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奴》第45-47章

發佈時間: 2026-04-22 19: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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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禦林軍護送皇室與眾臣迅速撤離, 寧桀則帶精銳之部留下斷後,嚴防雍岐人越過懋場後, 會繼續侵征南下, 甚至追上聖上禦輿。

  為防萬一,謝鈞直接下命將整個懋場所有馬匹,能帶走的便盡力帶走, 不能帶走的就地全部放生,勢必不能給雍岐留下一點戰備資源,以增敵方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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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凝滯, 將士們提戟執槍, 整個林場上上下下都透著股戰前的威威肅殺之意。

  謝鈞站前,臉色繃得緊, 隻靜等渭水沿岸的密探再傳敵情。

  “報……!”

  終於, 探子的身影從遠處漸漸現身清晰。

  馬蹄聲漸近,足踏揚沙,密探縱身下馬, 幾步跪地拱手。

  見其神色極為凝重複雜, 謝鈞下意識握了握手裡利劍。

  “說!前方情況如何?”

  謝鈞斂神,謹慎派出探子再去前方深探,可這回探子卻回稟說,他出離的范圍更遠,卻連雍岐人的一個影子都未見到。

  “冬梅你先出去。”

  若真如此,那先前南境三國在渭水沿岸聯合軍演,似乎就成了一場笑話。

  之後,她是從冬梅那艱難探問到些隻言片語,方才知曉緣由,原是芙兒身邊那個奴隸出身的侍衛突然失了蹤跡,當下還有被困荒山的風險可能。

  謝言笙與冬梅在旁安靜守著她。

  如此,最好侵征的時機已被他們錯過,撤退舉動,便不太像虛晃手段。

  可沒有想到,密探跪地卻說:“報告將軍, 雍岐兵馬並未如我等先前預料那般, 直接渡河南下, 侵征懋場。而是忽的拾集納之, 在經首領嚴牧點兵以後,全部行列調轉,陸續離開南境邊線,向北行去……”

  謝鈞等得口乾舌燥,他身後的一眾兵士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身心俱疲,又只能繼續繃神煎熬。

  寧芙出聲打斷,聲音偏冷。

  此言輕嘲,不僅是對雍岐,也對他們。

  謝言笙一頓,剛揚起的嘴角也隨之僵了下。

  他音戾, 與身後眾人一樣,此刻已做好迎戰準備。

  察覺到她翻身的動作,謝言笙眸一定,連忙奔過去,坐在她的床沿邊側,關切詢問出聲。

  謝鈞冷眸掃過,當下作決,“現將你們分成三隊人馬。一隊跟隨許武,留在林場整合貴人們方才慌張出離時,遺漏下的箱篋物品;一隊隨張衝再上覃山,尋找有無困山的我方卒將;最後一隊,跟我去渭水河岸,確保雍岐撤離一事為真。”

  “不可放松警惕。”

  見寧芙沉默著沒有開口,謝言笙背脊也犯僵,於是隻好硬著頭皮主動打破沉默。

  “你醒來前蕖姐姐剛走沒一會,她在這兒守了好久,之後才換得我。嗯……冬梅出去後應會過去知會一聲,還有聖上和娘娘,他們……”

  謝言笙彎了下唇,不置可否。

  先前看到太子殿下面色陰沉地將公主抱回,再看公主闔著目,面上明顯的昏暈之態,她便立刻猜明情況,知曉芙兒並非自願回來,而是被打暈後強行帶回的。

  不過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兩個時辰拉開的間距,已經足夠陛下他們安然避難了。

  此話落,眾人面面相覷,顯然不可置信。

  “將軍,你說他們到底圖什麽?難不成嚴牧帶著人馬,興師動眾地在南境列隊兩月有余,就是為了看看兩岸秀麗的山河風景?”

  冬梅立刻會意,轉身後卻沒有拿起驛站房間自置的杯壺去倒水,反而不嫌費力地翻箱倒篋,特意從裡尋來公主常用的那盞青白釉印花杯,之後仔仔細細淨洗三遍,這才終於倒上水遞過去。

  寧芙醒來時,隊伍已歇在中途經過的驛站中,她看著眼前陌生的裝潢布景,隱覺頭痛,仿佛剛剛做了一場疲憊至極的夢,當下夢魘與現實都叫她區分不清。

  雍岐此番大張旗鼓在南境列兵兩月之久,顯然有其不為人知的目的,尤其還是雍岐大司馬嚴牧親自領兵,能差遣得動這位位同一品軍候的‘大人物’親來一趟,又豈會是因皮毛小事?
  “焉知他們不會中途折返?說不定現在撤離之舉,便是引我們輕敵的手段。”謝鈞身邊的副將不信言道。

  只是當時看著太子殿下明顯不善的面色,她雖擔憂至極,卻又不敢開口擅問。

  可是時間慢慢過去,足足兩個時辰後,前方依舊沒有任何異動聲響。

  冬梅接過茶盞,抿著嘴猶豫想說什麽,卻被謝言笙眼神示意了下,於是隻好默默退離。

  寧芙伸手將瓷杯遞出,而後面無表情地出聲言道。

  寧芙接過,先抿了抿,待把唇潤開,這才開始大口大口地喝。

  寧芙搖搖頭,口乾,不想說話。

  “我二哥呢?”

  “冬梅,照你這麽個麻煩式,你主子方才若是真渴急了,等你倒上這杯水啊,怕是要實實渴壞了不成。”

  “是!”眾人領命。

  內室安靜,隻余她們兩個。

  冬梅擺手說:“我不覺得麻煩。只怕公主嫌那尋常杯物不潔,不肯用呢。”

  謝鈞默了默,同樣有所顧慮,他不敢松懈半分,隻叫眾人繼續時刻保持警敏狀態,以防敵軍去而複返,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謝言笙方才就看得著急,這會兒終於忍不住揶揄了句。

  哪怕廣征軍千裡征襲從無敗績,大醴自有英勇男兒, 心無怯, 護家國。

  謝言笙抬眼,猶豫著回:“太子殿下安頓好這邊後,便立刻分出一半的隨護人馬,原路回返去相助我阿兄了。”

  “芙兒,你感覺怎麽樣?”

  寧芙眼睛閉了閉,指尖慢慢捏緊。

  謝言笙便繼續相勸著,“芙兒,我知你還在怨怪殿下對你作攔,可當時情況緊急,殿下也只是想護得你周全罷了。”

  寧芙淡然看著她,一雙盈盈美眸此刻罕見顯出幾分凝厲,口吻亦繃直。

  “若是我二哥受傷困住,你去不去救他?”

  “這,這兩者怎麽能一起做比較?”

  拋去身份上並不對等,兩者相付的情感也並不相同。

  她對殿下是心懷敬愛,而芙兒對那越奴……最多也不過是同情罷了。

  謝言笙幾乎沒有猶豫,回答坦誠:“我當然會救,可我們不同嘛,我是女將軍,連戰場都上過,更早早見慣生死殺戮,單騎荒山對我來說不過小事,若山上真有人被困,我自有相救的能力……”

  言下之意,溢於言表。

  是她柔弱無力,自保都費力,竟是妄想去救人。

  謝言笙止了口,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失言,“芙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寧芙不語,隻嘴角乾乾扯了個笑。

  頓了頓,她掀開被衾直接起身下床,邊整著衣裙,邊作勢要往外走。

  謝言笙一驚,見她又要拿起披風,便立刻知曉了她的意圖:“芙兒,你現在還需要休息。”

  寧芙無動於衷,腳步不變。

  謝言笙卻利用敏捷身手,兩跨步上前擋在門口,橫臂堅決不許她出。

  “你敢攔我?”

