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1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20)

發佈時間: 2026-04-25 10:4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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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19)
“這不是你跟均誠之間的永別。”沈南章心情沉重,但面對已然松動的曉穎,他不忍心再打擊,緩聲道:“但是現在分開,對你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你可以這麽想,你們的感情得到了永久的保險,均誠會一輩子記得你,感激你,總好過你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的感情枯萎而死。我是過來人,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人到了一定年紀,便不會把男女之情看得那麽重了……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明白。”

分別之際,曉穎沒有明確答覆沈南章她最終的決定,沈南章也沒有逼她,他知道做這個決定很艱難,但他願意在曉穎身上賭一把。

臨離開茶室前,沈南章又囑咐了曉穎一聲,“出了這個包廂,我希望你能忘記我們之間所談的一切。”

曉穎明白其中的厲害關系,淡然點了點頭。

為了顯示對曉穎的尊重,車子先送她回住處,一路上,她和去茶樓前一樣,與沈南章並排坐在車後,但心情不再忐忑不安,也不再提防著來自沈南章的各類詢問,因為一切都基本塵埃落定。

下了車,曉穎跟曹文昱也打了聲招呼,剛欲轉身進樓洞,沈南章又從車裡探出頭來,喚了她一聲。

她回頭,看到街燈下沈南章蒼老疲憊的面容,他深深地注視著她,雖然什麽也沒說,但曉穎已經讀出了那眼神裡的乞求。她猝然扭轉身,飛也似的往樓上奔去。

曹文昱發動車子之時,目光飛速掃了眼後視鏡裡老板,沈南章剛才還布滿和善慈祥的面龐此刻已經凜然沒有一絲神色。

他輕咳一聲,“談得還算順利嗎?”

如果沈南章出面都無法把這件事擺平,那麽後面的麻煩會更加棘手,因為接下來會輪到他操刀解決。跟著沈南章十年了,他的為人秉性曹文昱已經心下了然,沈南章是個守信用的商人,在圈子裡口碑不錯,習慣先禮後兵。

先禮後兵,禮和兵絕不是孤立開來,而是並肩作戰的,如果“禮”不成,那就只能上“兵”了。

沈南章良久才緩緩說了一句,“希望這孩子能明白過來。”語氣裡似充滿了惋惜。

進了門,曉穎砰地把門關上,後背死抵住門,大口地喘著氣。

屋裡乾淨利落,幾隻箱子整齊地靠在牆角,整裝待發。這幾天她晚上閑來無事,就把要帶走的東西分門別類細細地整理在了一起,反正離出發也沒幾天了。

然而,那原本期待喜悅的心情卻被今晚的茶會破壞殆盡。

激動紛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但身體還是覺得綿軟,仿佛生了場大病,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

她洗了個澡,把自己放平在床上,腦子裡空白得如同一頁紙,但她明白,自己必須從這虛空中得出一個結論來。

夜已深,只有繁星在墨色的夜空中無聊地閃爍,悠閑且不識人間愁滋味。

她就這樣默默地失眠到星星退場,藍色的天際泛出一縷白來。

新的一天周而複始,寧靜地和以往沒什麽分別。

沈均誠一早就給曉穎打來了電話。

“猜猜我現在在哪兒?”

“……你說。”

“我在明湖邊上!告訴你,從咱們的新家步行到明湖只要一刻鍾,我剛測算過了,以後,我們每天晚上都可以到明湖邊來散步,這裡的風景真的很美,曉穎,你能想像得出來麽?它比照片上還要漂亮!”

在他慷慨激昂的描繪中,曉穎的心卻寒冷得象一個塊冰,她不僅要拿這塊冰來傷害自己,更將傷害電話那頭的那個人。

“不過,即使景色再美,沒有你在我身邊,總覺得好像缺了點兒什麽。”沈均誠笑了笑,柔聲道:“真希望你能立刻飛過來陪我,曉穎,我很後悔,沒有堅持遊說你一起過來。”

淚水沿著曉穎的面龐悄悄滑落。她間或的一兩聲抽泣引起了沈均誠的警覺。

“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在哭?”

“沒,沒有。”曉穎伸手抹去面頰上的淚珠,掩飾著道:“我在外面,被沙子吹迷了眼睛……”

沈均誠笑道:“怎麽,你那邊一大早就刮風嗎?”

