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夏衍擁著林歇坐在馬上。
林安寧却是坐在蕭瑾晚身後。
一來坐前面的姿勢太過親密, 二來……
林安寧試了試自己的弓——騎射她也是會一點的, 坐前面不方便她發揮。
蕭瑾晚看了看手拿長弓背上背著箭囊的林安寧,又看看夏衍那邊,林歇被夏衍護在身前, 就連繮繩都是夏衍握著的,顯然什麽都做不了。
其實這麽說也不對,林歇幫忙抱著夏衍的弓,這大概也算是她的用處了。
蕭瑾晚問林安寧:「你姐姐不會射箭?」
林安寧聽到「你姐姐」這三個字就皺起了眉頭,然後才說道:「她又看不見,怎麽射箭?」
蕭瑾晚整個呆住,直到此刻他才知道, 林歇是瞎的。
「那、那我……」
那他先前所說的公平, 豈不顯得很可笑。
林安寧看他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 先前的煩躁又起來了,她跳下馬讓蕭瑾晚也下來。
蕭瑾晚呆呆地聽她的話下馬,然後又看著她上馬,往前挪了挪,一邊從袖中拿出一方巾帕系到自己的眼睛上,一邊說:「坐我後面。」
蕭瑾晚:「啊?」
林安寧就很暴躁, 覺得把自己眼睛蒙上什麽的真是蠢死了:「啊什麽啊!不是你說要和夏衍公平競爭的嗎!」
聽了林安寧的話,蕭瑾晚臉上揚開笑意,翻身上馬。
讓人坐自己前面果然還是太過親密了,牽著繮繩簡直就像是把人抱在懷裡一樣,但是……
蕭瑾晚臉上微微有些紅——自己的執著能被人肯定, 感覺還是挺好的。
取掉了一根銀針的林歇自然是聽到了蕭瑾晚那邊的動靜,隱隱有些羡慕。
十四歲之前,林歇和林安寧雖然不能朝夕相處,但也是有見面的機會的,十四歲之後雖然沒再見面,但她也會在得空的時候潜入大伯府邸或北寧侯府,遠遠地看著林安寧與林修,因此她很瞭解他們都是怎樣的人。
他們很好,至少在林歇眼裡,他們被林淵和蕭蒹葭教導的很好,過往在大伯家的遭遇不是沒有給他們留下過傷害,但年紀比較小的林安寧失去了大部分記憶,林修雖然什麽都記得,可如今依舊是磊落的性子,若是自己也能和他人一樣,與他們尋常相處就好了。
林歇往後靠到夏衍懷裡,感受著背後傳來的觸感,又覺得自己太貪心了。
就像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鑼鼓被猛地敲響,起始點的馬匹轟然衝出,就好像衝斷了某根看不見的綫,使得從剛才開始就氣氛异常熱烈的觀賽者們也跟著爆發出呐喊與尖叫。
響聲震天,明明是冬日,却染上了難以言喻的熱血。
教場面積很大,大到進行其他武試的時候,一個教場能被分割成好幾塊,同時進行不同的比試。
所以參與這次項目的人再多上兩倍,也不至於叫場地擁擠。
馬蹄伴隨著箭矢劃過空氣的聲音,衝出去不過五分之一的路程,場上的人就已經被淘汰掉了大半。這其中有不少都是那些個將領出的手,欺負小孩是一點都不手軟。
而每當有人中箭,或有將領出手,都能引的圍觀之人發出一波又一波的喝彩。
聲勢之浩大,甚至能讓身處其中的人被衝的頭昏眼花。
夏衍不曾出手,只一味地朝著旗幟奔去,幷靈活躲閃四周飛來劃去帶著顔料的箭。
林歇剔除嘈雜的聲響仔細去聽四周的聲音,片刻後她突然說道:「被包圍了?」
夏衍:「嗯。」
前面與左右兩邊,都是夏衍熟識的將領。
把場子清得差不多,他們要對夏衍出手了。
場上的情况場外之人都看的分明,許多人都開始呐喊起來,覺得以一對多,致遠書院的夏衍這次怕是要無緣勝利。
壓倒性的氣氛非常容易影響一個人的意志,若是旁的學生,哪怕還有點希望,此刻恐怕也早就喪失了鬥志選擇放弃,可夏衍却是把繮繩放到林歇手裡,說道:「跟著前面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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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夏衍拿走了林歇懷裡的長弓,搭箭拉弓的模樣從容淡定。
