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23)
叔叔哪裡肯依,跟她推來推去,但曉穎最終還是沒拿,她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了,很多事,她都看淡了。
父親的醜聞,母親不明不白的自殺,這些事於十多年前曾經在本就不大的G縣掀起過波瀾。
她還記得街坊匆匆忙忙闖進家裡來告訴母親父親的屍體從河裡被打撈上來時,母親失手打碎了持在掌中的一隻瓷碗,此外,還有她面無人色的慘白表情。
謠言象瘋長的草一樣在左鄰右舍傳開——頭腦癡呆、行動不便的父親是被母親推下河去的,因為她恨他!因為他已經成為她們母女倆的累贅!
曉穎不知道別人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她也從來不敢去問母親,自從父親出了車禍後,母親就變得沉默寡言且性情詭譎。很多時候母親都在發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遭發生的事情不聞不問。
這個疑團一直到母親過世曉穎都沒能弄明白。
她也不想弄明白了。逝者已矣,如果他們是彼此欠了彼此的,那麽現在也都該還清了。
來G縣的念頭是她決定和沈均誠分手之後沒多久就決定的,因為她知道自己在J市是不可能繼續呆下去了。
其實她更願意去的地方是H市,但她害怕沈均誠會去那兒找她,她之所以要離開他,也是怕自己再面對他時會心軟,會被他說服,然後繼續回到從前那既歡樂又背負著包袱的生活裡去。
既然要重新開始,那就分得徹底一些吧。
除開H市,剩下的她還算有點熟悉感的地方,就是G縣了,盡管這裡有許多她不願意回憶的往事,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心早已平靜下來,回去變得沒有那麽艱難了。而她在內心裡又是個極度渴望安全感的人,她會由衷懼怕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G縣,她已別無選擇。
打點完行裝,給沈均誠寫下那封訣別信之後,她沒有立刻就走,她一直留到沈均誠發短信告訴自己他即將到站才緩緩撤離了租房。
她背著包,手上拎著箱子下來,卻仍然遲遲舍不得離去,站在樓下一處視線很難抵達的障礙物的陰影裡,她眼睜睜地看著沈均誠風塵仆仆,步履矯健地往樓道內衝。
當她轉過身來時,淚水早已充盈眼眶……
不能想,不能想!她使勁提醒自己,把思緒拉回現實。
隊伍一點點地縮減,終於輪到曉穎了,她把貨品從籃子裡一件件取出,放到結算板上,余光瞥見收銀機的背後貼著張招聘告示,這裡在招理貨員,目光在那上頭定了一定,她飛快瀏覽起來。
G縣的經濟開發這兩年才剛起步,屬於跟風,沒什麽特色,所以也拉不到多少有份量的企業進駐。那些在工業園裡落戶的所謂企業,不過是本地乾得還不錯的家庭作坊挪進去充充門面而已,規模小,要的員工也不多,尤其是後勤方面的,許多都被管理層的親戚們佔據著,趨於飽和。
曉穎初來乍到時不清楚,挺有衝勁地往一些企業裡投了簡歷,但都被拒絕了,對方回說她不是本地戶口,他們要以本地人為優先。
一轉眼,她來G縣已經快兩周了,房子好解決,可沒有工作,光靠存款上那個有限的數目過活,往後的日子會很難維持,她不免焦急起來。
結完帳,曉穎順手抽了張招聘說明,邊看邊往服務台的方向走,無論如何,得先有份工作才行。
在服務台向工作人員說明了來意,對方很爽快地交給她一張申請表,她就著櫃台填完,沒有多少把握地交了過去。
“回去等消息吧。”工作人員收下她的表,利索地回答她,“如果有意向的話,兩天內就會通知你的。”
壓根沒用兩天,第二天一早,超市就有人打電話過來讓她去面試,跟一個管理人員模樣的領導聊了幾句,看得出來,對方對她挺滿意,當場就拍板錄取她了。
曉穎翌日即去超市上班。
去了才明白自己的工作找得如此順利,原因是本地的很多年輕人都不太願意進超市來做事,但王記超市對員工的年齡要求又頗高,所以這裡的很多工作機會理所當然就讓給了外地來G人員。
就這樣,在曉穎抵達G縣的第三周開始,她成了一名超市的理貨員。
午後,曉穎站在超市的鐵梯架子上,把一罐罐飲料從箱子裡取出,整齊地碼上貨架。
她的搭檔小童在下面喊話指揮她,“椰汁再補30罐,紅茶飲料20,涼茶和檸檬水各25……”
補齊了貨,曉穎從梯子上下來,額頭起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抬起手腕來用袖子輕輕拭了拭。出於安全考慮,即使是再熱的天,理貨員也必須穿長袖,反正超市裡冷氣足。