  從未在閨友面前端過公主架子的寧芙,此刻正肅板沉著臉,端起了尊貴身份。

  謝言笙隻得跪下來求,“殿下,你真的不能去!你知不知道自己一路上究竟昏睡了多久,眼下我們又在什麽位置,這裡又與懋場相距多少裡……這些都不算,若是雍岐眼下已然征侵南下,殿下與阿兄到底是該護你,還是去與敵軍廝殺?”

  寧芙一滯,作答不出。

  為何雍岐列兵那麽久,偏偏選在今日有所異動?

  寧芙手心死死攥緊,咬著唇不忍眼眶溼潤。

  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兩人正僵持不下,門外卻忽的傳來人馬嘈雜的響動。

  謝言笙下意識警惕,示意寧芙噓聲,又把人牢牢護在身後,生怕雍岐廣征軍突破防禦,現已尋至此。

  “父皇——”

  “陛下!”

  兩道熟悉聲音相繼傳來,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謝言笙忙推門奔出,寧芙更是緊隨其後,其余緊閉的房門也都相繼打開。

  謝鈞在階下,率先跪言道:“啟稟聖上,今日為虛驚一場,身後並無雍岐追兵。”

  寧宏忙又問:“那他們整兵換陣,可是已渡過渭水?”

  謝鈞再次搖頭,將所有情況據實相告。

  沒有渡渭水,沒有看懋場,並且……

  “你說什麽?嚴牧竟然會撤兵……”

  寧宏不可置信的口吻,就好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事,“將近三萬多人馬,駐守在這荒野邊線上兩月之久,軍餉、糧草究竟要平白花費多少?費了這麽大的代價和心思,到頭來不聲不響居然撤兵了?”

  眾人面面相覷,幾乎所有人都想不通的一點。

  皇帝右看看文臣,右瞧瞧武將,晃神喃道,“這是什麽?這又算什麽?”

  是啊,好像大醴憑白無故被人愚弄了一番。

  當然不止大醴。南越、扶桑,所有要仰其鼻息而活的小國,都為其一個異動,不知勞費了多少心神。

  寧宏歎了口氣,倍感疲憊地拊了拊手,也不知是終於想通還是如何。

  “罷了,嚴牧能撤兵總歸是好事,皇室和眾位愛卿此番能安然無恙,朕心中高掛的懸石也總算能夠落下。”

  寧桀不想叫眾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於是猶豫又問:“父皇,秋獵隻進行了一日,此地雖偏,但位離懋場並不算太遠,我們不如……”

  寧宏卻搖搖頭,明顯興致缺缺,“回京吧。經這個一遭,誰還有縱馬追風的心情。”

  眾人也歎,寧桀隻好不再堅持。

  而一旁的謝鈞卻悄然松了口氣。

  太子殿下顯然還不知曉,懋場的馬,已經被他全部原地放養了!
  即便當地苑令能慢慢尋歸,可總也需要花費不少的功夫。

  尤其還都是些寶馬……想起那苑令最後猶豫著與他討銀子的模樣,謝鈞不禁難受地咬咬牙,自己做決有失,這窟窿就得他來補啊。

  寧芙一直等,等到父皇問完話,母后又對二哥一番關切後,她徑自提裙過去,開口無絲毫掩飾。

  “二哥。”

  她淡淡叫他一聲,眼神意味卻是深深。

  寧桀應對著小妹這銳利眼鋒,也是倍感壓力,他頷首,再次為將她打暈一事認真道歉。

  寧芙不語,卻依舊瞪著他。

  皇后傅歸寧也早將來龍去脈了解清楚,雖也覺桀兒行舉粗魯,可情急之下有此舉動也不是不能諒解,何況他還是好心。

  而且,隻為一奴隸便叫兄妹二人間徒生嫌隙,未免不值,傅歸寧猶豫著想開口勸言幾句,卻被寧宏拉著不放,無奈之下,便隻好先同他回了內室。

  “陛下,你沒看芙兒這軟脾氣都罕見動怒了嘛,我想勸兩句,陛下一直推我做什麽?”

  沒大臣和小輩在旁,傅歸寧也依著自己的性子嗔怪言道不滿。

  寧宏這會兒也沒了在外的板面威嚴之態,隻過去撫著傅歸寧肩頭,哄聲說:“一路奔勞已經這般辛苦,小輩們的事就不需你再操心了,現在頭還痛不痛,不如朕再來幫你揉一揉?”

  傅歸寧歎了口氣,這才安穩坐下。

  寧宏會意一笑,上前斂起寬袖。

  另一邊。

  寧芙依舊不饒,任謝言笙和寧蕖在旁寬解,其怨惱也未消減一二。

  寧桀向來是個面冷話少的,謝鈞怕他這回又懶得開口,便打算幫忙解釋,只是剛要開口卻被阻攔,寧桀越過他,走離寧芙更近了些。

  “芙兒,二哥知曉你掛念那個失蹤的侍衛,自會幫你將此事放在心上。我返回林場,與你謝鈞哥哥確認周遭無敵情後,便兩人為伴重上覃山,那山體本不高,佔地更不大,又經過昨夜一場大火,上面光禿禿的一覽既無遺,我們從下到上仔仔細細探查一遍,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蹤跡。”

  寧芙愣住,默了默未有言語,而後轉頭看向謝鈞。

  謝鈞則如實以答,“殿下方才所說皆為事實。而且,昨夜突起的那場山火,是微臣親自領兵上山撲滅的,經查,當時點撥出的名單並未有那人姓名,加之冒夜上山的士卒們,皆是十人為一小隊,各有領屬,若當晚當真有人困於山上,我昨夜便已知曉了。”

  所有,昨晚上山之人皆已平安回來,並無一人受困。

  聽完所述,寧芙背脊僵住,一動不動。

  恍惚之中,她忽的想起阿燼不凡的身手,誠然語,若依他的武功,縱是身有舊傷,也很難真的被困。

  她起初是太過心急,滿心只顧惦記他的安危,根本分不出多余心思去想其他,可現在,冷靜之余,又被二哥和謝鈞哥哥的平靜之述鎮醒,她並非真的蠢笨,又怎還依舊毫無察覺異樣。

  若一人被困,還有可能,可巧合的是,一向與阿燼形影不離的柏青,竟也跟著音信全無。

  這一點,怕是二哥和謝鈞哥哥在來時路上便已思量完畢,只是顧忌她的感受,這才含蓄著未直接言明。

  思及此,寧芙心頭瞬間悶堵難受,委屈湧蕩,叫她抗拒繼續往下深想。

  可謝言笙心思卻沒那麽玲瓏細致,這會兒想到什麽,她便直接無所顧忌的脫口而出了。

  “芙兒,懋場位於兩國之界,甚至再往西走便是西渝屬地,這樣的交界地帶,各國間為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列守在附近的軍隊,便只會在規定的范圍內活動,如此,倒是很容易被遁逃之人尋機鑽了空子……”

  “言笙!”

