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歇發自內心地詢問夏衍,是否還記得自己還沒過門的事。
結果被夏衍暗示性地捏了捏手, 反問:「那你記得嗎?」
林歇這才住了嘴。
——她的種種行爲, 確實不像是未過門的姑娘會做的。
最後林歇給了夏衍答覆,說自己會去。
只因林歇本就嚮往「家宴」, 模糊的記憶裡,上一次參與家宴時,她還是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她的父母也都還在世。
確定好時日後,林歇尋了近日在府的蕭蒹葭,與她說了自己那天下學回府後還要再出門去將軍府的事。
蕭蒹葭在與林歇接觸過以後,不可避免地又與林歇産生了更多的聯繫。
這次得知林歇要去將軍府, 蕭蒹葭雖然覺得未過門的姑娘去未來夫家的家宴有些奇怪, 但在夜間發現一家人吃晚飯却沒有林歇的位置時,想到他們此刻在飯廳裡其樂融融,林歇却要一人在院裡獨自用飯, 便不免起了惻隱之心, 應允下來, 還吩咐了管事, 讓林歇到時候出門用林安寧的馬車。
一切準備妥當, 赴宴前一晚,林歇難得與半夏商討了許久該穿什麽樣的衣服,最後半夏從衣櫃裡翻出一身顔色清淺的交領齊腰襦裙,外披大袖,看著不會過於老成, 也不至於太過跳脫。
用來見家長,最適合不過。
那天下學,林歇便直接回了榕栖閣,換好了昨晚選好的衣服,重新梳了頭髮上了妝,這才帶著半夏又去了門口。
才一出門,半夏就「哎呀」了一聲。
林歇不明所以:「怎麽了?」
半夏看著牽馬站在馬車邊的夏衍,小小聲對林歇說道:「是姑爺。」
林歇先是讓半夏這一聲「姑爺」給叫得楞了楞,然後才笑著告訴半夏:「他說了要來接我的。」
只是夏衍下午不在書院,想來此刻也是從別處趕來的。
說起來,夏衍到底在忙什麽呢?
——這樣的困惑在林歇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林歇登上馬車,在夏衍的陪伴下,一路前往將軍府。
路上林歇難得有些緊張,便總要和騎馬走在馬車旁的夏衍說話。
夏衍習慣了林歇面對自己時的孩子氣,半夏却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林歇,便在一旁抿著唇忍笑。
另一邊,早上進城入宮,中午回府後一覺睡醒,發現自己多了個兒媳的鎮遠將軍也是驚訝,幷一手抬起自己夫人的下巴:「老三這找媳婦的速度是隨了你的吧?」
將軍夫人揮開將軍的手,繼續替自己丈夫整理衣襟,順帶哼笑一聲:「說得好像你不是一樣。」
侯府的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半夏打起簾子正要扶林歇下去,就見夏衍先她一步,握住了林歇的手,將林歇從馬車上扶下。
隨後入了將軍府,夏衍要去換衣服,便把林歇交給了夏夙。
夏夙直接就帶著林歇去見了將軍與將軍夫人。
將軍夫人拉著林歇在自己身邊坐下,又是給見面禮,又是與林歇說話,這才讓林歇不那麽緊張了。
鎮遠將軍自然也不會爲難自家小子看上的姑娘,只是隱約間,覺得林歇的身影有些眼熟。
之後入席,除了隨商隊在外游歷的老五,其他人都到齊了。
夏夙和夏衍坐在林歇身旁,他們都是給林歇布菜布習慣了的,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倒是沒叫林歇有哪裡不方便。
只是就像夏媛媛曾經說的那樣,這一家子都是太陽,熱得能把彼此灼傷,每每坐下吃飯,都能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便是年紀不大一身斯文氣的老六也是如此,甚至吵起來引經據典,更加叫人頭疼。
夏媛媛得了林歇的提醒,學會了如何協調他們,這才讓這一餐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林歇雖然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陣仗,却因爲見到了將軍府衆人的另一面,覺得有趣極了。