“嗯。”淚水卻怎麽擦也擦不乾淨,“很大很大……”

一出火車站,沈均誠便興衝衝地奔向標有出租車停靠字樣的方向,排在人龍裡,他的心情一點都不煩躁,唇邊還掛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笑意。

這趟H市真是沒白跑,不僅搞定了住處,連他的工作問題也一並解決了——他跟那家公司的高管聊得相當投緣,對方一再要求他盡量早一點過去,給出的薪酬雖然和從前所得沒法比,但對於過小日子的工薪族而言,已經頗具吸引力了。

他真想立刻給曉穎撥個電話,告訴她自己馬上就到家了,他發現,離她越近,思念就越發洶湧得不可收拾。

可轉念一想,自己十分鍾前剛在火車上給她發過短信,也許她此刻在忙著什麽,老讓她跑來跑去接電話也有些無聊。反正馬上就能見到她了,一念及此,他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笑,前方的隊伍正在迅速縮短,出租車如過江之鯽,川流不息,很快就能輪到他……

到了家門口,沈均誠來不及掏鑰匙,先砰砰砸門,他想像著曉穎手忙腳亂放下手上的鍋碗瓢盆或者掃把什麽的,趕過來給自己開門的模樣,臉上頓時現出甜蜜而狡黠的神色,他忽然生出一點淘氣的心理來,故意往邊上挪一挪,打算等曉穎把門打開後嚇唬她一下。

過了兩三分鍾,也沒見門開開,沈均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皺起眉頭,重新走回門邊,又試探性地敲了幾下,待確定屋裡沒人後,他有點失望地聳了聳肩,慢吞吞翻出鑰匙來自己把門打開——曉穎或許上超市去了。

屋子裡比他走時乾淨整潔多了,確切地說,還不僅僅是乾淨,好像是少了很多東西。他環顧四周,仔細搜羅,是少了什麽呢?

這裡所有的色彩似乎都很熟悉,也很單調,因為他能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的物品——他忽然恍悟,少掉的,是曉穎的東西,她的色彩。

心驟然往下一墜,他的眉擰得越來越緊,雖然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預感是如此不妙,他把肩上的背包往沙發上一拋,一頭衝進了房間。

房間裡也是同樣的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纖塵。他嘩啦一聲把衣櫥打開,頓時倒抽一口涼氣——裝曉穎衣服的那半面空空如也!

他的腦袋裡嗡嗡地鳴叫著,有點疼,但他竭力控制住,安慰自己,應該不會出什麽事,應該不會——她或許是提前把衣物整理好了。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飛快地給曉穎撥過去,嘟嘟的長音讓他的心稍稍安頓了一些,他一邊等待一邊往客廳裡走,目光依舊在四處流連。

牆角立著一隻行李箱,他認得,那是自己從沈家出來時隨身帶過來的,他走過去拎了一下,很輕,裡面沒裝什麽東西。

電話裡仍然是一聲聲的長音,卻始終沒有人接,而他轉過身來時,視線從餐桌上滑過,在某處短暫的停頓後,又倏地滑了回去——

在曉穎常用的印花瓷杯下,壓著一封信一樣的東西,他的心撲通一聲,象掉入了某個深潭,卻又不得不從冰冷的水裡掙扎著站起來。

他拋掉手機,幾步上去就把信抓到手裡。

信封上除了他的名字外,沒有任何提示,他對著曉穎手寫的自己的姓名凝視片刻,心就這樣慢慢結成了冰——一直以來,他都在排斥可能來自沈家阻撓的念頭,或許是因為不敢想,更不知如何面對,所以他才這麽急切地想要帶曉穎離開。

但眼下的情形已經讓他預感到自己在某個關鍵的地方疏漏了。

他拆開信封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有點抖,如同他此刻的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只能倚在桌沿邊取一些必要的支撐。

然而,心裡那一點最後的僥幸還不肯就此投降,他從信封裡取出一個被折成菱花形狀的紙片,拆解出來時,因為有點性急差點把它撕壞。

而他的目光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落在了曉穎那一行行雋秀的字跡上,以期尋找到一個令他心安或者心碎的答案。