  謝鈞蹙眉阻攔,寧蕖在後同樣跟著緊張。

  被身邊信任之人背叛,即便對方只是一個位低不足於言道的侍衛,可對芙兒這般在溫室慣養,未經過風雨的嬌花而言,這未必不是一個很重的打擊。

  幾人又想起寧芙馴奴成功之時,面展的真實成就感與滿足笑容,於是不禁跟著揪心。

  芙兒定是難受至極的。

  可是他們沒有料想到的是,寧芙聞言後並未有太大的反應,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平靜得出奇,卻更引得身邊人的不安。

  “芙兒……”

  寧芙自沒有應,她隻目光放空,直至半響才緩慢擠出一個極淡的苦笑。

  接著,又重複了遍言笙方才脫口而口的兩個字眼——

  “遁逃……”

  逃。

  原來,他想出逃的心思從未徹底消失過。

  原來,兩人彼此言道的喜歡,是她的誠摯,卻是他的妄言。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早知道是這樣,當初在與南越公主的那場賭約上,他還不如直接省去那套假意柔情的偽裝,好叫她能盡早看清冷峻炎涼的現實。

  也好過現在。

  一場美夢恍然做長,卻墜入進不見底的深淵。

  在心裡,她無聲語道,幾分自嘲——

  阿燼……我甚至還不知,你真正的名字啊。

 第四十六章

  回到玉京, 一切重新步入原軌。

  青瓦紅磚,宮牆高高, 深院宮闈裡的生活依舊。

  稍有不同的, 是這一個多月以來,素來玩心頗重的五公主,竟是耐住性子安靜待在寢宮內, 從未主動提及一句要出宮去解悶的話。

  秋葵察覺異樣,數次想問詢公主為何自懋場回來便始終鬱鬱不樂,了知真相的冬梅卻三緘其口, 涉及公主私隱, 她只能尋旁的話語來敷衍。

  一日午後。

  寧芙午憩完,拿著一方濕帕慢慢擦了擦臉, 之後有些沒精神的站在漏窗前吹風, 待倦意散了,這才執起一柄雕工精巧的靈芝式如意,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點錘在肩頭上。

  秋葵端茶在後, 眼看公主又是這副懷揣心事, 安靜寡沉的樣子, 終於再沒忍住憂心。

  她將冬梅的提醒拋之腦後,上前惴惴低語。

  “公主,自從懋場回來以後, 您性子變得穩沉許多……”秋葵言有所指地委婉開口。

  故而眼下,大醴既沒外敵威脅,又無內事可憂。

  “為何不去?阿芷在信上特意提及,說甚為思念你,何況你該趁著未出嫁前,好好珍惜眼下動身之便利,若再過幾年,你想見你姑姑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了。”

  “至於為何不出宮了……”

  寧芙斂眸,情緒壓抑著不顯波動。

  具體算下來,兩人已三年未見了。

  越往後說,秋葵忐忑地聲音越小。

  故而當母后提及此事時,她下意識想推辭。

  寧芙低喃回道,沒什麽情緒起伏,依舊將目光放空到窗外。

  寧芙抿唇思吟。

  冬梅在屏風後, 聞言瞬間一僵,不禁跟著緊提上一口氣。

  秋葵吃驚,眼神都瞪愣了。

  七日後,遠嫁西渝的姑姑傳信道來喜訊,言說小可汗的百日宴將臨,而可汗鮮楽又實在熱情,誠意想邀幾位娘家人同赴歡宴。

  寧芙歎了口氣,將手中的玉如意放下,而後重新站回漏窗前,遠遠眺望著似乎是禦花園方向的一隻揚空的彩色風箏。

  “有的。公主明顯話少了,也不常言道要出宮了,眼下宮裡不少人都在私下傳,傳……”

  是啊,哪有變化。

  而後,喟歎一樣地喃語。

  寧芙知曉,在母后心中,其實早已將阿姐當作親生女兒來看待,如此,她又怎會真的狠心去拆這樁姻緣,而父皇,向來是肯聽母后相勸的。

  秋葵瞥了冬梅一眼,看她還在旁側瞪著自己,下意識心虛低了睫。

  低低歎了口氣,她並無避諱地回說,“阿姐與謝鈞哥哥定情一事,我是早知曉的,並且很多掩護,都是我在暗中幫忙,所以,我沒有因此事而傷心。”

  寧芙啟齒慢慢,眼神似有恍惚,“大概是,新鮮感過了吧。”

  是他的新鮮感過了。

  連逗弄也覺無趣,最後騙也懶得再騙。

  眼見公主沒有怪罪之意,冬梅趕緊上前將秋葵緊急拽走,兩人一邊拉扯著往殿門外去,一邊有隱隱的訓斥與責怪聲傳耳。

  寧芙聞言怔愣了瞬,她確實不知這些謠言。

  真高,真遠啊。

  至於阿姐與謝鈞哥哥,兩人終於算是苦盡甘來,眼下父皇那邊雖還未正式點頭,但母后與自己深聊一次後,知曉自己鴛鴦譜點錯,歎氣之余,並沒有堅持持反對意見。

  若照平時,寧芙說什麽也一定要去西渝湊湊這個熱鬧,見見小姑,可眼下這個當口,她心事重重,對什麽都提不去興致,甚至就連宮門都不想邁出一步。

  “有嘛?”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不過消失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而已,哪有那麽多變化……”

  寧芙回過身來,神色似乎困惑了下,“傳什麽?”

  “外面有些嘴碎的都在傳言,殿下是因大公主與謝將軍私定終身一事,受了情傷,這才傷心過度,鬱鬱不樂……”

  寧芷姑姑是父皇最小的一個妹妹,與他們這些小輩年齡上其實相差不了幾歲,未出嫁前,寧芙與她便關系甚好,幾乎是無話不談的。

  自回宮後, 為防公主傷心, 她早提前交代過秋葵, 關於懋場上的事一概不許再問, 可現在看來,這丫頭根本就是左耳進,右耳出,把她的話全部當成了耳旁風。

  父皇與二哥依舊日理萬機,每日勤勉忙於政事,而皇祖母身體硬朗,這個年歲突然興了學玩冰嬉的興致,母后放心不下,這段時日便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慈寧宮。

  寧芙一個人呆呆站了好久,身邊無人打擾,她思緒不由跟著那翻揚的風箏,稍稍飄遠了些。

  唯獨,她還陷足於夢中。

  秋葵點點頭,不去看冬梅抽筋似的眼神示意,隻一心關切。

  若不是她迫切想知曉些前因真相,好能及時為公主解憂,又何必冒險去私議主子們的私隱,這是為仆者的大忌,可眼看殿下愈發消瘦消沉,她也顧不得那麽周全了。

  “什麽?”

  她有些不敢去看公主,便隻好咬咬牙,硬著頭皮低眉出聲。

  皇帝寧宏扶了下須,面顯威嚴道:“自從懋場回來,你便一直悶悶不樂的,這回出去散散心也好,我記得西渝可汗有個侄兒,年紀輕輕便正式掌著一隊鷹師,與你年歲也是相當……”

  寧芙一愣,聽著話勢不對,趕緊出聲打斷:“父皇,你說他做什麽?”