原來將軍夫人對自家孩子是這麽的口下不留情;原來鎮遠將軍也幷非他所表現出來的這麽威嚴沉穩,吵架時一身的兵痞氣,對著自己兒子一口一個老子,髒話說得非常溜;原來夏夙嘴還能更毒;原來先前那個對著自己作揖,還打趣叫自己三嫂的老六也是這麽牙尖嘴利駡人不帶髒字。
待飯後他們這些小輩去花園散步,夏媛媛夏夙故意拉走老六,夏衍將林歇壓到了花園假山後頭,身子挨著身子,低頭咬著她的唇,聲音含糊:「你可真敢。」
後期夏衍和他老爹沒吵得把桌子給掀了,不僅是因爲夏媛媛在,也因爲林歇在桌下對夏衍做的那點小動作,讓夏衍分了心。
林歇倒是一點都不羞,抬手環著夏衍的脖子:「反正最後吵不起來不是挺好的嘛。」
兩人在假山後頭好一陣耳鬢厮磨,許是在自己家中,夏衍的動作越發過分起來,林歇略有些失神地喘著,感覺到夏衍挨著自己的**,却不見夏衍做出更近一步的事,便把唇凑到夏衍耳邊,問道:「你是不是、是不是覺得若在完婚前要了我,便輸了?」
夏衍動作一頓。
林歇笑著:「我雖說了各憑本事,却也沒真打算和你比什麽。你若真要比,不如試著在床上贏我。」
林歇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最後只餘微不可聞的氣音,溫熱的吐息落在夏衍的耳朵上,染紅了一片。
林歇話才落,便被夏衍打橫抱起,避開府中護衛與下人,去了距離花園最近的書房。
兩人在燈火明滅中滾到了榻上,林歇衣衫不整,又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無所依靠,只能無措地抓著夏衍背後的衣服。
夜間本該寒凉的空氣如同被點燃,等待著一觸即發。
意亂情迷之際,夏衍喚了林歇一聲未央。
隨後書房的外間,便響起了一聲震天的巨響,是一個半人高的花瓶,落地撞碎了。
夏衍回神,第一時間替林歇攏好了衣服,幷將林歇擁到了自己懷裡,這才回頭,透過內外間之間的格栅,看到了自己臉色微妙的父親。
鎮遠將軍一開始就在書房外間的架子後面,只是情.欲叫夏衍不如平時那般敏銳,沒能發現書房裡還有人。
鎮遠將軍也覺得這個時候出來尷尬,便斂了氣息準備悄悄地走,至於自家小子在還未把人姑娘娶進門之前就把人糟蹋了的事,他决定回去和自己夫人商量一下,把那遠到見鬼的婚期再往前提一提。
誰知在他準備出去的時候,突然就聽到夏衍喚了林歇一聲「未央」。
鎮遠將軍頓時就知道爲何林歇的身影會這麽眼熟了。
只因他爲了查出未央的來歷,曾不止一次在偷偷回京看望妻子時潜入長夜軍打探,也不止一次,在戒備森嚴的長夜軍見到那個戴著面具的少女身影。
於是他想也不想,就推倒了門邊的花瓶。
夏衍看了看自己的父親,又看了看一地的花瓶碎片,他不覺得自己父親會因爲震驚做出失手把什麽東西打碎的蠢事,所以多半,是故意的。
夏衍飛快地回想了一遍,考慮到自家父親的性格,他覺得父親這麽做的理由很大可能,是因爲那一聲「未央」。
果然,他聽到他的父親開口,幾乎是從牙關裡擠出了一句:「你他娘的給老子弄回了一個長夜軍?」
……
「……林歇?林歇!」夏夙喚道。
林歇回過神:「怎麽了?」
「你才是怎麽了,從花園回來便心不在焉,難道……」夏夙壓低了聲音:「夏衍又欺負你了?」
這裡用「又」,是因爲上回夏衍在書院把林歇弄哭之後,林歇雖然好好整理了衣服頭髮,不叫人看出自己曾被夏衍壓著欺負過,但還是難以遮掩眼角的濕潤微紅。
夏夙察覺後便用看畜生的眼神看了夏衍一眼,然後就把林歇拉去了機關社,之後更是把整個機關社的人都叫來,找了藉口帶著全社翹掉了整個下午的課程,林歇也就這麽理所當然地在機關社躲了一個下午。
而機關社的人大多都沉迷機關研究,沒誰會盯著林歇看,自然也不會發現林歇眼角殘留的叫人腿軟的風情。
聽到夏夙這麽問自己,林歇搖了搖頭:「不是。」
夏夙回答的十分果决:「我不信」