工作日的下午,人流量稀少,曉穎跟小童可以站著稍事休憩。小童是這裡難得一見的本地員工,三十多歲,卻長著一張娃娃臉,加上性格開朗,跟曉穎在一起時,儼然如同齡人。兩人關系也確實不錯,雖然才同事了三天而已,小童已經把自己家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曉穎,而對曉穎的背景,她卻知之甚少,因為曉穎難得聊到自己。
“你真的是從J市過來的?”小童對曉穎從一個大中型城市跑到偏遠的小縣城來很難理解,總覺得這背後一定藏著什麽讓她耳目一新的原因。
“嗯。”曉穎反剪雙手,後背靠在貨架上,衝小童笑著點了點頭。
“J市多好啊!經濟發達,就業機會也多。”小童百思不得其解,“你幹嘛不留在那兒?”
“我老家在G縣啊!”曉穎答,半開玩笑地說,“葉落歸根嘛!”
“嗨!你才多大!”小童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
一名身穿短袖淺灰色格子襯衫、斯文白淨的男子出現在兩排貨架的入口處,小童歪著頭和曉穎說話,那人的身影剛好落在她的視線裡,肩上挎著背包,目光陌生地在貨架上掃來掃去。以小童多年的閱人經驗來判斷,十有八九是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
“對了,今天早班,你可以去幼兒園接囡囡了吧?”
曉穎不想跟她再探討自己的事,遂把話題轉到小童女兒的身上,果然,小童的眉眼裡立刻有了生動的色彩,“是啊!我和她奶奶說好了,今天我去接——哎!”
她說著說著,忽然壓低了嗓音,偷偷扯扯曉穎的衣袖,靠近她耳邊一點低語道:“那人一直在看你。”
就是穿短袖格子襯衫的男子,他似乎對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飲料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可是目光偶然間轉到曉穎身上時,就再也挪不開了。
小童對他虎視眈眈的眼神侵襲感到憤憤不平,曉穎確實長得好看,但這樣不管不顧盯著人家打量,也太招人反感了!
曉穎得了她的提示,很自然地也扭過頭去察看,這一看,她卻整個人都愣住了!
李真原先還是帶著狐疑的臉上一下子綻放出笑容,“韓曉穎,真的是你!”
曉穎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之中,“李真,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小童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天哪!原來你們認識啊!我說呢……”後面那句話自然無法直接說出口。
倉促間,曉穎不忘和她解釋,“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一位超市主管恰好經過,曉穎在對方凜然的視線下隻得按捺下向李真細細打聽的欲望,面上掛著歉意的笑容,折身繼續乾活。
李真也意識到此處不便多聊,想了想,便問曉穎:“你幾點下班?”
“三點。”
“那麽我……”李真四處張望了幾眼,笑笑道:“我隨便逛逛,三點過來找你。”
曉穎忙點頭,“哎,好。”
他鄉遇故人的感覺似乎不錯,雖然這個故人對曉穎來說有點特殊,但她心裡還是禁不住漾起一圈圈欣悅的漣漪,她在這兒過得實在太寂寞了。
小童對李真也很好奇,乘著乾活的當兒,對曉穎窮追猛打,那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因為她也同樣想去問李真,好在小童很快就被主管叫去另一個貨櫃,曉穎總算耳根清靜下來。
李真果然在超市裡一直轉悠到曉穎下班,才跟著她一起前往她臨時租住的地方。
坐在公交車上,曉穎還是沒從乍然碰到他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我真的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李真道:“我請了一星期的假,出來走走散散心。”
曉穎笑起來,“可是這裡沒有什麽好風景,連人文氣息都少得可憐,你如果想散心,應該找個……”
“不,”李真打斷她,表情鄭重,“我請假就是想來G縣。”
曉穎心裡咯噔了一下,她似乎是太高興了,竟然忘記了李真對自己曾經有過的情感。
“我記得你以前提過你的家鄉是這兒,一直想來看看。”李真頓了一下,輕笑兩聲,“G縣真不能算大,隨便走走都能碰上你……這算不算是一種緣分?”