  寧宏卻是哼了聲,“怎麽不能說?蕖兒那事,朕還沒與你秋後算帳呢,你倒是好心幫了他們,卻不體諒我與你母后的勞神費心,我們是私心想把最好的都留給你,又以為你中意謝鈞,這才認真提拔,委任重用,更沒再將目光放在別的青年俊傑上,可現如今忽的鬧出這麽一茬,謝家嫁不了,其他好的又都被別家挑走,真是要把你的終身大事都給耽誤了。”

  寧芙努了下嘴,輕聲反駁,“謝鈞哥哥分明是自己有能力,父皇想籠絡謝家,嫁哪個女兒不是嫁?”

  “你……”

  寧宏悶氣一惱,卻被皇后傅歸寧及時搭手安撫住。“陛下和個孩子計較什麽,她們這個年紀,想著風花雪月,兩情相悅,嫁人也只在意自己喜不喜歡。”

  “不喜歡謝鈞還能喜歡誰?放眼整個玉京城裡,除去她那幾個哥哥,還有哪個適齡兒郎比能得上謝家之子?”

  寧宏歎了口氣,瞪了寧芙一眼,又將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傅歸寧。

  “你也知曉朕的苦心,朕本意是不想叫芙兒遠嫁聯姻,相離我們太遠,這才十分滿意謝鈞,可現在……”

  他搖歎著,言辭意味已明了。

  大醴為小國,位微言輕,若芙兒沒有定親,等將來強國求親,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尤其芙兒生得冰肌玉容,花姿月貌,自招激烈爭搶。

  到時,不管對方是美是醜,是老是小,芙兒都要為肩負兩國和平之責,做出一定的自我犧牲。

  這,是他們最不願看到的。

  與其被人擇選,臨面無轉圜的艱難處境,倒不如趁現在還有擇選機會,挑一挑知根底的適齡者,也不至於那般被動。

  思及此,寧宏認真言道。

  “你姑父那侄兒名喚靂縐,英勇無雙,相貌生得不俗,領攜鷹師更是威名在外,算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與你稱得上般配,此番你赴西渝,正好借機與他彼此相看一眼。其實,你姑姑此番堅持邀你,也有此深意。”

  說完,生怕寧芙會再次推脫拒絕,寧宏語氣不由放得更柔些,出聲口吻更帶幾分倦怠。

  “芙兒,父皇與你母后都老了,管顧得了你一時,卻照看不了你一世,趁現在我們還有余力為你撐腰,隻想看你尋得一個好夫婿。左右大國窺飼,前事難預,父皇是真怕你……”

  說到這,他欲言又止,同時歎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無奈感。

  聞言,寧芙手指不自覺捏緊,自是被這話影響著,陷入到難擇的糾結之中。

  原本她是堅持如何也不肯松口的,可眼下聽著父皇言辭懇懇,了知到父皇與母后的苦心與用心,寧芙心頭不免浮現出深深的愧疚之感,更覺得過意不去。

  “父皇、母后,對不起,芙兒……芙兒叫你們失望了。”她小聲語道,將頭垂得極低。

  傅歸寧瞥眼看著寧宏表演投入,瞪過去一眼沒說什麽,隻拉過寧芙的手安慰。

  “其實只是與那鷹師首領相看一眼,成不成的都無妨,有你姑姑在那兒,你什麽都不用怕。而且我們希望你這次過去,最主要的也不是姻聯能成,而是希望你能出去散散心,透透氣,那侍衛背叛你出逃,不值得我們嬌滴滴的乖芙兒,為他傷神成這般的,對不對?”

  傅歸寧的幾句柔聲慰藉,在寧芙這一個月多以來強行撐起的堅殼上,輕輕鑿透出一個小小的孔隙來。

  透過它,溫沐的陽光持續照進來,於是殼裡面,再不是暗沉沉的一片荒蕪。

  “母后……”

  寧芙肩頭一顫,當下就如小時候一樣,受了委屈便下意識想尋母親的懷抱。

  她沒再端持公主該有的淑莊,嬌氣地撲進傅歸寧懷裡,任委屈情緒蔓延,根本控制不住地連連啜泣不止,被背叛的澀意,被辜負的傷心,一並抒懷。

  “不哭不哭,芙兒乖,我們不理他,去認識新的朋友,好不好?”

  這一通痛快的哭,算是終於通了她那口憋悶於心中多時的悶氣。

  他不要她,那她就去找別人!

  出了承乾殿的門,寧芙在門口看見二哥與崔易的身影。

  她這會面容已恢復,隻眼尾隱隱的紅,可這一點細微之差,還是叫寧桀精準捕捉到,他蹙眉上前,沒等到寧芙打招呼,便先一步氣勢洶洶開口。

  “發生什麽事,怎麽哭了?”

  寧芙看過去,根本也沒在意崔易在旁,便直接不避諱地言道:“於是,我只是開心的。”

  寧桀明顯沒反應過去,“什麽?”

  “二哥近日可是要領隊出發去西渝?你具體何時出發,記得提前告知我一聲,我好將行李提前準備好。”

  寧桀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維跳躍,遲疑了下才重新開口:“你要同去?我先前聽言笙閑語,她說你最近沒有出去的心思。”

  “本來是沒有,但現在有了。”

  寧芙刻意言語輕松,似乎說放下便立刻放下,不叫自己再為那負心人傷一點心。

  崔易在後不動聲色地豎耳細聽,如果公主當真要離宮遠赴西渝,這種特殊情況他必須要向燼主匯報的。

  這段時間,公主黯然神傷,低落情緒一直都寫在臉上,他雖是外臣,平日裡很難與公主相見一面,但趕巧的幾次,也都看到公主鬱鬱寡歡。

  這些關涉公主的詳細情況,他都利用密間隱秘聯絡網將情況向雍岐傳送,只是雍岐當下正值內亂,廣征軍隨主子奔馳郢都,捉拿薑襄,想來場面一定是混亂一片的。

  故而傳信有可能中途受阻,他更不確認到現在為止,燼主究竟有沒有收到他發出的第一封信。

  這邊,寧桀還在詫異寧芙的情緒無常。

  他擔憂又問:“現在有了,有了什麽?”

  寧芙沒顧忌崔易還在,直接開口,神色自然。

  “我很想念姑姑,不過此番去西渝,除了看望姑姑和新出生的小侄兒外,父皇與母后更有意叫我與一鷹師首領相看姻緣,這也是姑姑事先有安排的。尤其聽說,那人年紀輕輕便得首領之位,很是有本事,並且相貌英俊,在當地也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咳……芙兒,這話你私下跟我說就好了。”

  寧桀哪知她大庭廣眾之下,脫口而出的竟是姻緣一事,當下眼神微微的閃過不自在,於是輕咳一聲做掩。

  “有什麽不能說的,我正好也想交新朋友。”

  寧芙看過去,佯裝從容,頗為理直氣壯。

  “……”

  寧桀趕緊瞥了眼身後的崔易,見他神色無異,知曉他自知輕重,主子的私隱探話,隻當閉耳不聽。
    “你想通也好,隊伍五日後出發,你有時間可以給你的小侄子事先準備好生辰禮物了。”

  “早想好了,一鑄可愛的小金豬怎麽樣?是不是比金鎖要實在得多?”

