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君葳懷疑自己是太困聽錯了。
她驚疑不定地看著闖進來的夏夙, 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夏夙挑眉:「怎麽?忘了是誰聽說你進了林子,就冒雨去找你的嗎?」
林歇找到君葳時,君葳早已暈過去, 醒來人在素言齋,根本不知道這期間發生過什麽, 但之後也有人告訴她,說林歇是第一個發現她跑進林子裡的人, 也是林歇讓先生把消息帶去了素言齋,更是林歇, 第一個爲了她冒著大雨進了林子。
君葳當時滿心的未央, 幷沒在意此事,直到此刻夏夙提起,她才覺得不可思議起來。
不說她與林歇幷無瓜葛, 就算有, 那也是她曾出主意欺負過林歇的關係,爲何林歇會如此在意她的安危?
因爲她是郡主?
君葳猜測, 幷覺得自己這個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不然實在難以解釋對方的舉止究竟有何意圖。
且她貴爲郡主,被陌生人這般放在心上也不是第一次了, 細想起來也算合理。
可即便如此,林歇爲她生病也是事實。
這麽說來,她確實是該去看看林歇。
君葳思量後决定答應夏夙,同她一塊去北寧侯府。
可夏夙却以爲君葳這麽久沒應她,是還在猶豫, 就毒嘴毒舌地說了句:「怎麽?郡主這麽大架子,就算有人爲自己受了苦,也不願屈尊去看望?」
夏夙的嘴是真的毒,也不知道是和誰學的,好好的話到了她嘴裡,就只剩下讓人想要毒打她一頓的部分。
君葳果然被激怒,冷笑一聲:「我就是不願去又如何,我又沒求著林歇冒雨進林子找我。趙嬤嬤!送客!」
君葳說完便回了屋,心裡想著自己就算去也不和夏夙一塊,等夏夙走了她找個時間自己去。
趙嬤嬤是君葳院裡的,平日也是說一不二忠心護主,可就算是主子身邊的嬤嬤,也分三六九等。
趙嬤嬤看了看帶著夏夙過來的那位嬤嬤,只見那位嬤嬤幷不開口也不動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夏夙看君葳這樣,點點頭:「好,你不去是吧,等著。」
說完,夏夙徑直出了長公主府,回了自家的鎮遠將軍府。
一回府,夏夙便往夏衍的院子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喊:「小外甥!」
雖然平時很少在書院,但還是會配合書院的日子,在旬休這天待在府裡陪家人的夏衍此刻正在院裡練武。
聽到夏夙的聲音,夏衍停下動作,接過一旁的長隨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昨天雖然下過雨,但天氣還是悶熱,夏衍打赤膊在院裡練武,汗水劃過他身上結實漂亮的肌肉,整個人顯現出了一種穿衣時沒有的壯實。
夏夙闖進來,夏衍也沒甚感覺,只是對她的稱呼表達了一下不滿:「是堂哥。」
夏夙揮揮手,絲毫不在意道:「管他呢,你把衣服穿上,隨我去長公主府!」
夏衍:「幹嘛?」
夏夙:「你不是救了靖國公世子嗎?趕緊的,陪我去一趟長公主府,讓那世子把這恩情給還了。」
夏衍皺眉:「就算那天我不在,他身邊藏著的長夜軍也會救他。」
「可事實就是——你救了他。」夏夙一字一頓地强調。
夏衍不欲陪夏夙胡鬧,轉身回屋。
夏夙在後頭跟著,因爲個子矮腿短,夏衍走路她得小跑才能跟上:「我也沒打算讓你逼世子做什麽過分的事,就是讓他勸景央郡主去看看林歇,林歇可是因爲她才生病的。」
夏衍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夏夙小跑過了頭,便轉身看他,還提前警告:「不許嫌我煩讓人把我扔出去,我可是你的長輩,你好歹對我也尊敬些。」
可見夏夙已然不是第一次因爲騷擾夏衍,被夏衍叫人從院子裡扔出去了。
夏衍再度邁開脚步,這回說的却是:「等著。」
夏衍越過夏夙回屋換了衣服,再出來時,身上換了件鴉青色的常服,顔色雖暗却能把人襯得特別沉穩有氣質,更別說夏衍本就不是什麽草包,一身武將的銳氣與年輕人獨有的生氣,穿上這一身後,顯得格外器宇軒昂。
夏夙看著覺得有些不太對。
只因這身衣服穿著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束袖的武服,夏衍總說穿不慣,只會在家宴上穿穿。
今天這是怎麽了?