“均誠,
我走了,不要問我去哪裡,也別問為什麽,更不要來找我,我不會再見你。這是我最後的決定。

我一直相信,冥冥中必定有神明在安排,否則,我又怎麽會在十六歲那年遇見你?你讓我認識到在這個世上,即使再不幸的人也有機會得到快樂,只要自己好好的、認真的對待生活。

所以,雖然後來你離開了,我卻因為明白了這個道理而能繼續走下去。

我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面,更不敢相信你會向我求婚!也許你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很幸福。我想,就算我們最終沒能在一起,有這麽一段美好的日子保存在我的記憶裡,也足夠我好好走完這一生了。

均誠,我是相信命運的,既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無法走到一起,或許真的表明我們之間有緣無分吧。

我不打算抱怨什麽,更不會怨天尤人,一切都是我衡量之後作出的決定——我的離開對你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回到你父母身邊吧,他們是真心愛你的。

你放心,我會過得很好,希望你也是。

另:那個裝信的盒子在床櫃抽屜裡,我把裡面的東西還給你,你要怎麽處理都可以。

再見,祝你幸福!
韓曉穎

即日”

寥寥數行字讀完,沈均誠的眼睛都紅了,白紙黑字,明白無誤地印證了他絕望的猜測。

可是,要他怎麽去相信他所看到的!
就在他去H市以前,他還跟曉穎山盟海誓、信誓旦旦地要一起奔赴美好的未來。甚至,就在一個多小時以前,他還聽到她的聲音,收到她的短信,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

可是,他又無法不相信,因為這張紙上的字跡的確是出自曉穎的手筆,那樣工整,那樣清秀……

她怎麽能這樣對他?
他撿起被拋在沙發上的手機,重新撥她的號碼。

“你一定要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他在心裡狠狠地默念,“韓曉穎,快接電話!接電話……”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

“不——!”沈均誠痛苦地大吼一聲,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沈氏集團總部的辦公室內,沈南章坐在松軟的黑色皮椅裡閉目養神。家事永遠比公事累人,在兒子沒有回來之前,他注定只能繼續這樣疲累下去了。

有人敲門,很禮貌很有節奏,憑聲音,他就能猜出是曹文昱。

“進來!”沈南章說著,挺起了腰杆。

踏進門來的果然是曹文昱,“沈董。”

沈南章朝他點點頭,曹文昱走到他身旁,俯首略微湊近他,低聲說了幾句,其實在沒有旁人的辦公室裡,他大可不必如此小心,沈南章猜想他是習慣使然了,而他的謹慎也是沈南章最滿意他的地方。

沈南章聽完他的匯報,雙眸中的紛繁立刻沉澱下來,他無聲歎了口氣,韓曉穎終於離開了。

那女孩子終究是知書達理的,沒有逼他用別的手腕,他也確實不太想在她身上用狠招,從某個角度上講,他甚至有幾分欣賞韓曉穎。

但韓曉穎的離開並未讓他就此放松神經,因為他知道沈均誠很快就會帶著怒氣來找他。

“均誠怎麽樣?”沈南章問。

曹文昱沉吟了一下,如實道:“他象瘋了一樣,到處找韓小姐,這會兒……也許正在往咱們這兒來……找您。”

“讓他來吧。”沈南章淡淡一笑,泰然道,“該來的總是要來,他得面對的也總是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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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個多小時後,沈均誠果然披荊斬棘似的闖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鹹腥的風暴氣息。

沈南章格外注意到他罕見的不修邊幅,頭髮微亂,身上的衣服也有點皺巴巴的,以前的沈均誠是多麽注重自己形象的一個人,想到這裡,沈南章心頭還是湧起一股難言的疼惜。

“小誠。”他坐在椅子裡不動,很和藹地喚他一聲,象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怎麽想到這時候過來?”

曹文昱在門口進退維谷,不知道自己能否幫得上忙。

沈均誠整張臉都扭曲了,他兩手往辦公桌上一撐,氣勢逼人地俯視著父親,咬牙切齒地質問,“你把韓曉穎怎麽樣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沈南章眼皮都沒跳動一下,很平靜地與他對視,“她出什麽事了?”

“她走了!”沈均誠竭力隱忍,從牙縫裡迸出這三個字來,同時將曉穎留給他的那封信重重擲在沈南章面前。

沈南章拾起來讀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看著他問:“需要我幫忙嗎?”