林歇拉著繮繩,憑著聲音判斷出方位,夾緊馬腹繼續前行。
夏衍握住長弓的那一刻,包圍他的將領就都警惕了起來,可就算是這樣,還是被夏衍淘汰了兩個。
第一個將領被淘汰的時候衆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突然靜了一下,等第二個將領被淘汰,差距極大下的反殺叫圍觀的人群徹底瘋了。
有致遠書院的人開始呐喊夏衍的名字,就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波紋,不過片刻那一片坐席之上的人幾乎都在喊這個名字。
「娘的,這小子的箭術是去佛陀寺開過光的嗎!」一位將領駡了一聲,被拉來當擺設,坐在他身後的文弱學生被這樣花式的駡法給逗笑,却又不得不死死憋著。
夏衍又來了幾箭,將緊緊追著他的幾個將領給逼得不得不拉開距離,然後就是前面擋路的那個。
夏衍踩著馬鐙微微拉高身子,三箭上弦。
前面的人馬術不錯,三箭都給他躲開了,可還沒等他高興,後腦勺就被布包著的平箭頭戳了一下,頭髮上留下顔料的色彩。
四周又是一片轟然。
原來夏衍在三箭射出後又快速搭箭,借著前三箭的聲音作掩護,射出了第四箭,只是前面的人背對著他,只能憑聲音判斷,這才忽視了這第四支箭。
解决掉三個,剩下幾個又都離得遠遠的,夏衍這才把長弓放回林歇懷裡,拉過了繮繩。
前面那位將領被淘汰後就失去了方位判斷的林歇鬆了一口氣,抱著弓靠回到夏衍懷裡。
她悠閒地聽了聽四周,發現人一下子少了好多,倒是蕭瑾晚還在。
嗯?
林歇注意到什麽,往後抬起手,將夏衍的後腦勺往前按了下來。
夏衍任由林歇動作,破空而來的一箭就這麽擦著林歇的手背過去,射中了他們另一側的一位將領。
原來他們包圍夏衍是在替另一個擅長遠程射箭的將領做掩護,因爲距離非常遠,又有人在四周干擾,夏衍根本沒注意到他這一箭。
不止夏衍,就連看比試的人也都沒注意到,甚至在林歇剛剛突然抬手的時候,他們中還有人駡出了聲,不懂那個被夏衍帶著的拖油瓶想幹嘛,直到那一箭過去,他們都楞了一瞬,接著就是猛然的喝彩。
「好險好險。」林歇在喧嘩聲中收回了手。
這一箭要是被射到,夏衍就要被淘汰了。
林歇心想,這群人也是,居然真的聯手欺負她家常思,真不了臉。
這邊林歇越想越不開心,那邊因爲林歇出手,導致勢在必得的一箭落空的幾位將領也出乎意料。
總覺得是巧合,可這也太巧了。
就在這短短的遲疑間,緊隨在他們身後的蕭瑾晚竟然也出手,將一位將領淘汰。
雖然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但也是他的實力,他想與夏衍一較高下的自信,可不是盲目而生的。
這一下,蕭瑾晚也入了那些個將領的視野之中。
想要與夏衍公平競爭的蕭瑾晚瞬間就滿足了,他也不對夏衍做什麽,而是和夏衍一起,與那些將領對抗。
場上的局勢一下子就成了學生對抗將領,將緊張的氣氛推向了**
期間蕭蒹葭在他們後面不近不遠地跟著,不出手也不追趕,反正她不是來比試的,只是不想自己家兩個侄女出什麽意外罷了。
當然她也有注意到林歇幫夏衍躲開的那一箭,和那些將領不同,她清楚林歇是瞎子,所以也很堅定那就是一個巧合。
雖然她也很疑惑林歇當時爲什麽會突然做出這個動作。
在距離旗幟五分之二的地方有設置障礙,落燕高高躍起,跨過。
因是最後的機會了,將領們也都放開了手脚,蕭瑾晚在此慘遭淘汰,場上除了路程落後一大半的幾個學生,就只剩下夏衍和兩個將領。
那兩個將領對旗幟不感興趣,只想把夏衍淘汰,因而攻擊越發頻繁,夏衍背後中了一箭倒沒什麽,就是林歇也被角度刁鑽的一箭給戳到了胸口,刺眼的顔料就這麽在白色的騎服上留下了痕迹。