夏夙心裡疑惑,快步跟上,等走到夏衍身側,夏夙發現夏衍不僅是換了衣服,可能還衝洗過——身上居然沒有汗味。
啊,發冠也換了。
夏夙再度坐馬車到了長公主府。
夏衍騎馬跟在馬車旁,在夏夙下馬車後,跟著她進了長公主府。
君葳正準備出門。
爹爹不讓她和弟弟去見母親,她又不願傻傻待著,便準備去一趟北寧侯府,看看因她生病的林歇。
一想到林歇曾經被自己欺負過,君葳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便想讓弟弟陪她一塊去。
雖然弟弟進不了侯府後院,最後必然只有她一人去見林歇,但有弟弟在前廳等著,她也能有點底氣。
誰知她才到弟弟的院子,就撞見了夏衍和夏夙。
夏夙看著君葳那一身準備出門的行頭,猜到什麽,似笑非笑道:「郡主要出門?」
口是心非被人撞破,君葳有些尷尬,却還是嘴硬道:「與你何干?你怎麽還沒走?」
夏夙笑道:「走了,又回來了。我請不動郡主,世子總能請得動吧?世子欠我堂哥一條命,總該够格讓郡主屈尊,去趟北寧侯府了吧?」
君葳簡直沒被氣死!
她本就是要去的!被夏夙這麽一攪合,倒顯得她狼心狗肺,得弟弟的恩人要挾著才肯去了。
君蕤不願自家姐姐真的被人這樣誤會,便擋在了姐姐身前,皺著眉頭替姐姐辯解道:「便是少將軍不來,我姐姐也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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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沒說話,開口的還是夏夙:「哦。這樣啊,那還楞著幹嘛?快走吧。」
君葳扯著自己的袖口,强忍著不讓自己朝夏夙撲過去撓花她那張可恨的臉。
因出了昨天的事情,長公主府上下不敢再輕視郡主和世子的安全問題,除了馬車馬匹,管事還特地備了府兵,讓他們跟著君葳君蕤一塊出門。
兩輛馬車,騎馬的夏衍與君蕤,還有一隊府兵,就這麽浩浩蕩蕩地去了北寧侯府。
龍鳳胎不是第一次來北寧侯府了,且每次來都是來找林安寧,因此管事出來迎接時,連連告饒:「郡主來得不巧,我們家二姑娘正好也朝著長公主府去了,許是繞路到了福壽軒,買郡主您喜歡吃的糕點,這才叫你們沒能遇上對方。」
君葳聽說林安寧不在,鬆了一口氣。
她與林歇之間的不合始於林安寧。林安寧與她說過,林歇是個壞人,因爲林歇,林安寧的叔叔北寧侯才會被抓住,之後更是下獄用刑,九死一生。
她來看望林歇也是做好了林安寧會不開心的準備,如今正好與林安寧錯開,反倒合了她的心意。
從馬車上下來的夏夙笑了一聲:「不是來找你們家二姑娘的。」
管事一楞,因沒見過夏夙,他也不知道夏夙是哪家的,只從馬車上的標識,認出眼前這位是鎮遠將軍府的姑娘。
君葳也說:「我找林歇,你們家的大姑娘。」
管事這下楞得更加徹底了。
找……大姑娘?