“你只需要告訴我,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沈均誠撐在桌子上的手攥成了兩隻拳頭,這時候,如果他說話還算有理智的話,也完全是硬撐出來的。

沈南章依然沒什麽驚訝的反應,“你……懷疑我?”

“難道不是嗎?”

“那麽,你認為我對她做了什麽?”

“你逼她離開我!你,也許還恐嚇了她……”憤怒中的沈均誠忽然感到背脊上有一絲陰冷的寒氣在緩緩爬上來。

他知道曉穎是要跟自己一起堅持的,會是什麽讓她最終作出了離開自己的決定?沈南章難道只是勸說而已,他就不可能做點兒別的什麽?
沈南章從他的面色中讀出了恐慌,呵呵笑了兩聲,繼而仰臉道:“你猜得也不完全錯!兩天前,我的確約她見過一面……”

猜想得到證實,沈均誠的憤怒很快又抬頭,“你究竟跟她說了些什麽?”

“沒說什麽特別的,就是很平常地聊了聊家常而已。”沈南章睨著他,“這應該不犯法吧?”

“不可能!”沈均誠咬牙道,“你一定說了什麽重話,才會讓她想離開我!”

“既然你不相信我,何不去問問她本人?”

“我找不到她!”沈均誠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下去,手背不慎碰在一個筆架的棱角上,頓時鮮血淋漓。

沈南章眉頭一蹙,高聲吩咐曹文昱,“文昱,去拿些繃帶來!”

同時他自己的手已經自然而然伸了過去,想抓起沈均誠受傷的手掌來察看,卻被他堅決地躲開了。

“不必了!”他對自己的傷勢若無睹,眼睛牢牢盯住父親,“請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麽?”

沈南章望著倔強的兒子,眼眸裡的慈祥微冷,深深吸了口氣,手撐在面頰上,臉上的表情凝重了一些,終於不再跟他玩捉迷藏的遊戲,“我想了解一下你們對將來的打算……”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問?”沈均誠打斷他,充滿怒意地質問。

“找你有用嗎?”沈南章眯起了眼睛,聲音裡的和善驟然收斂,“你媽媽病得在床上連躺了三天,你關心過她嗎?你有來個電話問候過一聲嗎?”

沈均誠呼吸不勻,頭略微垂了垂,“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

沈南章蒼涼一笑,“多好的借口!如果你心裡真的有她,你還會對她不聞不問麽?如今丟了個韓曉穎,你就象丟了魂兒似的,你還怪罪起我來了!均誠,我真的為你感到寒心!”

“……”沈均誠低著頭,閉眼無語,他的心象被凌遲一般,絞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每一片都覺得疼。

曹文昱取了繃帶重新回來,他想給沈均誠包扎,被他拒絕了,曹文昱無法勉強他,隻得把繃帶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孩子,”沈南章緩和了口氣,“爸爸不是十惡不赦的人,更不會作出傷害你朋友的事來,否則,你讓我將來怎麽面對你?曉穎離開,自然有她的考慮、她的道理,也許她覺得跟你在一起沒有安全感,也許她為你們的現狀感到不安。既然她已經把話說得這麽清楚,你又何必強求呢?”

“不,這不可能!”沈均誠的臉上露出痛楚的神色,“她不可能這麽容易就離開我,她不能……說走就走!”

他猛地探手將那封別離信抓回手中,然後直起腰來,對著虛空象發誓一樣地喃喃道:“我會把她找回來的,即使是分手,我也要她親口給我個交待!”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沈均誠一陣風似的又卷了出去,曹文昱本想追出門去,被沈南章阻止住了。

“別追了,讓他先冷靜幾天再說吧。”此時的沈南章顯得異常理智。

深島夜總會的後門口,沈均誠垂頭喪氣地坐在台階上,頭髮蓬亂,一件外套胡亂搭在肩上,右手還纏著白色的紗布。

曉宇推門出來,看到一向衣冠楚楚的沈均誠成了眼前這副德性,驚得叼在嘴上的煙都跌落到地上。

“沈哥,你是不是被人打劫了?怎麽會搞成這樣?”