  寧桀笑笑:“是貴得多。”

  “明明也可愛得多。”

  後面這些玩笑言話,崔易已經汗涔涔的全然聽不下去了。

  燼主走前,特意交代他利用身份之便看顧好公主,三個月後燼主便能空出手來處理這邊,可眼下,他自以為將任務完成得很好,可怎麽才十日沒見到公主的面,事態就發展成了這般。

  跟西渝聯姻?那燼主該怎麽辦……

  崔易潛伏成細作多年,什麽情況沒有見過,心理素質早就錘磨得堅毅,可即便如此,當下還是一時沒了主意。

  尤其想起,燼主走前分明清楚說過的,他已留信交代完畢,公主即便會鬧一場脾氣,也不會真的不等他。

  可現在已經不是等不等的問題,而是公主……還要不要主子的問題。

  眼見公主身影漸遠,他緊繃的思緒被寧桀一聲扯回。

  “剛才芙兒口無遮攔,不管你聽到什麽,都知道該怎麽做。”

  “卑職明白!”

  聲落,崔易也拿定了主意。

  不管情況如何,好在此番奔赴西渝,他也會隨從太子殿下同去,眼下重中之重,是他必須將公主有意與西渝聯姻的情況,如實傳遞給燼主。

  先前那封信走的是普通聯絡路線,當下情況緊急,他咬咬牙,最終決定啟動隱秘線路。

  保證第二封信,能及時交到主子手裡。

  不然若真惹了燼主的惱,他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還真得抬眼看老天爺意願了。

  車輿出城。

  寧桀帶隊,寧芙安安穩穩的睡醒一覺,才被兩個丫頭提醒著,身後還有一輛車輿。

  為了趕路方便,他們今日寅中便冒黑趁早出發了。

  當時她困得緊,腦袋昏昏沉沉,根本沒有注意到除了她和二哥,還有什麽人跟著一同去。

  隊伍一直到巳時才中途停歇一回,寧芙下車活動腿腳,這才看到從後面那輛馬車上下來的人,居然是寧蓉。

  難不成姑姑在信中也給她發了邀請?寧芙並沒有印象兩人關系很好,而且,在寧蓉進宮陪伴皇祖母前,芷姑姑就已經出嫁西渝了。

  思忖不明,不過兩人一前一後從車廂內出來,抬頭間已經打了照面,倒沒有避開的必要。

  寧蓉是個安靜性子,平日裡話就不多,隻愛鑽研些圍棋古籍之類不附和她年紀的雅趣,不過如此,倒是恰巧和了皇祖母的眼緣。

  在之後勤王府遇不測之際,她便被皇祖母心軟收養膝下,雖名上依舊只是郡主,但在宮裡,她所受的尊貴是一點不比正頭公主差的。

  沒有想到,素不愛交集的寧蓉,這會兒會過來主動打招呼。

  她見禮很謙卑,是以下對上的欠身,而不是姐姐對妹妹的自然熟絡。

  “五公主。”

  寧芙見狀趕緊將人扶起,面上更浮出些許的不自在,“蓉姐姐不必如此,喚我芙兒就是了。”

  “好,算我失禮,芙兒。”

  寧蓉笑笑,溫和的美麗面龐上無一點的鋒銳感,是那種很容易招人親近的面相。

  只是……

  寧芙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先前兩人在宮中一些場合上相遇,對方總會主動避開自己,故而在今日之前,兩人幾乎沒有正面交流過什麽。

  “蓉姐姐怎麽也同去雍岐?”

  見她還算友善,寧芙想問什麽便直接脫口而出了。

  聞言,寧蓉搖了下頭,似歎了聲:“是太后娘娘心裡掛著我的事,我……我父兄的屍骨,葬在西渝與扶桑的邊線交界附近,隊伍路過,我想淺淺祭奠一下。”

  寧芙一怔,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方才發問時她並未多想,可現在卻覺得實在冒昧。

  “抱歉蓉姐姐,我不知道……”

  “沒關系,已經過去很久了。”寧蓉寬宏地搖了搖頭,轉過身去看著一方天際,幽幽言道,“只是曾經大醴與扶桑兩國相競,不共戴天,可時過境遷,現在兩國卻成了共抗雍岐的親密友國,不過世事無常罷了。”

  寧芙知曉,她的心緒一定遠沒有出聲口吻這般輕松。

  她雖然了解不多,但也知曉勤王與世子當年是中了扶桑人的詭譎圈套,這才亡命異土,為國壯烈犧牲。

  化敵為友,雖為政治上的尋常手段,可亡者終究不能復活,
  這個問題有些深重,好似是無解的,寧芙斟酌著要如何開口。

  可這時,寧蓉忽的緊緊凝著她,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問題。

  “你,你還記得我兄長嘛。”

  寧芙遲疑,不明這個問題究竟有何重要,竟引得她這般迫切。

  她如實開口,“我自然是記得的,只是平日與世子相交甚淺,宮宴上見過幾面,算為點頭之交。”

  相交甚淺……

  寧蓉心頭被扯得撕痛,為兄長不忿!不值!
  那時,全京城上上下下,幾乎人人都認定五公主與謝家長子情投意合,兩人青梅竹馬長大,恐怕私下早已約定終生。

  為了這個,就為了這個謊言。

  兄長煎熬苦等,生怕公主為難,如何也不敢擅自表明心意。

  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他想得都還是她。

  當年,從前線傳回的盒篋遺物裡,一隻印著菡萏花紋的玉鐲,在黑金佩劍與鋥亮盔鎧之中,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寧蓉記得的,在兄長出征前兩人同赴一場宮宴,那晚,五公主歡歡喜喜與眾人炫耀自己新得的簪。

  她說——

  ‘謝鈞哥哥送我的,我最喜歡菡萏花樣的簪了,極襯我的名字。’

  最喜歡菡萏花樣。

  兄長便懷複雜心情,將這話牢牢記在心上,而後懷著愛慕心意,同樣送上一禮。

  只是這禮太沉重,竟是隨遺物一同遠歸。

  也注定,到不了他想贈之人的手中。

  “蓉姐姐,你怎麽了,似乎臉色不太好。”

  寧芙在旁出聲,喚回寧蓉飄遠的思緒。

  她回神,清冷地笑笑:“是啊……只是淺交,芙兒現在大概都已經忘了他的名字了吧。”

  寧芙卻當即搖頭否認:“當然沒有,寧雲哥哥少年英雄,我自是記憶深刻的。”

  聞言,寧蓉強撐的笑容一滯,半響,才像終於回神般低喃了聲。

  “他能聽到,該多好。”

  這句話聲量太輕,寧芙沒有聽清,想問,對方卻欠身離開了。

  寧芙一頭霧水,總覺寧蓉最後的笑容好像暖了暖,卻又像……始終冰寒。

  寧芙到達西渝都城鄲城當日,崔易的第二封緊急密信,終於歷經千裡,安妥傳進了郢都。

  彼時,韓燼已不眠不休連續指揮作戰三日。先前,廣征軍奉命將叛軍逐城清理,著實是費了一番功夫,不過正因如此,那些躲藏在暗處的薑氏勢力,也終於被連根拔出,除去了雍岐內憂最後的隱患。

  只是主將薑襄詭計出逃,叫韓燼實在暴戾生惱,於是言命封閉全城,在城內進行大規模搜捕,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衙署監牢裡,終於尋到了賊人薑襄的蹤跡。

  此人倒是會耍小聰明,混在一群即將被處決的死囚犯內裡,的確不易被發現,可嚴牧是什麽人,就算城中飛來隻可疑蒼蠅,他都能給找出來,更別說一個大活人,還斷了一條腿。

  聞聽消息,韓燼親自過去動手。

  他是恨透了薑家人,故而每砍薑氏一刀,他心裡都十足的痛快,橫流的鮮血,更能叫他報復興奮。

  千刀萬剮倒不至於,不過韓燼面無表情從監牢出來時,他身後橫躺的屍身已經面目全非了。

  嚴牧覺得惡心,沒落眼。

  韓燼則口吻淡淡:“髒東西,處理乾淨。”

  “遵命!”