他的眼眸再也不象在南翔那時候似的帶著壓抑的遮掩,裡面折射出來的光芒不亞於車外的陽光,灼得曉穎有點心慌。
她不得不趕緊把話題岔開,“你請這麽長時間的假,公司肯批?”
李真低下頭,手指閑不住地擺弄著背包上的帶子,“跑G3項目的時候,沈總欠了我兩個多星期的假,他答應抽時間還我的,正好最近手上的事少。”
他看看曉穎,笑道:“假期這種東西兌換要及時,否則拖著拖著可能就會沒有了。”
曉穎強笑了兩聲,過了片刻,輕輕問,“沈……沈總是不是已經回公司了?他……還好嗎?”
李真聞言抬眸靜靜地注視著她。
曉穎忽然發現了自己的愚蠢,或許,她可以向任何人打聽沈均誠的動向,唯獨除了眼前這個人。
她眼神閃爍,掩飾著撩了撩鬢邊散落的發絲,“我也是聽,聽郭嘉說的,說沈總不久前……離開南翔了……”
她越說越艱難,心裡不斷後悔提這個話茬,可不提又不甘心,就象一株長在心田裡的雜草,無論拔還是不拔,都會覺得疼痛。她太想知道沈均誠的現狀了,她可以交流的這幾個人中,還有誰比李真更有發言權?
還好,李真沒有繼續看著她為難下去,很直接地截過話頭來接下去道,“他回來了,回來了沒幾天……一切都好,跟從前沒什麽兩樣。”
曉穎於無形中松了口氣,終於又有他的消息了,這些天,每當寂寞的時候,她就會猜想他在幹什麽?心情怎樣?他會不會頹廢?
現在,終於由別人口中得知了她所關心的信息。短短四個字“一切都好”讓她覺得自己的痛苦沒有白廢。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她向李真發出微笑時,那笑容裡竟然帶著點感激的成份。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會讓沈總離開南翔,甚至離開家。”李真卻並未結束他要講的話,“對他來說,這其實是不太明智的行為,他在經驗方面雖然有所欠缺,但他有能力,也有遠見,可以做點實事出來。當時聽說他離開了,我一直覺得很遺憾,好在,他終於又回來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曉穎的臉,她一邊聽,一邊向他虛弱地笑了笑,表示讚同。
“不過,我聽說他回來還有另一個原因。”李真又道。
曉穎的心撲通一跳,目光雖然不敢與李真對視,耳朵卻豎得筆直。
“他母親……得了食道癌。”他輕輕地說,“我請假的這周,沈總也不在公司,他陪母親去S市動手術了。醫生說……她以後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曉穎枯坐在硬邦邦的公交椅上,身子僵硬,幾乎快成為椅子的一部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麽想法都沒有。
朦朧間,她感覺有一個長著雙翼,輕若鴻毛般聖潔的光暈從白茫茫的一片中緩緩升起,升起,飛向蒼茫的天空。她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當車子猛然一個急刹車,尖銳刺耳的車輪摩擦聲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時,她漸漸明白了那個消失了的東西是什麽。
那是她對沈均誠所抱有的最後一絲幻想的希望,這絲希望是她不敢承認,在白天絕不願面對且深藏在她潛意識裡的,只有在夜深人靜,她寂寞到絕望的時候,才會從心底跳出來安慰一下她自己的。
如今,也徹底破滅了。
李真在曉穎的住所一直留到晚飯過後才離開。
兩人聊了不少南翔的事,曉穎發現李真並不象她想得那樣刻板,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很有見地,甚至一針見血,讓她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她本來想請李真出去吃的,但他一再堅持不必那麽麻煩,她平時怎麽過的,他客隨主便就行。曉穎自己也沒怎麽在外面吃過,恰好家裡的儲藏還算豐富——她昨天剛從超市裡采購了一批特價商品回來,於是兩人就在家裡做飯吃。