沈均誠自從火車上下來後就沒消停過,他四處奔走尋找曉穎,到此時已經不剩多少力氣了。

第41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20)
夜,拉上了厚厚的帷幕,一出出好戲即將在這個不夜之城裡上演,身旁來往的人群,多有好奇地朝並排坐在台階上抽煙的兩個男人望過來,心裡一定懷有種種猜測,而沈均誠對這種異樣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在乎,他現在唯一關心的事只有一件,他找曉宇也正是為此而來——曉穎究竟去了哪裡?
聽說曉穎走了,曉宇一時沒摸著頭腦,有點結結巴巴地反問:“你說我姐走了是什麽意思?她能上哪兒去?”

沈均誠精疲力盡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

“她在跟你開玩笑?玩躲貓貓的遊戲?”曉宇胡亂猜測著,但很快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念頭很荒誕,曉穎從來都是個懂得分寸的女孩。

“她能上哪兒去呀?”曉宇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她沒有打過電話給你?”沈均誠轉過臉來審視著他,其實從曉宇莫名其妙的表情中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沒有!”曉宇果然連甩了幾下頭後斬釘截鐵地回答他,“如果她打給我,我當然勸她別走啦!唉,真是的,我這剛把自己的麻煩解決,好容易可以重新出來混了,她又出事了!可這,這也太莫名其妙了,你們,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沈均誠的眼神一虛,倏地將目光轉向別處,他搖了搖頭,“沒有,不過……我爸爸找過她……”

曉宇盯著他的眼眸不動,裡面卻是了然的神情。

“對不起,曉宇,”沈均誠垂著頭,“我……又讓你姐姐受委屈了。”

“你們……唉!”曉宇出人意料地沒有翻臉,大約從沈均誠頹廢的容顏中也明白他的無能為力。片刻之後,他才聳了聳肩道:“可我真不知道她會去哪兒。不如這樣,我給郭嘉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了。”沈均誠打斷他,“我已經打過了,郭嘉也什麽都不知道。我連她同事都逐個問過一遍了,沒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兒……曉穎走的時候,沒通知任何人。”

他早就知道,曉穎如果真的要離開自己,一定不會向任何他能找到的人透露行蹤,但曉宇是她弟弟,他怎麽也得來碰碰運氣。然而,他終究只能失望了。

韓曉穎,你的心為什麽這樣狠?他只能在心裡苦澀而哀怨地反覆咀嚼這句話。

這回曉宇終於真切地意識到事態嚴重了,“沈哥,那,你說咱們要不要報警?”

沈均誠苦笑兩聲,“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報就報吧,可我不認為有用,她……是存心要躲著我。”

“那怎麽辦?”曉宇撓撓頭皮,顯得很頭痛。

“算了,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吧。”沈均誠把手上的半截煙蒂扔掉,站起身來。

“沈哥,你是不是還沒吃晚飯呢?”曉宇也趕忙起身,關切地問了句,“我先帶你去吃飯吧,我們邊吃邊商量,你看怎麽樣?”

沈均誠背對著他搖了搖頭,“我走了,過兩天會去H市找找看,說不定她去了那兒……”

他無奈地笑了笑,盡管希望渺茫,他還是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性,“如果她給你打電話,一定記得通知我!”

“……哎,好,沈哥你自己要小心啊!”

曉宇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恍如夢中,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不信邪地撥了曉穎的號碼,結果也是關機狀態。

“搞什麽!”

他嘟噥了一聲,正待返身進去,想了想,猶不甘心,於是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這次通了。

“姐,他來找過我了。”曉宇的語氣裡流露出苦惱,“真的非這樣不可嗎?我覺得沈哥很可憐。”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曉穎的聲音才慢慢傳過來,“曉宇,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能找到我……包括郭嘉。”

曉宇朝天翻了個白眼,定定神,“你和沈哥真的一點可能性也沒有了?”

“……”

“或許,等沈哥他們家折騰完了,你和他不就……”

曉穎語帶淒然地打斷他道:“曉宇,我不會跟自己的幸福開玩笑。”

曉宇默然了。

“好吧。”他輕輕歎了口氣,“只要你將來不後悔就成。”

兩天后,沈均誠一無所獲地從H市回來,內心卻充滿了更深的絕望。

冷靜下來,他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愚蠢,即使曉穎真的去了H市,他又該去哪裡找她?