這一下戳中了夏衍的神經,夏衍突然就放開了繮繩,也不搶旗幟了,直接搭箭拉弦,竟是要和那兩位將領正面幹。
隨著距離的拉近,林歇此刻也能聽到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她拉住繮繩朝著旗幟所在的方向驅馬,任由身後的夏衍與那兩個將領較勁。
四周的聲響也越發喧鬧起來。
最後,一個將領軀幹中三箭被淘汰,一個將領頭部中一箭被淘汰,落燕衝過終點,夏衍放下長弓,伸手奪下了旗幟。
歡呼聲久久不息,讓人産生了此刻是在舉辦武演的錯覺,但事實是,這只是一場帶人騎射罷了,不過其中參與了幾位幷非是學生的軍營將領,幷且他們都輸給了致遠書院的一位學生。
哪怕很多人都知道夏衍幷非真正意義上的普通學生,甚至還是鎮遠將軍的三子,但也幷不妨礙大家對此感到熱血沸騰,甚至是對此議論不休。
挑戰不可能的事情,幷且挑戰成功,向來都是衆人熱愛的戲碼。
夏衍領了獲勝者的獎勵後就帶著林歇去了醫室,這次同樣被忙碌不堪的大夫給扔了出來,但一塊被扔出來的還有一瓶外傷藥。
——林歇的手被繮繩勒破了。
夏衍對此很是心疼。
林歇乖乖地讓夏衍給自己上藥,幷安慰道:「沒事的,我的手經常這樣,很快就會好的。」
夏衍:「經常?」
林歇:「嗯,所以需要騎馬的時候,都要花時間把手套戴上,特別麻煩。」
因爲林歇的招式都很講究掌控武器的手感,帶著手套會大打折扣,所以她也不能一直戴著手套,每次一下馬就要摘,上馬就要戴。
夏衍這邊給林歇擦藥,另一邊那些個將領們找過來,又與夏衍好一番叙舊。
等到他們走了,蕭瑾晚又來了,雖說這次依舊是輸了,但是蕭瑾晚輸得很痛快,甚至覺得能在最後一年的大比上有這樣的經歷,是件很高興的事情,還說自己來年要參加武舉,希望到時候還能與夏衍較量一番。
夏衍默了一下,不得不提醒他,自己不用參加武舉。
蕭瑾晚頓時就楞住了。
林歇在一旁笑出了聲。
夏衍十二歲就從軍,也立下過不少戰功,得過不少封賞,旁人那一聲少將軍,可不是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瞎叫的。
夏衍是真的有軍職在身,不過他父親堅持要把他扔來書院,陛下也有所顧慮,這才讓大家都有意無意的忽視了這點,將夏衍困在了這小小的書院之中。
今日的大比結束後,林歇藉口要與夏夙等人出門逛一會兒街,就沒有馬上回府,而是拉著夏衍去了她所知道的,問琴如今的住所。
問琴從小就被賣去了腌舎之地,不知自己的出身,亦不知自己的真實姓名,被林歇贖身之後,她就給自己找了一個姓氏,好讓問琴二字顯得像個普通人的名字。
如今她叫杜問琴,不過是個教琴技的先生,偶爾去教一教那些平民書院裡的女子琴技。
林歇來前沒打招呼,但幸好問琴在家,看到林歇連忙就把人迎了進來。
「得見貴人無恙,問琴便就心安了。」
林歇眼睛壞掉之後,有一段時間特別怕安靜,但是太嘈雜的聲音對內力深厚的她來說又是折磨,於是三葉便找了問琴來給林歇撫琴,這才讓林歇好了許多。
因此問琴知道林歇眼盲之事。
只是後來,問琴突然就被告知不用再去爲林歇撫琴,她怕林歇是出了什麽事,擔憂了很長一段時間
此刻聽林歇說她現在在書院,要參加書院大比,還想贏琴試决賽,問琴不免感到了新奇。
長夜軍的統領與書院的學生,這兩個身份交融起來可不就是新奇嗎。
同樣讓問琴感到新奇的還有夏衍的身份。
夏衍一進門問琴就注意到他了,倒不是她覺得夏衍如何如何,畢竟她有記憶起就在那種地方,說實話,對男人,她其實是有些厭倦的。
她之所以注意到夏衍,是因爲她發現夏衍看著林歇的眼神,以及兩個人相處之時的肢體接觸,怎麽看怎麽像是……有過親密接觸的。
所以她才會有些在意。
之後知道了夏衍是林歇的未婚夫婿,那種在意就變成了充滿了意外的新奇。