曉穎很感激李真沒有對她來G縣的原因多加追問,盡管她可以隨意編個理由去搪塞他,但說謊不見得是件舒服的事。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在G縣能夠遇到過去生活中的熟人不容易,李真的出現讓曉穎由衷高興,這種情緒甚至抵充掉了兩人之間一直存在的那點微妙的尷尬。
![]() |
G縣的消費水平不高,曉穎租住的房子設施陳舊,但臨近商業區,離曉穎工作的超市又近,步行十分鍾足矣。以同類價格在J市租到同等條件的租房可能性為零。
李真住的賓館則在G縣的西面,距離商業街較遠,那裡是新近開發的城區,輔助設施都還沒跟上,周圍連找個吃飯的地方都困難。
“我是通過網絡訂的酒店,看賓館內部裝潢不錯,而且G縣也不大,所以覺得訂離中心區遠一點的賓館也無所謂,而且網上的介紹對周邊的不方便隻字未提,呵呵……早知道,真應該訂在老商業區。”李真笑著對曉穎解釋。
曉穎知道西郊有個新城,她剛來的時候也去那裡蹓躂過,除了嶄新的建築物,別無他物,但要說到賓館內部的質量,老城區的酒店就沒法跟它比了。
“那家賓館很漂亮,是G縣唯一一家按五星級標準管理的。我們這片的賓館你恐怕找不到那麽滿意的。”曉穎當真替他考慮起來,“或者可以這樣,以後你在這兒吃過晚飯再回去,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
“好主意!”李真笑道,“只是,每天都來打擾你,會不會讓你覺得太麻煩?”
“呃?”曉穎一愣,很快就意識到李真誤會了,她所謂的“這兒”是指商業區,而不是她的“家”,一時有些語結,“這個麽……咳,當然沒關系啦,反正,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那就先謝謝你了。”李真也不客套,笑著先道了謝。
等李真離開後,曉穎又回到一個人的狀態,她慢慢打掃著房間,想到李真明天還會來,心裡有些喜悅,又有些煩惱。
喜悅是因為李真的到來多少可以驅散她心頭的寂寞,煩惱的則是他顯然對自己沒有死心,否則又何至於無端端跑到這偏僻的小縣城來?
她就是這麽矛盾的人,或許,是個人都會矛盾,有欲望,又害怕付出。
寂靜的夜晚,是曉穎最難捱過的時光。那種由內心深處噴薄而出的孤獨感鑽入骨髓,細細折磨著她。很多念頭也會在此時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它們切切搓搓地給她提著各種建議,憤憤不平的,無辜的,或者邪惡的、醜陋的。她與它們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無聲戰鬥,精疲力竭。
沉沉睡去之時,沈均誠俊逸的面容恍惚從模糊的水面中浮起,他含著笑朝她走來……
曉穎咬著唇,大拇指緊緊攢在手掌心裡,掐得自己生疼,一步步往後退去,意識如此清晰地提醒自己,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不要貪戀,不要貪戀!
沈均誠向她伸出手,眼裡溢滿了乞求,“來吧,曉穎,跟我走,不要丟下我……”
她陷入瘋狂的矛盾。
突然,有個看不清楚輪廓的身影在沈均誠背後發出低沉的嗓音,“沈均誠,你母親死了!她死了!”
沈均誠的眼神漸漸轉為驚恐,他伸向她的手驀地縮了回去,象看惡魔似的盯著她,然後,他大叫了一聲,猛然間消失在空氣裡。
曉穎覺得呼吸越來越稀薄,她掐著自己的脖子,那裡好癢,仿佛有千萬隻螞蟻同時在她喉管裡慢慢向上爬!可她無法把手伸進嗓子眼裡去,她難受得要命!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