管事想想那片沒路的林子,想想目前只有兩個丫鬟的榕栖閣,額頭開始冒汗,乾笑道:「郡主有所不知,我們大姑娘病了,不宜見客。」
夏夙盯著管事的神態,覺得有些不對,心裡泛起一絲不安來。
君葳的心思沒有夏夙敏銳,且因夏夙的存在,君葳現在整個人都焦躁得很,脾氣也大了起來:「就是她病了才來的,她不病我還不來呢,快帶路!」
管事沒辦法。
只因府裡的主子都不在,沒有拿主意的人,管事不敢怠慢只能先把人請了進去。
請進去之後他也不敢直接把人帶去榕栖閣,而是先把人帶到了花廳,叫下人奉茶。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管事還真就想到了辦法:真要論的話,林歇算是目前唯一在府裡的主子,只要得了林歇的話不見客,他也能請郡主和與她同來的三位貴客離開。
至於他爲什麽篤定林歇會不見客——這還用說嗎,身在侯府却是這般的境遇,但凡要點面子的姑娘家,誰願意讓人瞧了去。
於是,管事在下人奉了茶後說要先去請示他們侯府的大姑娘。
這也算是正常的見客流程,衆人都沒什麽异議。
只是在管事走後,夏夙站了起來。
夏衍開口:「坐下。」
這裡不是將軍府,也不是任何一個能讓她亂來的皇室宗親的府邸,夏衍不得不開口警告她。
夏夙撇撇嘴:「坐不住,我就隨便走走。」
夏衍見夏夙果然只是在花廳外的廊下走動,便不再理會。
夏夙站在廊下,看著管事朝某個方向離開,隨手拉住路過的丫鬟,指著那個方向問她:「那邊是什麽地方?」
那丫鬟低眉順目,輕聲答道:「回姑娘,那邊是我們侯府的花園。」
花園,不是後院?
夏夙越發覺得不對起來,她走進花廳朝君葳道:「郡主應該常來這裡吧?」
君葳微微揚起下巴:「是又如何?」她總來找林安寧,又是女孩,進出後院比自己弟弟方便,所以說起北寧侯府,她絕對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熟悉。
夏夙:「那你可知,林歇的院子在哪?」
君葳微楞,側頭想了想,竟發現自己還真就不知道林歇的院子在什麽地方。
別說是林歇的院子了,在林歇出現之前,她連侯府裡有這麽一個人都不知道。
夏夙又問:「那花園在哪你總該知道吧。」
君葳:「這我自然知道。」
夏夙:「我等得無聊了,你帶我去花園走走。」
說完,夏夙又看向夏衍:「去花園總可以吧?」
夏衍沒說話,算是默許。
君葳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便帶著夏夙離開了,只留夏衍和君蕤兩個在花廳等著。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和對方說話,夏夙是心裡存了事,君葳是怕和夏夙在這裡吵起來丟了面子。
爲顯示自己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君葳還帶夏夙抄了一條很少人走的近路,等到了地方,她又帶著夏夙隨便逛了逛。
夏夙一邊逛一邊四處張望,終於在花園石橋上隱約看到了在花園邊林子裡穿梭的管事。
夏夙抬手,朝林子一指,問君葳:「那又是哪?」
君葳皺眉,以爲夏夙是在沒事找事:「就是一片林子罷了。」
夏夙見君葳不像說謊,就不再問,直接丟下君葳朝林子那邊去了。
君葳追上:「你別亂跑啊。」
夏夙:「管事剛剛朝這裡來了。」
君葳:「什麽?」
夏夙笑了笑,語氣有些飄忽:「你說,林歇該不會就住在這片林子裡吧?」
君葳覺得夏夙是在開玩笑,花園旁的林子,甚至不是後院,那侯府辦個宴席什麽的,豈不是是個人就能闖進來?
而且她來了這麽多次都沒見林子哪裡有路,進出該多不方便?誰家會對自家姑娘這般不上心,把姑娘的院落放在這麽個地方?