隨後問琴聽了一遍林歇如今的琴藝水平,又問了林歇有關其他參與比試之人的水平,便讓林歇明日再來,她會在今晚尋出一套適合林歇的訓練方法與曲子。
送林歇出門時,問琴說了一句:「沒想到,貴人也會有如此執著的時候。」
衆所周知,林歇是個佛系少女,當初在烟花之地,林歇作爲一個地位地下的醜丫鬟,自然也是會被人欺負的,雖然事後她都會討回來,但無論如何,她都很少表現出憤懣不滿的情緒,就好像這些與她都不過如此一般。
也是因此,她才會被當時的問琴給注意到。
林歇不好意思當著夏衍的面說她這也是被人給慣出來的,便把柳妍被欺負的事情說了。
問琴幼時也曾因爲琴藝出色被人欺負,甚至差點弄斷過手,聽後不僅感同身受,甚至怒火中燒,氣到連舊時的自稱都冒了出來——
「貴人放心,奴家必叫那人這輩子再也不敢碰琴!」
第59章
問琴的自稱引起了夏衍的注意。
奴家在前朝是女子通用的自稱, 到了本朝,被開國太.祖的外孫女朝陽郡主所厭惡。
上位者的喜好向來能影響一國的風氣, 久而久之,奴家這個稱呼便不會再出現在本朝平民女子口中, 倒是那些個尋花問柳之地, 女子向來伏小做低,這般自稱反而惹人憐愛, 也就成了她們的專屬。
從問琴的住所出來,林歇上了馬車。
夏衍騎著落燕在一旁跟著, 因怕車夫聽見, 就沒有多問。
待到夜間, 夏衍翻窗入了林歇的屋子, 見林歇正坐在床上調試機關社送給她的琴,身上穿著單薄的裡衣, 長髮披肩,帶著濕氣,顯然是剛洗過的。
夏衍翻窗帶進一陣風, 讓林歇打了個冷顫。
夏衍見此, 脫掉衣服上床之後就拉上了厚厚的床帳, 又拿過被子披在身上, 從背後擁住林歇。
林歇也自覺調整了一下姿勢, 隨便夏衍用被子擁著自己,只一雙手還露在外面,撫在琴上。
夏衍也騰出了手來, 用內力替林歇烘乾了還有些潮濕的頭髮。
隨後,夏衍向林歇詢問了問琴的來歷。
林歇就把問琴的來歷和他說了,其中當然也提到了自己幼時被長夜軍扔去那等地方做丫鬟的往事。
夏衍聽後皺眉:「你們長夜軍行事怎麽這麽無所顧忌。」
林歇微微側身,單手撫上夏衍的臉,用食指指腹輕輕碾過夏衍的唇,若有所指道:「我以爲你早就知道了。」
若是有所顧忌,她又怎麽敢才確定自己的心意,就與夏衍唇齒厮磨,百般撩撥。
尋常人家的姑娘可不會這麽放浪。
夏衍握住林歇的手,將她作怪的手指咬住,幷舔過她指腹上撥弄琴弦時被壓出的痕迹。
濕潤伴隨著微微的癢,林歇輕笑出聲。
夏衍看著林歇對自己毫無防備的模樣,於是便鬆開林歇的手指,將林歇垂落臉側的頭髮攏到了她的耳後,低頭咬住了她的耳朵,力道比平時還要重些。
林歇悶哼一聲,抬手拍了拍夏衍的後腦勺,埋怨道:「輕點。」
夏衍不聽,順著脖子往下一路吮咬過去。
林歇輕喘著,差點連琴都給踢到床下去,只好細聲安撫:「我在那又沒被人欺負,你知道我當時被扮得有多醜嗎,看了都噁心,樓裡管事的也隻讓我白天出來幹活,說是晚上見了我像見了鬼。」
夏衍頭也不抬:「那你下回扮來我看看,讓我試試弄鬼的滋味。」
林歇聽後簡直要被氣笑:「你真是越來越混帳了。」
「你教的。」甩了鍋,夏衍將林歇的身子扳回去,從背後擁著林歇,將林歇的手放到琴上,說:「彈首曲子給我聽。」
林歇無法,只能忍著夏衍不肯消停的動作,依言彈起了曲子。
側屋的半夏正拿著本不知從何而來的話本,在上頭尋找三葉教給她的字,忽聞主屋傳來琴聲,她也只當是林歇在練琴,沒放心上。
可慢慢的,琴聲變得斷斷續續,曲不成調,到了最後,每一聲琴音都隔得十分之久,幽幽傳來,帶著叫人發燥的悠長綿軟。
半夏莫名覺得有些熱,一邊想著是不是屋裡碳火燒太足了,一邊起身去到窗邊,把開了一條縫的窗口又打開了一些。
老舊的窗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主屋的琴聲徹底停了。
隨後半夏便回了床上,收起話本蓋好被子,沉沉睡去。