林歇默了片刻,最後發現自己也找不到別的什麽理由,只能順著夏夙嘆道:「好吧,他又欺負我了。」
夏夙果然一臉嫌弃:「他也太招人煩了吧,不過不對啊,你平時總是縱著他,爲何這次這麽憂心忡忡的……」
夏夙說完便是眼皮一跳:「難道是被誰撞見了?」
林歇不語,不知道是該先替夏衍正名,還是該先贊嘆一句夏夙的敏銳。
夏夙沒得到回答,便自己想了想:夏媛媛和老六跟她在一塊,若是下人林歇自然不會這般擔憂,那就只可能是她姐姐,或者姐夫。
夏夙騰地一下站起身:「你在這等我。」
說完就跑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林歇一人,林歇抬手捂住了臉,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
鎮遠將軍說出那句話之後,書房便就只剩一片死寂,夏衍倒還算淡定,他讓自己父親出去,又替林歇整理好了衣服頭髮,這才叫來下人把林歇送到了夏夙這裡。
夏衍會和鎮遠將軍說什麽,林歇真的是一點底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突然有人進來,將林歇捂著臉的手拿開,捧著林歇的臉,道:「這是害羞了?」
夏衍的聲音。
林歇搖頭,她還真不會因爲被人撞見和夏衍親熱而害羞,她只想知道夏衍和他爹在她走後說了什麽。
夏衍看林歇一臉的擔憂,輕嘆了一聲:「你要嫁給我,我的父母知道你的身份也是遲早的事情,有什麽好擔心的。」
林歇也是這才發現,夏衍似乎從頭到尾,都沒覺得被自己父母知道了林歇的身份有什麽好值得慌張的,就好像林歇是不是未央,幷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樣。
林歇被這樣的情緒感染,心底的擔憂也漸漸平息下來。
夏衍:「比起這個,我以爲你會更加在意另一件事。」
夏衍話說一半,林歇疑惑:「什麽?」
夏衍用自己的額頭抵著林歇的,眼底翻涌著林歇看不到的**:「你想讓我怎麽提醒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
林歇:(嘆氣)又沒吃到
夏衍:(嘆氣)又沒忍住
現在——
林歇:(嘆氣)又掉馬了
夏衍:(嘆氣)又沒吃到
很久之前好像說過夏衍會被林歇帶壞,不是開玩笑的(小小聲)
第47章
何須提醒,光是聽夏衍說這句話的聲音, 林歇就想起了先前在書房, 花瓶還沒被推倒前她和夏衍在做什麽。
若沒夏衍的父親突然出現,今晚回北寧侯府之前, 她還能和夏衍在書房的榻上好好纏綿一回,只可惜現下時間不够了,若這時與夏衍胡來,只怕要拖到夜深,北寧侯府那邊見林歇遲遲未歸,必會親自來人詢問。
且就算時間够吧,她也不好在夏夙院裡與夏衍發生什麽, 若真這麽做了, 很難說夏夙會不會氣得拿刀砍了夏衍。
天時地利人和,樣樣沒有,林歇簡直沮喪。
見林歇終於想起, 幷一臉的不開心, 夏衍被她這副模樣逗笑, 幷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自己坐下, 然後再抱著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林歇靠在夏衍懷裡,提醒了一句:「你可別亂來,小心夏夙進來見著你在她屋裡欺負我,拿刀把你砍了。」
夏衍笑著碰了碰林歇的唇:「先前可不見你在意這些。」
無論是最開始的那一吻,還是在書院裡肆無忌憚地挑逗, 林歇從來不曾在意過時間地點,哪怕曾是在四面透風的小池塘邊的亭子裡,她也敢跨坐在夏衍腿上,撒嬌耍賴地討個親吻。
林歇拿手指戳了戳夏衍的胸口:「先前你又不肯要我,不過親親抱抱,在哪裡又有什麽關係,如今總算是把你撩撥到不能自已了,我總要多考慮些,免得又像剛才那樣被打斷,你不憋悶,我還難受呢。」
「那我可真是謝謝你了。」夏衍握住林歇亂戳的手,說道:「但是再多考慮一點,好嗎?」