諾大的城市,人海茫茫,沒有一點目標和援助,要找一個存心躲起來的人簡直等同於大海撈針。

他把H市的房子和工作都退了,外籍高管竭力挽留,可對於沈均誠來說,獨自留在那座孤城裡已經毫無意義。

回來後,沈均誠終日縮在曉穎的那間租房裡,房東曾來討要過鑰匙,沈均誠給了她一筆錢,要順延一個月,房東暫時還沒找到新的房客,自然沒有二話就同意了。

短租的租金比長租高出不少,沈均誠對此沒有異議,倒是房東多嘴問了他一句,“沈先生,你是一個月後搬呢還是可能會繼續順延,如果還要順延的話,不如現在多簽幾個月,我可以把房租給你再降下來一些。”

“不用了,謝謝。”沈均誠直截了當回拒她,此刻的他對於未來,根本無法做任何適當的考慮,只要一想起來就鑽心地疼痛,因為他期許的未來並非在此地。

他的生活潦倒到完全失去了規律,沒有家,沒有工作,沒有期盼,望著鏡中了無生氣胡子拉茬的臉,他覺得自己和一具行屍走肉根本沒什麽區別。

又是新的一天來臨,但對他而言,那是別人的嶄新,他的時間已經停滯在過去。

睡到日上三竿,沈均誠才從床上慢慢地爬起來,他沒有洗漱,直接走進陽台,在小矮凳上坐下,從煙盒中抽出一根煙,啪地點上,如饑似渴地抽了起來,腳下早已堆了如小山似的一堆煙蒂,這兩日,他幾乎是在以煙為食。

他本有滿腔的憤怒,憑借著這股憤怒,他要把天與地都攪一個遍!然而,等他攪完了,才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曉穎沒有回來,父母也依然在原來的軌跡上生活,只有他自己,落得一無所有。

他活了近二十七個年頭,也曾經彷徨過、苦悶過,但從來沒有象這次這樣絕望過,茫茫天地間,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

他在自己營造的煙霧中痛苦地咳嗽,自嘲地想,如果再這麽無節製地抽下去,或許要不了多久,他的肺就會報廢。

廢了就廢了吧,他早已心如死灰,心灰意懶。

多年前,曉穎曾經問過他,抽煙的滋味如何?他回答,不怎麽樣,很嗆。多年後,他重新對煙評價,還是那句——不怎麽樣。

然而,在這不怎麽樣之外,它卻還有一樣好處,可以幫他松懈一下持續緊繃的神經,給他此時最需要,卻是最缺乏的安慰。

門鈴響了好幾遍,他才遲鈍地意識到它的存在,他以為又是房東,那老太太熱心過了頭,時常會跑來和他聊兩句,他其實不需要這樣的關照。

他站起來,抖掉身上的煙灰,又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房東,而是沈南章和曹文昱。

沈均誠愣在門邊,長久以來的良好教養迫使他沒有讓那句略帶粗魯的“你們來幹什麽?”衝出口,略頓了一下後,他喊了一聲“爸”。

沈南章猛然間看到他這副邋遢的外表,重重一擰眉,連身後的曹文昱也輕輕乾咳了兩聲,目光轉向其他地方。

“方便進去嗎?”沈南章克制情緒,溫和地問。

沈均誠思量了幾秒,身子朝旁邊挪動,讓出一條路來讓兩人進門。

客人坐定,但是沈均誠無茶可奉,更無話可說。

沈南章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彈跳,臉色已然從對兒子的失望中恢復過來,“最近怎麽樣?”

沈均誠瞟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沈南章看看曹文昱,後者立刻心領神會,起身道:“沈董,我在車裡等您。”

“好。”

屋子裡很快就只剩了父子兩人。

“你想好今後的打算了麽?”沈南章又問。

沈均誠依然默不吭聲。

長久的沉默讓空氣都凝結成霜。

沈南章的手忽然握成了拳,在扶手上有力地捶擊一下,猶如敲定了一個決定,他站起來,“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均誠聞言,渾身一震,悍然仰起臉來,“誰?”