主屋,林歇的琴被夏衍就近放到了床頭的櫃子上,床架微微搖動,床帳也跟著晃蕩不休,林歇抓著夏衍的肩膀,思緒飄忽,只覺得再冷的天,她都能被夏衍弄出一身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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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都白洗了。
第二天一早,累了一夜的林歇藉口要練琴,就沒去書院。
睡到日曬三竿,中午林歇出門,坐了府裡的馬車去問琴那裡,聽了問琴給自己準備的練習方法與曲子,待回了府,這才開始練起了琴來。
傍晚,三葉來了,還給林歇帶來了一個消息——
「陛下覺得林安寧與你相似,起了要將林安寧收入後宮的念頭。」
林歇一個錯力,手指被琴弦劃破。
她顧不上從指腹滲出的血珠,抬頭冷聲道:「絕對不行。」
不說後宮那種地方林安寧去了能不能活得下來,就說林安寧入了後宮,林淵只怕會更加站在陛下那邊,若靖國公謀反事成,林安寧和整個北寧侯府都將不保。
三葉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把這件事透露給北寧侯與蕭將軍,讓他們早做打算,可若他們也同意……」
「他們不會同意。」
他們會比林歇更加不願林安寧入宮。
三葉當晚就去了蕭蒹葭的院落,一身標誌性的黑衣,臉上還帶著長夜軍的面具。
蕭蒹葭警惕性高,一聽到動靜就拔了劍,二人在屋裡過了幾招,拉開距離之後,蕭蒹葭冷聲問道:「不知長夜軍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三葉聽這語氣,忍不住問了句:「蕭將軍對長夜軍,是有什麽意見?」
蕭蒹葭:「怎麽,我若說有,你們可是要請示陛下,把我北寧侯府滿門給抄了?」
看來是真的有意見了,或者說,這才是一般人對長夜軍該有的態度,只是其他人都藏著掖著,蕭蒹葭是武將,脾氣直,才能這麽剛。
蕭蒹葭不蠢,或者說林淵不蠢,他們不會分不清是非,一味覺得如今的局面都是長夜軍的錯,只是心中看重的人不同罷了,他們是保皇黨,與長夜軍素無牽扯,自然就會站在皇帝那邊,所以對他們而言就是:若沒有長夜軍,陛下就是再恨廢帝餘孽,也沒手段做到如今這般趕盡殺絕的地步。
難怪林歇死活不肯將自己的身份告知他們。
三葉拉回自己的思緒,語氣帶上了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無奈:「蕭將軍言重了,我此次前來,不過是想告知蕭將軍,陛下想將你府上的二姑娘接入宮中。」
蕭蒹葭的反應比林歇還大,甚至放下了劍,朝著三葉的方向走了幾步:「你說的是真的?」
三葉:「蕭將軍可自行判斷,我不過是個傳話的。」
三葉說完就走了。
蕭蒹葭獨自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立刻便收起手中的劍,先是給還未歸來的丈夫寫了信,後又叫人找了林修去書房,準備與他商議此事。
書院大比的第四天,琴試複賽。
林歇因手上有傷心裡有事,發揮失常,但也過了複賽。
賽後夏衍用他從家裡帶來的藥替林歇塗抹手上的傷口,舉止之間雖然不算過分,但也透著一股子旁人沒有的親昵。
致遠書院的學生是早就習慣了的,奈何其他書院是頭一回見,不免覺得此二人真是大膽,加上夏衍的名聲向來響亮,很快這事便傳到了溫蘇蘇耳朵裡。
溫蘇蘇這才知道林歇也參加了琴試,她哼笑一聲,打定主意必要用自己最拿手的琴藝將那眼盲的廢物好好打擊一番。
大比第六日。
許多比試都到了决賽,且第二天就是武演的最後一場,因而氣氛竟是直逼大比第一天,緊張而又熱烈。
確定了陛下今日依舊不會來書院,林歇沒再故意打扮的和林安寧一樣,而是改穿了半夏最喜歡的那件寶藍色方領襖裙,頭上還戴了夏衍送的那隻藤蘿簪子。