林歇不明白:「比如?」
「比如……」夏衍靠在林歇耳邊低聲道:「日後別胡亂撩撥我,我忍不住。可我也不想只要了你一次就放你回去,不想在要了你之後還是一人孤枕入眠,更不想你在回去後獨自一人面對清寂的院子,第二天還要撑著不適的身子去書院。」
曾經何時,夏衍站在林歇房中,提一句男女之事都會渾身不自在,如今却能在夏夙的房裡抱著林歇,在她耳邊淡定自若地說這些聽起來沒羞沒臊的話。
這絕對是林歇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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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歇爲難:「可你我還沒成親,我根本不可能在將軍府裡過夜。」
夏衍提議:「提早婚期?」
林歇抽回自己的手:「說半天你是在這等著我呢?」
夏衍:「那就沒辦法了……」
林歇心底難受,都快覺得夏衍剛剛那些話都是爲了讓她提早婚期才故意這麽說的了。
誰知夏衍接著說道:「也不知你院裡的丫鬟若是發現她家姑娘房裡夜夜有人,會不會被嚇到。」
林歇一愣。
夏衍:「不過今晚不行,我父親多半會把你的身份告訴我母親,我得留下來應付我母親。」
林歇這才聽明白,她抓著夏衍胸口的衣服:「你去我那?」
夏衍看著林歇滿是驚喜的模樣,知道林歇高興,也知道這天底下除了他,只怕再也沒有別人能讓林歇露出這般孩子氣的模樣,胸口也是滿滿漲漲的愉悅,逗弄一樣反問:「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林歇說:「那明天……」
夏衍:「明天也不行。」
林歇收起笑容,不滿地踢了踢腿:「爲什麽?」
夏衍:「後天我得去一趟軍營,不知何時回來。你難道要讓我把你折騰一夜,然後一大早就丟下你,還好幾天不見踪影嗎?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林歇知道夏衍是在顧忌自己的感受,可還是嘖了一聲,晃著腿用後脚跟去踢夏衍的小腿,嘴裡小聲嘀咕:「我才沒這麽嬌氣,剛剛還說能夜夜房裡有人呢,騙子。」
然後那一張駡夏衍騙子的小嘴就被夏衍用唇堵住,再也駡不出聲了。
夏夙從主院回來,雖然不知道是姐姐還是姐夫撞見了夏衍欺負林歇的現場,但真的一點都不妨礙她去給她姐姐上眼藥,各種譴責夏衍是怎麽一個欲求不滿的禽獸,致力把一切過錯都推到夏衍頭上,畢竟林歇這麽無欲無求隨性佛系,絕對不可能是主動的那個。
所以只能是夏衍欺負林歇,才不是林歇還未過門就言行出格!
小姐妹濾鏡足有八丈厚的夏夙一進屋就看見夏衍抱著林歇放在腿上親,她又是一聲尖叫,差點沒掄起花瓶去砸夏衍。
夏衍抱著林歇跳窗出來,見時間不早了,就讓人去叫了被帶來後就安置在下人院的半夏與北寧侯府的車夫。
幷在之後同來時一樣,騎著馬一路護送林歇回了北寧侯府。
北寧侯府後院。
蕭蒹葭屋裡,林淵整理好剛剛看完的書信,起身回到裡間,看著坐在榻上淺酌小酒神思不寧的妻子,過去從背後將人擁住,問:「遇到什麽煩心事了?」
蕭蒹葭回神,搖了搖頭:「沒什麽。」
低垂的眼眸看著手裡的酒杯,裡頭還輕輕晃著半杯淺青色的幽竹釀。
林淵聽出了妻子的口是心非,他拿過蕭蒹葭手中的酒杯,將剩下半杯酒一飲而下,隨後就把酒杯放到了矮幾上,叩出一聲輕響:「你最近看起來有些不開心。」
蕭蒹葭轉過身,覺得自己這樣把事情憋在心裡確實沒什麽用,於是便仰起頭,想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可這一仰頭就看到了林淵敞開的領口中露出的胸膛,其上留著數不清的鞭痕與烙傷,一道一道,都是舊疤,却也叫人觸目驚心。
還是說不出口。
面對曾因林歇而遭受過折磨的林淵,她無法說出那些覺得林歇可憐的話。
總覺得說了,對他也是傷害。