  柏青將他帶回王府,也是第一個察覺他周身泛寒,眼神慍怒眥虐,顯然就是入魘前的前兆。

  他瞬間緊張起來,即便主子現在已經開始重新用藥,可若仇恨情緒被牽扯太劇烈,藥物依舊不能完全抑製魘毒。

  主子強撐身體,仰躺榻上,一聲一聲承著劇痛輕喚。

  “芙兒,芙兒……”

  柏青無奈,縱知公主就是主子解藥,可現在兩人千裡之隔,遠水難解近渴。

  這時,外面忽的想起兵士詢問之聲。

  “柏將軍,南邊傳來密信,是否現在給主呈上。”

  能直接送到這裡的信……柏青一瞬恍然,趕緊邁步奔躍出去。

  邊奔,邊心想——解藥到了,解藥到!
  拿過信,他哪敢擅自打開,於是趕緊奔到主的身邊,激動言道。

  “主子……崔,崔易的信到了,上面有公主的近況,您快看看。”

  韓燼猛地睜開眼,忍著直達肺腑的巨痛,掙扎起身,而後雙手顫唞著接過信封,又推開柏青想要幫忙的手,他隻想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去讀,誰也不能窺看。

  芙兒,這兩個多月以來,你會不會也像我思你入骨一般,徹夜未眠地想過我?

  忍著這份悸動,他將信封撕開,又強撐著病態身體,展信閱讀,即便是如此狼狽之態,他嘴角依舊揚著抑不住的弧度。

  可,笑容很快戛然而止。

  他溫和如沐的面容上猛然掀起驚濤駭浪。

  眼神中的暖意更是同時消失,隻余無盡寒戾,以及摧毀一切的暴戾恣睢。

  “噗……”

  “主子!”

  一口鮮血從韓燼胸腔內猛地震出,他目眥盡裂不闔,手指還死死捏著信紙一角,人卻已經完全昏死過去。

  柏青心驚膽顫,立刻將主子小心扶上榻,而後言命手下傳喚軍醫,回來時,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信紙之上。

  上面幾個字眼,猛地鑽目。

  西渝和親,鷹師領袖,公主意願,歡快期許……

  這哪裡是什麽千裡相傳的解藥!?
  分明上面的每一個字眼,都能輕易要了主子的命啊。

第四十七章

  日落西斜, 車隊晚間才風塵仆仆到達的西渝都城——鄲城。

  車馬速度漸緩,寧芙掀開幕簾, 目光向外打量望去。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來汗庭了, 不過已有三年之隔,記憶中的城門景象也大多變得不同,而唯一不變的, 是漠野依舊壯觀遼闊,孤雁伴黃沙,入目, 皆與大醴全然不同的一番風貌。

  大醴位南, 季候溼潤,漠野卻極乾。

  寧芙水潤潤的一張小臉, 被陣風獵獵吹得發乾, 她眯起眼,正要將幃簾放下,隔著沙塵, 遠遠看到都城門口, 似乎隱約現著一隊迎接列陣。

  最前, 站著有一身高馬大、身材頗為壯碩的西渝男子,見了他們,他豪放一笑, 幾步上前熱情與二哥打了招呼。

  寧芙能聽動靜, 趕緊將幃簾外敞的縫隙刻意收小,見那人與二哥互相摟肩, 一派極為熟絡之態, 又兩人言語寒暄, 這才勉強辨得這位生面孔的身份, 應就是鮮楽姑父的胞弟,鮮濰。

  芷姑姑隻比她大四歲,和二哥甚至為同齡,而這位西渝葉護,分明也比二哥大不了多少,故而幾人名義上雖為姑侄,但相處起來因年齡相仿,並沒那麽多尊長約束。

  尤其,西渝人性情豪爽,向來不拘繁禮教束,二哥若真依禮喚其一聲姻叔父,他大概會先不自在地跳了腳。

  兩人聊到一半,門外傳來動靜,來人是鮮楽姑父的堂妹,名喚箬蘭。

  她手上幫忙搖搖籃哄睡,眼睛盯在寶寶胖嘟嘟的可愛小臉上,怎麽也舍不得移開,小家夥這會兒卻更精神起來了,怎麽哄也不睡,眼睛瞪得大大的,還眨眼衝著寧芙嘿嘿笑。

  “他疼我自是應該的。你還小,不知這生養的辛苦。”

  她心裡怕他,哪兒敢直視……

  被突然提起昔日糗事,寧芙瞬間臉頰紅透。

  “姑姑!”寧芙加快腳步。

  寧芷搖頭嘖嘖,“這麽喜歡姐姐啊……看來我們武兒自小就喜歡漂亮的。”

  “姑姑……”

  寧芙也笑,她手裡搖著一個波浪鼓,邊逗邊說:“小腿蹬得這麽歡,以後定是個健壯體格兒,跟你父汗一樣,身姿魁武,強碩有力。”

  寧芙受刑一般,忍著他垂落的目光。

  說著,直接往她腰上掐,也不避諱丫頭們還在。

  寧芙莞爾,還算應對自如,承著幾言調侃,偶爾葉隨聲附和兩句,談笑間的氣氛還算融洽。

  寧芙大概猜出二哥想問什麽,於是會意地主動避過,欠身後隨著領路的婢女去了內闈,同時更是不由松了口氣。

  寧芷搖歎,邊說邊吩咐周圍的侍婢退下,而後牽著寧芙的手,叫她離近些去看寶寶。

  聞言,寧桀卻隻示意她走,顯然有稍留之意。

  “這小家夥,虎頭虎腦的,你來瞧瞧他吧。”

  寧芷輕笑了笑,“你姑父怕冷著他兒子,這氈帳裡地龍燒得又足又旺,怕是熱得都快能烘臉了,我看你這小耳尖兒,就是被熱出來的紅。”

  到了雍芳閣。

  寧桀十分從容,可寧芙還是如從前那般,見了姑父便忍不住想低頭避目。

  繞過屏風,見一體態妖嬈又豐腴的美人,此刻正側身慵懶地撐倚在貴妃榻上小憩,她大概睡得很淺,聞聽動靜,便猜想到一般立刻驚喜抬眼,面上激動之情一時溢於言表。

  這可不是寧芙的評價,鮮楽姑父威名在外,人人稱其是西部原野上的一匹狼王。

  心想著,這西渝女子的衣衫也太過大膽了些,領口怎麽能外敞得那麽大,姑姑本就屬身姿豐腴的類型,尤其當下還在哺乳期,就剛才奔過來的那幾步,前面明晃晃顫著,饒她是個姑娘家,只看兩眼也足夠臉色韞赧了。