琴試决賽的人不多,按照複賽成績上場,溫蘇蘇排在第一個,林歇則是排在中間。
就像夏夙打聽來的那樣,溫蘇蘇人品不如何,琴藝是真的好,一曲鳳求凰,熱烈深摯情意綿長。
一曲終了,台下衆人皆是贊嘆,廊下坐著的審評先生皆是音律大家,他們也都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下場之時,溫蘇蘇昂首挺胸,滿滿的自信,台下等候著心齋書院的學生與琴藝先生,皆說她此次必得琴試魁首。
溫蘇蘇嘴角嘬著笑,朝著林歇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覺得自己已然勝券在握。
因是决賽,得空的梅班學生乃至機關社的人都來了,發現林歇上臺會用他們做的琴,機關社的人都還挺高興的。
輪到林歇,夏夙擠開夏衍,扶著林歇上了台,金姑娘則替她把琴抱上去放好。
這樣充滿照顧的舉動,一下子就叫人發現了林歇是個瞎子,台下還在議論上一場演奏的衆人頓時就安靜了大半,只剩下些許竊竊私語。
林歇撫上琴弦,就像她說的,她手上的傷向來好得快,無論是先前被繮繩勒傷的掌心,還是被琴弦劃破的指腹,此刻都已經好了大半,不會再影響她的發揮。
且今日出門之前,她也聽三葉說林修近日增多了出門與友人聚會的次數,像是要趕在宮中旨意下來之前,給林安寧挑個夫婿。
心中更是沒了擔憂。
一音起,如春日桃花落入寒潭,漾開漣漪,輕輕撞動神思,叫原先還在私語之人,立刻便停下了聲音。
悠揚之聲在這冰冷的空氣之中傳開,像是微弱的春意,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掙扎蔓延。忽而琴音一轉,凜冽乍起,伴隨著突然刮來的冷風,叫人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內心更是爲那一絲被扼殺的生意感到寒凉悲愴。
凜冽之聲肆意而囂張,如同得勝的敵人,高高在上地叫囂著,令人憤懣不平。
但慢慢的,凜冽之中柔緩漸起,一聲接著一聲,如同破土長出的新芽,既弱小,又强大。
凜冽仍在,柔緩之聲也越加聲勢浩大,如一顆嫩芽漸漸成長,在這寒凉之中,開出最美的花朵……
問琴告訴林歇,琴聲能否將人打動,還需看聽琴之人是誰,飽受苦難之人會爲悲樂流泪,從無遭受過苦難之人則會覺得悲樂是無病呻吟,無法理解。
沉溺愛戀之人會喜歡訴說情愛的曲子,爲其歡而喜,爲其悲而泣。但若是無心情愛之人,你便是把訴說情愛的曲子彈得再纏綿,也打動不了他們的心。
人的悲歡總是無法相通的,但是希望可以。
有欲求,就會有不滿和失望,有了不滿和失望,萌生而出的期盼便是希望。
而人,都是有欲求的。
爲了確定自己的曲子可行,問琴還特地在林歇複賽時來過書院觀看琴試。
發現琴試因這幾日無雪,一直都在室外舉辦,更能貼合琴音意境,便又多了幾分把握。
一切妥當之後,就看林歇的功底了。
林歇的指法在這幾日慢慢撿了回來,心境也調整適宜。
問琴有把握,能讓林歇不僅是贏,還能贏得毫無爭議!
曲終,餘音未散,台下一片寂靜無聲,就連夏夙等人都呆住了。
這一幕就像是被定格的畫。
唯獨林歇摸索著抱起琴,如同畫中唯一的活物,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夏衍早早便在臺階邊等著,一如先前那般,接過林歇的琴,扶著林歇從臺階上下來。
「很好聽。」夏衍話語才落,便聽到瓷器落地破碎之聲,原來是在廊下的評審之人終於回過神,不知爲何突然站起了身,推翻了身前的桌子,也打碎了桌上放著的茶盞。
因這一聲響,台下之人接連回神,可却無一人敢高聲喧嘩,唯恐震散了先前留在耳畔的琴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