沈南章避開他眼眸中陡然凝聚起來的熱切與緊張,淡淡地回答他,“你的親生母親。”

曹文昱開車,沈均誠和父親並肩倚在後座上,卻是相對無言,很多話,已經不知該從何說起。

車子向南行駛了將近四個小時,期間,他們還停車在沿途的一家飯館裡用過了午餐,黃昏時分,他們抵達南部沿海的一座小縣城。

沈均誠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小城,看慣了繁華都市的他,乍然見到這麽多還保留著二十多年前風貌的老街、舊屋、坑坑窪窪的用泥土堆積起來的路面,未免有些吃驚。這裡好像與時代脫了節,被完好地封存在舊時光之中,悠閑地等著有人去催醒她。

車子轉過兩巡城貌,眼前才漸漸有了些許城市的氣息,新築的樓房和又寬又平的馬路給了眼睛熟悉的撫慰。

大約是能體會到沈均誠的迷惑,沈南章在他身旁閑閑注解了一句,“這裡是C縣的經濟開發區。”

沈均誠的心情忽然忐忑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將要見到的生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一直以來,他都理所當然地把吳秋月當作自己的母親,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懷疑,現在冷不丁要去見另一位“母親”,而且是在這個世界上與他有著最親密血緣關系的人,他怎麽樣都無法泰然處之。

近鄉情怯,這裡,難道就是他本該存在的地方?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往衣服裡縮了一縮。

按照沈南章的指點,曹文昱把車停在了一條商業街的臨時停車場裡。這條商業街顯然才開張不久,停車場裡幾乎沒什麽車子。不少門面也還在裝修,切割機枯燥刺耳的操作聲不時傳入耳朵,讓人心神不寧。

曹文昱鎖好車子,對沈南章道:“我在附近轉一轉,一會兒您打電話給我。”然後,他便朝那父子倆行走的反方向而去。

出門前,沈均誠還是好好梳洗了一番的,還重新換上了一身體面的衣服,他跟在父親身後走,看著地上兩個時而分開時而重疊到一起的影子,第一次發現父親原來這麽瘦削。他的目光漸漸轉移到沈南章微有些佝僂的後背上,一股酸楚之感油然而生。

沈南章帶著他熟門熟路一般走進了一家裝修齊整且已經進入營業狀態的茶館。門口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熱情周地把他們引至包廂門口。

“沈先生,廖老板已經在裡面等你們了。”迎賓小姐甜笑著囑咐完,婀娜地一轉首離開了。

沈均誠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掌心裡黏黏的,已是微有汗意,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盯著沈南章的眼眸裡不自覺地流露出求助的光芒。

沈南章察覺到他的緊張,沒有立刻叩門進去,和藹地朝他笑笑道:“她叫廖鳳蘭,是這間茶樓的老板。一會兒進去,你不用拘泥,只是見個面,隨意聊兩句而已。”

沈均誠隻得點了點頭。門推開之際,他卻感覺自己在一瞬間失卻了呼吸!
包廂裡的大方桌前,隻端坐著一名女子,正轉首欣賞窗外的景致——這個包廂大約是整間茶樓裡景觀最好的房間了,從窗戶望出去,是一片自然湖泊,湖邊樹木林立,放眼遠眺,遠山如黛,儼然一副水墨山河畫卷。

沈均誠卻無心觀賞這頗為精致的景色,他的目光只在窗前匆匆掠過,旋即緊張地停留在廖鳳蘭的臉上。

盡管她端坐著,依然不難判斷出她有著一副修長勻稱的好身材。

聽見開門聲,廖鳳蘭緩緩轉過臉來——

這絕對是一副稱得上美麗的容顏,盡管歲月在她臉上毫不留情地刻下印跡,而她的眉眼裡似乎也蘊藏著無數與歲月無關的悲戚,當你看到這張臉的時候,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麗,卻是這美麗背後隱藏著的種種猜測。她的憔悴讓人無法準確判斷出她此時的年紀。

而最讓沈均誠吃驚的是,她跟他的養母吳秋月竟然有著不少相似之處,無論臉型還是五官,她幾乎是吳秋月的翻版,只不過吳秋月向來都是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神色,而眼前的這位廖鳳蘭,卻似要把自己壓低到塵埃裡去。

驚訝讓沈均誠的目光在廖鳳蘭臉上停留了沒多久就轉到沈南章臉上,他似乎從中意識到了什麽,但那心頭的震撼一時卻還難以描繪。

“你們……來了。”廖鳳蘭倉促地起身,嘴角含著笑,視線卻迫不及待地追向沈均誠,眼眸中赫然間水霧繚繞,但她竭力忍著,用最美的微笑來迎接他們,也許是忍得太用力,她撐住桌子的手臂在微微發顫。