蕭蒹葭毫不懷疑丈夫會爲了自己而去嘗試重新接納林歇,可她却不願因自己的憐憫而且傷害自己最愛的人。
蕭蒹葭將額頭靠在林淵胸口,低聲道:「真的沒什麽。」
就這樣吧,她心疼林歇,那便由她來彌補,總不能因她善心大發,就强迫林淵也去原諒林歇。
慷他人之慨,她做不到。
林淵抬手抱住自己的妻,也不逼她非說不可,只是輕聲告訴她:「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
蕭蒹葭:「嗯。」
……
回到侯府,半夏舉著燈籠扶著林歇穿過林子,路上林歇問半夏:「將軍府好玩嗎?」
半夏十分開心:「好玩!」
將軍府裡除了將軍夫人與夏媛媛,其他人似乎都沒有隨身帶著丫鬟婆子長隨護衛的習慣,所以進了將軍府之後她就被帶去了別處,沒能與林歇一塊,但過來陪她的將軍府的丫鬟對她可好了,先是帶她去花園玩,後又領著她去吃飯。
因她是林歇帶來的,甚至還有好奇的丫鬟與府中的護衛跑來與她說話,而她又不是怕生的性子,不僅不會覺得難以適應,反而會因爲有人這般圍著她而覺得開心。
才走出林子,半夏就看到了在院門口等候的三葉。
三葉近來總是因爲長夜軍的公務藉口家中有事離開,半夏對她也總是沒好氣。
但今天半夏開心,見了三葉也給了個好臉,甚至還很大方地讓三葉伺候林歇洗澡,自己去幹了燒水這樣相對辛苦些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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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栖閣的主屋內沒鋪地龍,取暖用的還是炭火,少不得要將窗戶打開透透風。
夜風吹散屋內的水汽。
林歇靠在坐浴桶裡,懶洋洋地不想動彈。
三葉坐在小板凳上靠在浴桶外,背對著林歇提醒道:「水冷了說一聲。」
林歇「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問:「讓你去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那日知道了鎮遠將軍回京之事,她就特地回來問了三葉。
三葉告訴林歇,朝堂之上幷無關於鎮遠將軍回京一事的商討,只知道在陛下下旨召回鎮遠軍之前,曾見過靖國公。
林歇知道靖國公的野心,三葉等人却是不知道的,既然與靖國公有關,林歇便沒讓三葉動用聞風齋的力量去查,而是直接用了他們長夜軍自己的人。
其實按規矩來講,三葉不該再聽從林歇的命令,也不該在明知林歇對夏衍的情誼,也知道鎮遠將軍府若有事,林歇定不會放任不管的情况下,替林歇去查這些,可人都是有私心的。
若在無人知曉長夜軍的年代,長夜軍或許還可以維持一如既往的運行機制,揮舞著冷血無情的刀劍,拒絕林歇這般不合規定的要求。
可如今人盡皆知長夜軍,陛下的屠刀又高懸於他們長夜軍的頭頂,還有知根知底的秀隱山背叛在先,他們早已成了驚弓之鳥,行事也不過是在勉强維持章法,若說還有誰是能讓他們一心去相信的,便也就只有他們長夜軍內部的自己人了。
而他們也清楚林歇,知道林歇哪怕是離開了,也依舊是他們的人。
「陛下似要將鎮遠軍派去南境。」
「南境?可是南夏有异動?」
三葉搖頭:「不清楚,早在半個月前,我們長夜軍的防衛便被陛下從御書房和議政殿內撤了出來。」
林歇坐起身,使得浴桶內揚起一片水聲:「這麽快?」
三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是啊,比預想得還要快,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竟連幾年的時間都沒有了,只怕最晚明年年初,陛下便會……」
林歇打斷三葉,問道:「我離開後,長夜軍可還有收新人?」
三葉搖頭:「沒了,哪有功夫培養新人。」
林歇對三葉道:「你明天,替我叫長公主來。」