君葳覺得夏夙是在异想天開,直到她也隱約看見管事的背影,心裡打起了鼓。
最後,她們跟著管事見到了一處安靜到有些嚇人的院落,幷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看著管事敲開了那處院落的門。
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半夏。
第26章
君葳睜大了眼睛, 滿心的不可思議。
夏夙比君葳好些,她遇過比這更荒唐的事情,面對類似的事, 接受起來總比別人要快。
管事在院門口與半夏說了什麽,半夏關上了院門, 應該是去回禀林歇了,管事就在門口等候。
過了片刻, 半夏又打開門,對管事說了什麽, 管事這才連連點頭笑著離開。
夏夙與君葳看著再度合上的院門, 難得默契地沉默了片刻。
隨後夏夙抬脚,走向榕栖閣。
君葳連忙跟上,用手去扯夏夙的手臂:「你幹嘛?林歇未必希望我們知道她在侯府是這般境遇, 你這麽過去, 就不怕林歇難堪?」
夏夙回頭,斬釘截鐵:「她不會。」
林歇若是在意這些, 只怕早早就在夏夙第一次遇到她時, 就因夏夙說的話給夏夙甩臉了。
所以夏夙知道,林歇不是那種會因爲自身困境就自卑的人, 恰恰相反,她在這方面總是顯得比誰都從容,可爲了顧及侯府,她多半已經如了管事的意,謝絕見客。
然而侯府的顔面, 與她夏夙何干。
她要見林歇。
榕栖閣內,半夏因爲拿了玉葫蘆而心虛,特地從屋裡出來,坐在樹下的石椅上做綉活,桌上還擺著好幾條緞帶與針綫盒。
半夏本是想把玉葫蘆挂到被弄壞了的緞帶上,可那條緞帶是藍色的,與玉葫蘆顔色不搭,半夏就把另一條還沒綉完的綠色緞帶上的鈴鐺拆給了藍色緞帶,幷把玉葫蘆挂到了綠色的緞帶上。
她在屋外忙活,屋裡林歇坐在床上,靠著床頭玩一個十二面的玲瓏球。三葉坐在床邊,看著下屬偷偷送來的公文。
瞎子的日常總比旁人難打發些,什麽都看不見,因而讀不了話本,看不了風景,更練不了字畫不了畫。
就這個玲瓏球,還是她趴床上裝睡被三葉識破,三葉叫給她送公文的下屬特地去買來的。
玲瓏球上刻著數字和圖案,便是看不見,也能玩。
林歇一邊隨手瞎轉,一邊與三葉閒聊:「頭一次有人給我探病,還是君葳,不見可惜了。」
三葉看著公文沒抬頭:「想見就見嘛,這有什麽的?」
林歇搖頭:「上回不顧侯府顔面只是爲了讓安寧難受,好叫她別再來爲難我,若平白無端地給侯府抹黑,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說完又問:「刺殺長公主的刺客,可有眉目了?」
三葉依舊專注公文:「有些了。」畢竟是拿郡主世子做的誘餌,要是這都還查不出綫索來,他們長夜軍不如集體自殺了的好。
林歇:「可是與我有關?」
三葉合上公文:「當然與你無關。」
林歇笑了:「你是不是又要出門去忙了?」
三葉果然站起身:「不忙不行啊,我不在,他們行事也沒個章法,我去尋個藉口糊弄了半夏就走。」
林歇聽著三葉出屋的動靜,放下了手中的玲瓏球,輕嘆一聲——
三葉知不知道,每次她想要逃避什麽話題的時候,便會找藉口直接走開。
若真與林歇無關,她又有什麽好逃避的呢?