  而且,西渝人本就眉濃眼深,她們一時看不慣才覺得凶悍,可姑父在本地來說,也的確算是相貌出眾的一類英俊長相,多少西渝女人上趕著來湊,可他就是看中了一南域女子,而後費盡心機,強行娶來。

  說著,她表情微不自然,眼睛也不自覺的往旁邊瞥去。

  寧芷掩笑,隻隨意的動作都顯嫵媚,“就你嘴甜,一會兒要把人給說羞了的。”

  “這會兒你倒是誇上了。最初你知我要嫁他的時候,看完畫像,口無遮攔地言道他像是頭凶狼,還怕我嫁過去會受欺負,害怕的哭了好一通呢。”

  寧芷同樣歡喜著提裙奔過,兩人相面,她抬手搭在寧芙肩上,左右仔細瞧看,“芙兒真真是出落得愈發漂亮,就是……太瘦了些。”

  “你們一路奔波實在辛苦,飯菜在後面已經備好了,有話不如明日再說,快去你們姑姑那兒用餐吧,她今日已經念叨你們一整天了。”

  寧芙起身示禮,兩人年紀其實相差不多,但身份上對方卻是長輩,她猶豫著該怎麽相稱,對方隻叫她喚自己阿箬就好。

  鮮楽是一副少見的凶戾面相,加之眉峰上裂出一道疤,顯出的斷眉更襯他的難以接近,仿佛一句話不如他的意,傾刻間便能被拉去斷頭台。

  寧芙本身就喜歡小孩子,眼下早迫不急地主動挨湊過去了。

  於是隻避就地道了句:“姑姑,你,你不冷嗎?”

  禮貌寒暄後,箬蘭目光稍打量,然後直言不諱的開口:“你們大醴實在是寶地,養出來的美人簡直一個賽一個的我見猶憐,當年我見嫂嫂一眼,已經實實地驚豔過一回,現在又見公主這樣的傾城姝貌,真真是叫人羨慕不得。”

  片刻後,他隨和開口。

  寧芙哼了聲,早聽得明白,“什麽怕冷著我小侄兒,姑父還不是心疼你。”

  從此事上得來的教訓就是,不該簡單以貌取人,姑父雖然長相凶悍,可人卻是極好的。

  大概是知曉王庭今日有遠方客人來到,所以特意過來瞧一瞧。

  進了汗庭,穹廬氈帳內明火通亮,寧芙隨二哥向前端禮一拜,鮮楽可汗威嚴坐於王椅之上,揮手示意兩人平身。

  “小芙兒,想什麽呢?耳尖都紅了。”

  寧芙羞澀嚶嚀,避著她的手,哼聲揶揄,“姑姑,怎麽幾年不見,你倒是不正經了許多。”

  寧芙猶豫,心想這既是西渝本族風俗,她冒然指點,似乎不太禮貌。

  沒一會兒,寧芷便叫乳娘將武兒抱下去休息,她們幾個則繼續圍爐夜話,期間,寧芷詢問寧芙要不要先去用些食膳,寧芙沒什麽胃口,搖頭說要等二哥一起。

  見她不走,箬蘭笑笑,話頭一轉便提及到那西渝從部的鷹師特勤上。

  “公主這樣的相貌與談吐,那靂縐特勤見了,定十分歡喜。”

  寧芙沒想到她會突然說這個,禮貌笑笑之余並未接話,明顯不想將話題深入。

  原本她是一時惱氣,又想氣話發泄,這才當著二哥的面,脫口而出說願意與那特勤相看。

  可眼下真到了西渝,她虛張聲勢不在,更沒了最初的那股衝動勁兒,事到臨頭,便不由有點發怵了。

  “好了,這事八字還沒一撇,等靂縐特勤過來,兩人正式相看過,再說其他吧。”

  寧芷自是護著寧芙,知曉她向來臉皮薄得很,於是出聲將這話題給擋了回去。

  寧芙更悄然松了口氣。

  箬蘭是個健談的,見這話她們不愛聊,眨眼間又想起一事來
  “對了,武兒百歲宴那日,雍岐那邊好像要來什麽大人物,鮮濰向王兄匯報時,我正好也在側,見王兄罕見的十分重視的模樣,我便不由心生好奇,於是偷偷聽了兩句,你們猜雍岐那邊,這趟是誰來?”

  寧芙對雍岐了解不多,感覺兩國唯一的交集,也是因先前雍岐列兵渭水,威脅到大醴與南境其他兩國的安危,她這才在茶余飯後,偶爾聽身邊人憂慮探討一二。

  因為不熟悉,故而眼下這話題,她自然只有聽的份兒。

  寧芷認真思吟片刻,問道:“難不成是雍岐的大司馬嚴牧,此番要親自過來道個喜?”

  這是她能想到的,雍岐可隨派的最大人物了。

  只是這次單純是小兒百日宴,沒有暗中軍事協商會晤,就連嚴牧,她都覺得不必過來。

  箬蘭卻是搖搖頭,開口繼續吊著人胃口,連寧芙這樣從不過問政事的,都不由跟著生出幾分好奇來。

  “肯定比嚴牧還讓你們意想不到,他這趟親自過來,王兄知道後心裡都直打鼓呢。”

  寧芷等不及了,被吊得實在難受,“箬兒,你還真是賣關子的一把好手,快點兒告訴我們竟是誰吧,那總不可能是位殺人如麻,手刃自己親兄的……”

  寧芷話音一止,眼看著箬蘭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眼神仿佛在說——就是他!

  寧芙在旁實在聽得一頭霧水,她遲疑著問詢:“姑姑,你所指的是誰啊,你們似乎……都很怕他。”

  那可是個凶殘暴虐的主,寧芷見芙兒不知,本不想介紹此人,可箬蘭卻已經嘴快地開口了。

  “公主沒聽過雍岐燼主的名號嗎?大約三個多月以前,他消失已久卻突然現身郢都,親自帶著雍岐戰鬥力最強的廣征軍全面清掃叛軍,待事態平息,又毫不留情地將那叛軍首領的頭顱砍下,高掛在城牆門上威懾示眾,直至那具屍身流幹了血,腐臭熏天,那燼主這才命人取下,更叫人覺駭的事,取下之後……”

  “夠了箬兒,別再往下說了。”

  寧芷言阻,眼看著小芙兒的臉色越來越差,知道她平日被養護得太好,哪裡聽過什麽暴虐行徑,想來這回,她定是被血腥之言給嚇壞了。

  她伸過手去牽握住她,試著挽回說:“芙兒,你不用怕,就算他這次真的過來,姑姑也一定不讓他見著你,好不好?”
    寧芙慢慢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卻沒有立刻答寧芷的話,她抬眸,凝看向了箬蘭,而後認真詢問開口,“阿箬姑娘,方才你說,那雍岐……”

  她蹙眉,拮據敖牙一般,沒道出這聲稱呼。

  箬蘭卻已經會意,“公主想問雍岐燼主?”

  寧芙點頭,神色有些複雜,問:“他是哪個‘燼’?”