三葉直起身回頭,正好對上林歇那雙什麽都看不見的眼,她問林歇:「你要做什麽?」
林歇說:「救你們。」
三葉一楞,心底涌起的第一反應便是荒謬:「不可能,我們……」
林歇打斷她:「長夜軍能在廢帝登基之時全身而退隱而不出,如今爲什麽不可以?」
「陛下順應先帝遺詔登基,是長夜之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三葉的語調不復平日的吊兒郎當,一字一句,沉靜得如同最初的林歇。
林歇很是大逆不道地問三葉:「現今在那龍椅之上的人,真的還是先帝曾一心想要扶持的三皇子嗎?」
廢帝囚禁三皇子,幷非只是單純的限制其自由。
殺其子,奸其妻,千般折磨萬般羞辱之下,三皇子早就已經變了。
先帝曾一度確信三皇子不會爲權勢所迷,能成爲爲國爲民的一代明君,可他沒想到,滔天權勢改變不了三皇子的心性,那來自兄弟的折磨却可以。
三葉聽到林歇所問,眼底浮現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長夜軍的職能注定了他們這些無父無母受培養長大的孩子不會擁有正確的是非價值觀,他們不需要知道什麽禮義廉耻,不需要知道什麽仁信道義,他們只需要擁有絕對的武力,只需要被灌輸忠君的思想。
上一任君主是他們長夜之主,上一任君主選擇的繼任者也是他們長夜之主,他們要做的,只有聽從,其後哪怕是被忌憚,他們也只會跪著等待刀刃落下,再無措害怕,也絕不會起一絲一毫的反抗之心。
這就是長夜軍。
若非陛下已然瘋魔,任何一個有理智的君主都不會把這樣一把好用的刀給折斷。
所以此刻,明明是在爲其尋求活路,三葉却用近乎懼怕的語氣問林歇:「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林歇沾著水的手撫上三葉的臉,她從未聽三葉用這種聲音說過話,一時間竟有些遺憾自己無法看見她此刻的表情。
林歇回答三葉:「我知道,可這就是我的想法,我不願你們就這麽死了。
林歇和三葉他們終究是不一樣的,長夜軍裡的人都如三葉一般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僅以數字或任務時取的假名相稱。
可林歇有名字,她在最初的最初,是叫林安康,與同胞姐妹林安寧僅有一字之差,後對外改名林歇,對內她有了「未央」這個日後叫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林歇入長夜軍時已經六歲了,她的爹娘對她的教導遠比長夜軍要早,且當時是廢帝在位,長夜軍在灌輸忠君思想方面還是很嚴謹的,爲了不讓林歇弄錯效忠之人,他們也是等到林歇能够理解之後才慢慢告訴她,她要效忠的是皇帝,且必須是上一任君主承認的皇帝,而非如今在位的廢帝。
各種因素的影響,導致林歇在這方面遠沒有她的前輩固執死板。
三葉看著林歇久久不語,直到林歇因水冷打了個噴嚏,她才一手把林歇按回水裡,又去提了熱水來往浴桶裡倒。
整桶熱水傾瀉而下,三葉放下空掉的桶,替林歇拿來盛放澡豆與棉布的托盤,說道:「……你真的變了很多。」
林歇拿過澡豆與棉布,想在水再次凉掉之前擦洗好身子,便隨口問了句:「怎麽說?」
三葉扯扯嘴角:「你先前即便是不願我們去死,也不會非要想辦法讓我們活下來。」
林歇「哦」了一聲:「因爲那會兒覺得,若這是你們的選擇,我也沒必要干涉。」
聽之任之,林歇的佛系其實遠超他人的想像。
三葉放下托盤:「那爲什麽又改變主意了?」
林歇撇撇嘴:「因爲有人把我寵壞了,他讓我覺得,我可以再自私一點。」
林歇的語調帶上了面對夏衍時才會有的稚氣,三葉從未聽過林歇用這樣的聲音說話,她的視綫無法從林歇臉上挪開,因爲那張向來風輕雲淡毫無所求的臉上,浮現了本該只有林安寧才會有的任性——
「所以我不管你們是怎麽想的,反正我不想讓你們死,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