所以,竟真是自己害了長公主。
林歇低頭輕咳了一陣,等咳嗽平息,就發起了待來。
夏夙和君葳進來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幕。
林歇穿著雪白的裡衣,青絲披肩,面無血色。她眼眸低垂像是在思量什麽,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木質的玲瓏球,忽而勾起唇角輕笑一下,竟讓人感到了一絲說不盡的蒼凉與無可奈何。
君葳年紀小,容易被情緒感染,頓時就覺得胸口悶悶的,有些難受。
夏夙比林歇好點,但也不舒服,聯想管事剛剛來找了林歇,她便誤會林歇是因爲不能見她們才這樣,就開口喚了聲:「林歇。」
林歇被嚇到了。
幷又一次在心裡感嘆:沒內力真的很沒有安全感。
林歇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問道:「夏夙?你怎麽來了?」
夏夙與君葳翻過窗戶輕輕落地,小聲道:「想來就來了,你放心,我們是翻墻進來的,沒人看到。」
原來夏夙終究還是顧忌了侯府,倒不是怕林淵落個苛待兄長遺孤的名聲,而是擔心林淵事後會因此爲難林歇。
夏夙說完,就推了推君葳,讓她出聲。
君葳無法,只能乾巴巴開口說了句:「還有我。」
林歇聽出了脚步聲是兩個人的,却沒想到還有君葳。
頓時有些意外,說不出話來。
林歇不說話,君葳也尷尬,這個時候君葳才開始慶幸夏夙也來了。
只見夏夙直接坐到了林歇床邊,抬手撫上林歇的額頭,探了探:「嗯,果然是退燒了,還以爲你是爲了不讓我擔心瞎說的呢。」
林歇讓人給夏夙傳話,說自己生病出不了門,但爲了不讓夏夙擔心,她也說明了自己的身體沒有大礙,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子還有點虛。
林歇笑著搖了搖頭,問她:「你們偷偷過來,沒關係嗎?」
夏夙:「沒關係,夏衍和世子知道我與郡主去了花園,花園這麽大,一時間找不到也是有的。」
林歇意外:「他們也來了?」
君葳在一旁看著林歇,見她果然是一臉自然不見絲毫窘迫,心裡越發不自在起來。
這種感覺來得奇怪,君葳想了想,覺得這可能是因爲林歇與林安寧長得一模一樣的緣故。
安寧雖然不是她的未央姐姐,可畢竟在一塊處了兩年,感情深厚。
看著和林安寧長得一模一樣的林歇過得這般不好,她不自在也是理所當然的。
林歇與夏夙說著話,君葳在一旁找了張椅子坐著。
就在這時,半夏突然闖入。
三葉有事離開了,走前讓半夏好好照顧林歇,可半夏還沒把緞帶綉好,就有些猶豫要不要進來,猶豫了一會兒後,她才覺得自己怕不是個傻子,林歇又看不見,她就是當著林歇的面綉,林歇也不會發現緞帶上挂著玉葫蘆。
想通了這點,半夏這才拿著針綫盒與緞帶姗姗來遲。
誰知道一進來就看到了這麽多人。
半夏整個傻住。
夏夙看看半夏又看看林歇,沒有出聲,君葳也是尷尬,根本不想開口說話。
只有林歇一臉淡定,開口問了句:「半夏嗎?」
半夏呆呆地應了:「姑娘。」
林歇讓半夏去備茶。
半夏這才傻乎乎地去了,離開前還把針綫盒與緞帶放到了桌上。
