出院門,突然想起自己隻說了衣服的事,忘了告訴大嫂,穆青瑤的父兄最遲明年就能回京,到時候穆青瑤一家團聚,自會搬出顧家,大嫂也不用再擔心什麽。

可等她折回去,卻聽見屋裡傳來瓷器被人摔到地上的聲音,接著就是大嫂刻意壓低的嘶吼:“他們自己不要臉!居然還叫二妹來糊弄我!!若那衣服真是給二妹的,為何現在才來解釋!定是聽完我的話,知道自己露出了馬腳,這才趕製了一身新的男裝給二妹,他們當我是傻子不成!!”

顧浮頓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最終趕在被人發現前,轉身離開了大哥的院子。

她回到飛雀閣,早上還嫌棄她的胖鴿子又從窗外飛進來,落到她手邊,然後圍著她的手轉了好幾圈才小心翼翼地蹦到了她的衣袖上,踩著她的衣袖一步步往她肩膀靠近。

顧浮由著它,直到它登上自己的肩頭,歡快地撲騰了一下翅膀,顧浮才回過神,摸著胖鴿,自言自語:“果然還是不成親好。”

……

這是老夫人和顧浮回家後過的第一個新年,聽說比老夫人不在家時要熱鬧許多。

顧浮往年不在家,也無從比較,隻覺得天天都要見客或者出門,實在是比打仗還累。

這天顧浮一大早起來,就見著了老夫人院裡的衛嬤嬤,衛嬤嬤把顧浮摁在梳妝鏡前打扮,場景之熟悉,讓顧浮想起了謝子忱同他父母來顧家的那一天。

顧浮驚疑不定,問了衛嬤嬤幾句,得知今日要隨老夫人去見她一個老姐妹。

顧浮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果然到了祖母的老姐妹家裡,顧浮發現他們家還來了別的客人,正是長寧侯夫人與其幼子溫溪。

聽說祖母這位老姐妹與長寧侯夫人的娘家有些關系,這才在雙方的拜托下做了中間人,給雙方製造了一個見面的契機。

老夫人與她那老姐妹,以及長寧侯夫人在廳裡說話閑聊,顧浮則又一次被打發去逛花園。

顧浮按照上回的經驗,在花園裡四處看了看,果然就在不遠處的樹下看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利落的紅衣,額頭上帶著頗為潮流的網巾,看起來比顧浮的三弟還要小一些,面容精致漂亮,說是粉雕玉琢也不為過。

顧浮遠遠看著那個少年,發現少年一臉興致缺缺,稍微有些安心。

但也只是“稍微”,因為這門親事顯然不是這個少年自己能說了算的,他的意願恐怕起不了什麽作用。

顧浮跟著老夫人回家,期間老夫人問了她的意思,她也沒有假意答應,隻說對方年紀太小,自己不喜歡,但這明顯不足以說服老夫人。

回到家中,顧浮開始考慮要不要等天黑再出門夜探一回。

可長寧侯府在宣陽街,離祁天塔太近,顧浮擔心會歷史重演,又被國師拿落日弓攆著跑。

沒等顧浮拿定注意,三弟顧竹就來找她了。

顧浮不免稀奇,因為她知道,她家三弟最怕和人相處,這還是對方第一次主動來找她。

顧浮讓丫鬟把顧竹請進來,還招呼他過來坐下,嘗嘗自己這兒的點心。

顧竹帶著一身讓人敬而遠之的陰鬱氣,安靜乖巧地照做了,但卻遲遲不說自己來找顧浮有什麽事,隻不停地偷瞄顧浮屋裡伺候的丫鬟。

顧浮明知道顧竹是想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和她說話,卻故意在支走屋裡人後,打趣他:“三弟這幅模樣,可別是看上我院裡的人了。”

顧竹紅了臉,甚至坐不住,站起來向她解釋:“沒有沒有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顧浮看他這麽老實好騙,反而不好意思繼續逗他:“知道知道,我故意說著玩的,來來來,坐下,到底找我什麽事?”

顧竹又坐回去,低頭從衣袖中拿出一封信,小小聲說道:“這是子泉叫我送來的。”

顧浮挑了挑眉:“子泉是誰?”

顧竹連忙解釋:“就是溫溪,子泉是溫溪的字,我、我在書院都是這麽叫他的,叫習慣了。”

溫溪叫她三弟送來的信?

顧浮接過那封信,一邊拆信封,一邊聽三弟對她說:“子泉、溫溪比我還小一歲,但他很聰明,書院裡的先生都誇他聰穎,文章也做得好,就是比較孩子氣,還有點倔。聽說、聽說二姐可能要與他議親,希望二姐別因為他脾氣不好就覺得他人壞,他其實很好的,前些日子我不是在書院裡暈過去了嗎,是他發現我,背我去找的大夫……”

顧浮展開信,看著信上的內容,笑出了聲。

顧竹見顧浮笑了,還以為溫溪是在信裡寫了什麽有意思的話,下意識瞄了一眼。

結果這一瞄可不得了,險些讓他摔到地上去,因為信上用很粗的筆,寫了五個大字——

“我絕不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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