  箬蘭遲疑了下,沒想到公主竟會對這個生出好奇,不過還是老實回答,“應是灰燼的‘燼’,帶火旁,而‘韓’則為雍岐皇姓。”

  韓燼……

  寧芙心裡述了遍這名,幾分怔然。

  而後手指掩在桌布下微微蜷緊,又帶試探的,艱澀出聲。

  “你說他先前消失了很久,然後在三個月前卻忽地現身,是不是這樣?”

  箬蘭被逼問得莫名,可見寧芙面上一派神情嚴肅,便愣愣地點了點頭。

  寧芷也覺出什麽不對,尤其看芙兒這反應,似乎並不像是對其生出簡單的懼怕之意,反而是更深一層的含義。

  可這怎麽可能,他們又沒有見過。

  “芙兒,你怎麽啦?臉色突然這麽蒼白。”寧芷不忍問道。

  寧芙卻搖搖頭,當下她心頭好亂,好慌,隻想先慢慢靜下來。

  寧芷與箬蘭在旁依舊關切不止,寧芙總要說些什麽來叫她們安心。

  於是她開口,聲低喃:“只是一個……猜測。”

  一個不可能的猜測。

  三日後,百日宴。

  鮮楽可汗將宴席辦得十分高調,露天直接架起三十桌大席面,各國來使皆道喜賜禮,場面極為熱鬧鑼喧。

  眾人圍席暢飲歡談,表面雖個個一心酒酣,暗地裡卻都時不時將目光掃向院門口外,似一齊在翹首以盼什麽重要人物現身。

  寧芙將一切盡收眼底,她不動聲色,隻安靜坐在寧芷一旁。

  寧芷抬手幫她添了些菜,自也注意到小芙兒今日的不同了。

  她明顯是認真打扮過的,妝面輕柔,花鈿緋妍,兩綹發絲落垂頰側,更添一番別樣風情。

  身上著一套芙蓉色百褶羅裙,淺飄仙渺,頭上挽著如霞雲般的朝月髻,其上無太多冗雜配飾,隻斜插著一支孔雀拆,整體媚而不顯俗,妖而不清浪,卻是叫人移不開眼,多盯一會又要腳步懸浮的程度。

  寧芷嫣然一笑,與鮮楽可汗偷偷對上一眼,她神色仿佛在示意——今日做的這場媒,也不一定成不了。

  若芙兒真對那靂縐特勤無意,能這麽用心打扮嗎?
  偏就趕巧,說曹操曹操就到。

  一陣騷動之中,一相貌出眾、身姿勁闊挺拔的年輕男子,從院門外奔馬疾馳而來,他臨近翻身下馬,更顯身手了得,而後隨手將韁繩遞給隨從,便仰首闊步向前。

  步停,跪地,他單手拊胸低首向可汗致意。

  平禮後,又簡單幾句寒暄,他便被侍婢特意引領至相鄰寧芙不遠的一桌空席上,不過他全程間並沒有隨意瞥眼亂看,隻安靜穩坐,與同席上的其他武將把酒話聊。

  算是穩重有禮,寧芷很是滿意。

  她用胳膊輕輕抵了抵側旁,方向示意著開口:“那位剛落座的就是靂縐特勤,算味你姑父的左膀右臂,是不是的確一表人才?”

  寧芙剛才根本沒有看幾眼,聞言也隻心不在焉的‘嗯’了聲,她夾筷吃了一口青菜,之後目光仿若不經意的再次瞥過門口。

  還是沒有動靜。

  她有些不安,語氣卻佯裝著隨意:“姑姑,人都到齊了嗎?”

  寧芷哂笑一聲,神色有些無奈,回道:“真正的大角色還沒來呢,你看你姑父,酒都沒痛快喝。”

  還沒來……

  寧芙不由垂眸,低低飲了口冷酒,想盡量將此刻劇烈的心跳聲壓住。

  那不是激動,而是慌張。

  她好怕自己所想會再次化成一場空。

  思緒正漂浮,身後卻突然傳來異響,在一陣低低的起哄聲中,寧芙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女眷忽的離席,而後那個位置很快換成了另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

  幾乎同時,同桌面的其他人紛紛心領神會地主動退避,似好心留給他們獨處相看的時間。

  “五公主好。”對方率先禮貌示意。

  寧芙有些不自在,她本有利用他之心,更心知自己欠缺一份坦誠,故而面對面時,她愧意作祟,面色便沒那麽僵,也很給面子的頷首應回一聲。

  “特勤好。”

  靂縐默了默,似也不十分健談,這一點卻叫寧芙松了口氣,若是對方表現得太過熱情,她便不好熬過了。

  “公主平日可有什麽喜好?”他似乎絞盡腦汁想了一個話題。

  寧芙心思根本沒在,對方問了兩遍,她方才回神。

  “喜,喜好?我比較愛睡懶覺。”

  根本沒過腦的回答,叫他恨不得當即把自己舌頭咬斷。

  她慌忙想喝口涼酒壓壓心驚,卻不小心將箸筷碰到桌下。

  對方大概是出於禮貌,蹲身想幫她撿,可寧芙當然不想勞煩人,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幾乎同時蹲下,指尖兒都意外差點兒蹭到一起。

  這時,外面不知是誰高揚一聲:“雍岐燼主到!”

  霎時間,全場所有人都被這道粗糲聲音吸引,而後目光不約而同齊齊凝看向門口。

  寧芙也僵,她慌急想起身去確認自己心存的困疑。

  雍岐燼主,到底是不是她的阿燼?

  可,她的發絲此刻無意纏到靂縐特勤袖口的銀扣上,她越掙得急,二者反而越纏越亂。

  靂縐歎了口氣,手心收握,生怕將人無意冒犯。

  片刻後,見寧芙實在無法解決困境,他開口冷靜提議:“公主莫慌,不如我來?”

  寧芙咬咬牙,隻想這窘迫時刻能快些過去,無奈間便隻好允他幫忙。

  感覺到被纏住的發絲正一點一點獲得自由,她正要松口氣,面前卻忽的映出一道黑影,不知是誰向他們邁步臨近。

  她的這份困惑並沒有保持太久,甚至來不及抬眼,一道格外熟悉的聲音,已然犀利傳耳。

  “你不如直接鑽他懷裡。”

  極寒、極戾。

  他的聲音從上沉沉壓覆,雖無實物,卻重似千斤。

  寧芙熟耳怔然,緩慢地抬起美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張叫她熟悉又牽魂的英俊面容。

  唯一陌生的,是他看向她的神色,興師問罪,受傷質問,不過最多的,是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一般的怒火。

  他似乎在強忍,似乎在發瘋的邊緣。

  寧芙沒有反應,甚至覺得幾分痛快,她就這樣靜靜的凝著他,僵持片刻,她並無情緒波動地啟齒出聲。

  “燼主想看?”

  韓燼聞言一僵,知她已認出自己,卻依舊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一般,冷漠,厭惡,不……他對陌生人不會這樣。

  寧芙避過眼不願再看他,她知道那句話有殺傷力,也很少這樣迫人,可現在她就是忍不住想對他狠心。

  不要再做一隻乖溫的兔子,當扎人的刺蝟反而不容易受傷。可對方卻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瘋得厲害。

  他慘淡一笑,眼角泛紅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湊近道:“我想看,你不如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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