針綫盒輕叩桌面,君葳循著聲音朝那看了一眼,然後就定住了視綫。
「早知道會被你家丫鬟看見,我就不翻墻了,直接走院門多好,我的衣袖都被樹枝給勾破了……」
耳邊是夏夙埋怨的聲音,君葳懶得聽,幷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條即將綉好,末端挂著玉葫蘆的緞帶。
玉葫蘆質地不錯,樣式也可愛,但這般的玉挂件,在京城隨便一家高檔些的首飾鋪都能看見。
君葳和君蕤幼時的零花不如現在,攢了幾個月也就只能買這麽一對玉葫蘆,爲了讓玉葫蘆顯得獨一無二更加特別一些,那時還小的他們在僕從的幫助下趴在櫃檯上,一臉嚴肅地吩咐店家在玉葫蘆小小的葉片上,刻了極小的字。
一個「葳」,一個「蕤」。
因爲這樣,才算是真的把他們二人帶在了身邊。
君葳記得很清楚。
因爲要攢錢,她和弟弟在她院裡一根柱子下劃了許多劃痕,以此來記錄每個月攢下的錢,劃痕旁邊還刻了兩個葫蘆,是他們最後買到了玉葫蘆才刻上去的。
每次看見劃痕,他們就會想起一遍,因此根本就忘不掉這件事。
君葳以爲林歇只是凑巧也有這麽一對玉葫蘆而已,幷沒有多想什麽,只是因爲曾給未央姐姐送過同樣的禮物,她對玉葫蘆這樣的物件總是有些在意。
君葳轉動圓嘟嘟胖滾滾的玉葫蘆,思緒散漫。
直到視綫隨意地落到了玉葫蘆的葉片上,心臟才猛地一抽。
不容認錯的小字映入眼簾,君葳的大腦瞬間空白,微微張開的雙唇輕輕顫抖著,眼泪奪眶而出。
君葳呆愣許久,又伸手去拿另一個玉葫蘆,因爲手在抖,玉葫蘆好幾次都從指縫間滑走了,等好不容易拿起玉葫蘆,君葳擦了會讓視綫模糊的眼泪,定睛去看另一個玉葫蘆的葉片。
擦乾的眼睛又一次溢滿了泪水,她慢慢地,慢慢地用雙手握住這對玉葫蘆,抵住額頭,肩膀輕輕地顫抖著,眼泪不停往下掉,一顆接著一顆,就像是斷了綫的珍珠。
「郡主?」夏夙聽到了細小的抽泣聲,一臉狐疑地回頭看向站在桌前背對著她們的君葳。
君葳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猛地驚醒,她放下手,沒有回頭。
夏夙:「你在幹嘛呢?」
君葳張著嘴大口呼吸,努力平復此刻的心情。
她想要轉身,想要問林歇,想要確認林歇的身份,她不想再認錯人了。
可是她不敢。
想想自己和林安寧一塊說過多少林歇的壞話,又是怎麽替林安寧出謀劃策,還去母親房裡偷了吃下後就會生病的藥,還仗著自己是郡主,要挾機關社的某個學子聽她的命令,她簡直……
君葳握著玉葫蘆的手猛地捶到了桌上,隨後五指因疼痛鬆開,玉葫蘆就這麽落回到桌上。
夏夙覺著不對,起身朝君葳走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讓她轉過身,幷問她怎麽了。
君葳一把甩開夏夙的手,跑了出去。
君葳跑進林子裡,又一口氣跑到了花園,衝出林子的那一刻,君葳在沒什麽人的花園裡放聲大哭。
等有下人聽到哭聲,循著哭聲找到她,君葳又一次把人甩開,逃似地跑出了北寧侯府,幷鑽進了自家的馬車。
「回府!」君葳大喊,竟是沒等弟弟,就要走了。
不能問林歇,那她就去問母親!