沈均誠的目光與她對視了幾秒就猝然蕩開,他感到一股極度別扭和略有些恐慌的情緒,而與生母相見的喜悅卻一絲都沒有。

“嗬,是啊!”沈南章也沒稱呼她,直接給他介紹道:“這是均誠,我兒子。”他又看著沈均誠道:“這位是,廖鳳蘭,廖阿姨。”

父親的解圍把沈均誠從不舒服的狀態中拉了回來,他對沈南章赫然間心存感激,也恢復了自如的狀態,得體地向廖鳳蘭一頷首,“您好,廖……阿姨。”

廖鳳蘭眸中的淚水總算沒有失控到掉落出來,“來,坐吧,你們……坐火車來的還是……”

一番場面上的寒暄頓時化解了些許隱含的尷尬,先是廖鳳蘭講了幾句開茶館的繁瑣,其後她便一再把話題往沈均誠身上引,沈南章便簡短地給她介紹了沈均誠這些年的狀況,去過什麽樣的地方,拿到過哪些學位等等,他講得輕描淡寫,沈均誠卻無法不注意到廖鳳蘭那複雜眼神裡的情緒變化,有高興,有期許,當然,也有難以掩蓋的失落。

這是一場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友人聚會,盡管他們之間遠非這種關系,沒有人捅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沈均誠也只在心裡慢慢消化著他的所見所聞。

原來廖鳳蘭和她丈夫這幾年的日子過得並不差,他們還有一個女兒,比沈均誠小五歲,如今在本省的高校讀大三。

迷惑象雲霧一樣再次在沈均誠的心頭蔓延,既然親生父母家裡的條件都不差,為何還要將他送人?

還有,為什麽他的生父不過來看自己?
難道他們要一直象現在這樣無關痛癢地聊下去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沈南章帶他來見生母意義何在?看他的神情,顯然不是想把沈均誠送還給親生父母。

茶飲三盞之後,沈南章終於切入正題,對廖鳳蘭道:“均誠他,最近剛得知自己的身世,咳,所以我帶他來見見你。”

此言一出,氣氛陡然凝重起來,沈均誠正在喝茶,聞言持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垂著眼簾,目不轉睛注視著柔緩地沉浮在水中的茶葉片。

他相信,沈南章這句話也不過是給彼此一個捅破窗戶紙的台階而已,在此之前,他一定對廖鳳蘭明言過此番來意了。

廖鳳蘭看了看沈均誠,又看看沈南章,“你可以……讓我們單獨呆一會兒嗎?”

沈均誠感覺到她說話時嗓子眼裡象有個什麽東西在滾來滾去似的,聲音極不穩定。

“……好。”沈南章站起來,手在沈均誠肩上用力按了一下,隨即又彈開,他推門走了出去。

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沈均誠側過臉去,把目光投向這個給予自己生命的女人。

廖鳳蘭也正在盯著他瞧,視線一與他的對上,她立刻對他笑了笑,盡管那笑容顯得有些虛弱。

她靜靜地注視著沈均誠英俊的面龐,那五官裡有著多少酷似自己的成份呃!

這麽多年來,她沒有一日不在想他,可是,當他就在自己眼前時,她卻不敢伸手去觸摸。

在得知自己另有親生父母之後,沈均誠也曾經夢見過他們的模樣,如今,他的生母就坐在自己面前,他卻反而有種如置夢中的不真實感。

他不想就這麽乾坐著,既然來了,他就要把自己心裡的所有疑問都清掃乾淨,“您當初……為什麽要把送人?”

廖鳳蘭蒼老卻依然不失美麗的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她低頭去取茶杯,手沒捏牢,茶杯差點被她打翻,多虧沈均誠眼疾手快,探手過去幫她扶住了。

“謝謝!”廖鳳蘭抽了抽鼻子。

沈均誠這才注意到,她的眼圈有點紅。

“看來你父親從來沒把真相告訴過你。”她苦笑了一下,稍頓片刻,緩緩又道:“我不養你,是因為……我跟你父親的契約中規定了你一生下就歸你父親所有。”

“契約?”沈均誠皺起眉,細細咀嚼這兩個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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