馬車領著府兵,一路回了長公主府。
君葳擦掉眼泪,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有關林歇的事情。
想想林歇的遭遇,想想林歇現在的境况,君葳的心就像是被針扎似的難受,眼泪越流越凶。
待馬車停下,她顧不上往日的講究,直接用袖子動作粗魯地擦了臉,把本就哭紅的小臉擦得更加紅了。
她跳下馬車就衝進了自己家,直奔主院。
主院裡,君葳剛衝進長公主府的大門,就有下人將君葳哭著回來的事情告訴了屋外候著的嬤嬤,嬤嬤聽後進到屋裡,將此事告訴了坐在床邊的男人。
男人身著銀灰色華服,面容俊美,氣質溫潤,怎麽看都不像是三葉口中會把自己孩子扔出去做誘餌的人。
男人聽了嬤嬤的話,放下一直握在手裡的長公主的手,體貼而又溫柔地替還在昏睡中的長公主蓋好被子,這才起身出了屋,把跑來的君葳攔下。
君葳見了男人就像是老鼠見了猫,先是被嚇得打了個哭嗝,然後才小聲道:「爹爹……」
靖國公應了一聲,丟下一句:「過來。」便轉身去了書房。
君葳猶豫地看了看主屋的門,最後還是跟著自己父親走了。
北寧侯府的榕栖閣內,夏夙端著半夏奉上的茶,一臉的莫名其妙,完全不懂君葳是怎麽了。
林歇也不懂,她看不到君葳哭得直顫抖的肩膀,只知道君葳突然跑走了。想想剛才她與夏夙聊得興起,不禁懷疑是因爲她們自顧自說自己的,讓君葳覺得自己被冷落,便發了脾氣。
「算了我們不管她,跑了就跑了吧,跑了正好,杵在這裡我看著也礙眼。」夏夙放下茶盞倚著床柱,毫不掩飾自己對君葳的嫌弃。
半夏端上茶後就坐到一旁的小墩子上綉緞帶去了,淺綠色的緞帶上綉了墨綠色的葫蘆藤,與末端挂著的玉葫蘆交相呼應。
待綉好,她便把緞帶拿去給林歇試著戴戴,看有沒有那裡不合適的。
夏夙搶過半夏手裡的緞帶,說道:「我來,你再去給我倒杯茶去,渴死了。」
半夏應聲而去。
夏夙走到床頭給林歇系緞帶。
聽到半夏離開的聲音,林歇這才問了一句:「昨日那件事,你在將軍府可有聽到什麽風聲?」
三葉不願把事情告訴她,她也就只好自己打聽了。
夏夙將緞帶沒有綉花的那一面壓在林歇眼睛上:「具體的不曾聽說,倒是那個被夏衍折了手脚的……」
說到這裡,夏夙想起昨天進林子找林歇看到的一幕,差點又要吐了,幷在心裡直駡夏衍有病,把人綁了不就好了,非得把人弄成那樣,幸好林歇看不見,不然也要被嚇到。
她緩了緩才道,「那人是叫衛齊海對吧?聽說送去尋醫閣救了回來,沒因鮮血流盡而死,可在押送到大理寺的路上,被人殺了。」
林歇用手調整了一下眼睛上緞帶的位置:「被人殺了?」
夏夙替林歇把緞帶系好,說道:「嗯,押送的官兵也都被殺了,巡城營的人與夏衍素有來往,這才得了這個消息。」
夏夙轉過來看了看林歇戴新緞帶的模樣,見林歇若有所思,便問:「怎麽了?」
林歇:「你說殺了衛齊海的凶手,會不會就是刺殺長公主的人?」
夏夙想了想:「嗯……有可能,先前不是說了嗎,衛齊海會去殺世子,是受人挑唆,衛齊海說不定見著了那人的模樣,這才會被殺。可惜啊,什麽都沒問出來呢就死了,綫索也斷了。」
林歇接了一句:「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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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齊海既然是被送去了尋醫閣,那他可能早在尋醫閣就已經被長夜軍的人審問過了。
夏夙聽林歇這麽說,好奇地追問了一句:「怎麽說?」
林歇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便隨口尋了個理由,說道:「那刺客既然能找上江湖人士,想必他自己也與江湖有點瓜葛,又是能闖入長公主府的高手,其武功招式不可能沒有半點名聲,若真是他殺了衛齊海,只需讓一個見多識廣的高手去看看衛齊海與被殺官兵的傷口,多少能看出些端倪來。」
「你是說真的嗎?」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林歇與夏夙都嚇了一跳。
夏夙起身跑到外間,就見靖國公世子君蕤不知何時出現,且就在門口站著。
夏夙猛地嘆了一口氣——所以說林歇這院子真的很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