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我天空何時相連(1)
辦公室裡,李真坐在電腦面前,盯著屏幕上的一封郵件發呆。
有人敲了敲敞開的門,引他把視線調轉過去,門口站著的是周婷,沒等他開口,她已經自行走了進來,徑直在他對面坐下。
李真如夢初醒似的乾咳兩聲,目光在她和郵件之間來回逡巡,“你已經,決定了?”
“嗯。”
“怎麽不直接告訴我。”李真乾笑著指指電腦屏,“需要這麽正式嗎?”
周婷也笑了笑,“想讓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她臉上的孩子氣較之以往消散了不少,看起來有幾分成熟,李真覺得自己仿佛是剛剛認識她一般。
“下一份工找好了?”
“是啊!”
“會離開H市?”李真的視線閃爍著,竟然不敢與她的對上。
“暫時不會。”她毫不扭捏,“在一個地方呆久了……會有感情。”
李真手肘撐在桌子上,雙臂豎得象根標杆一樣筆直,在自己和周婷之間隔開一道屏障,可他依然覺得不安全,莫名的焦躁在身體裡橫衝直撞,而對面女孩臉上的鎮靜更在無形中刺激了他。
“為什麽忽然想到要走?”他有點頹然地問出了這句本該緊鎖在心頭的話。
周婷清澈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他,她相信他明了答案的,可是既然他問出口了,她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麽面對你。”她垂下頭,“以前,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大哥樣的人,不管我在這裡遇到什麽麻煩,我總是很放心地想,我還可以找你,你肯定會幫我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很懷念那段心無芥蒂的時光,她一心所想的只是要讓他對自己的工作表現滿意,看到他讚許的笑容,她就會感到單純的歡樂。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頓了一下,“你有你的生活,我也該……去找找我自己的。我想,我的運氣不應該總是那麽壞吧。”
她說著又笑了一下,李真卻沒能笑得出來。
接下來,兩人一起沉默。
同事們在辦公室門口來來往往,間或有好奇探尋的目光投射進來,李真正了正身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無限期地沉湎於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中了。
“以後有什麽需要,還是可以來找我。”
周婷莞爾輕笑,“謝謝你老大!不過,我不能老麻煩你。”
她輕柔的拒絕讓李真赫然發現,不知何時,她已經長大了。
周婷的主動轉身讓李真悵然若失,整個上午,他都有點進入不了狀態,他一直不太願意承認,一個小姑娘就可以將他的心緒擾亂至此。可是,當他在餐廳裡看到周婷和一群年輕的工程師圍坐在一張桌子上有說有笑地聊天時,他的心裡確實覺得很不是滋味。
午餐過後,李真沒有急著回辦公室,在樓宇的陰影裡找了個無人的角落,默默地抽煙。
風大,煙霧被四散吹開,象他此時的思緒一樣凌亂。他自我寬慰,一切都會過去,時間是最好的解憂良方。
況且,他現在的生活不是已經恢復平靜了麽,他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腰間的手機猝然響起,盡管是挺悠揚的樂曲,但在這樣寂靜的空間裡冷不丁響起,他還是被嚇了一跳。
他取出手機,瞥一眼號碼,頓時有幾分意外,是老家打來的,趕忙按下接聽鍵。
聽筒裡立刻傳來母親結結巴巴的聲音,“阿真,你能不能,能不能請假回來一趟啊?”
“怎麽了,媽?”李真被她焦慮的口氣搞得心頭一陣陣發緊。
“小智,小智出事了!”
李真的腦子轟地一聲被炸開了。
最後一個螺絲釘打完,工人從窗台上跳下來,向雙手叉腰認真監工的曉穎請示,“這回不歪了,也夠牢了吧?”
曉穎走上去,伸手輕挽窗簾垂下的流蘇,金褐色的綢緞散發出富貴溫暖的氣息,這是郭嘉指定要換的布料和款式,說是看著很喜氣,此時曉穎將它扶在手裡,也改變了原先的看法,覺得順眼多了。
“可以了,麻煩你們。”她笑著松了口。
她給郭嘉的房子當監工比她當年自己裝修房子還盡心,仿佛有股子振作的勁頭在支撐著她不斷往前趕。
等裝窗簾的人離開後,曉穎站在新房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該裝的設施業已完工,只需要將郭嘉預定的新家具和幾件電器搬進來,這個家就算齊活了。
家具和電器會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陸續到位,今天下午左右無事,她又不想回家一個人呆著,遂打算跑一趟小商品市場,淘一些實用又好看的小玩意回來點綴一下,郭嘉對這些小細節向來不看重,她在電話裡提過幾次,郭嘉都忘了選購,最後不耐煩了,就回她說:“這麽多東西呢,我哪裡記得住,你看著辦吧。”
曉穎在市場裡正逛得高興,她是最喜歡這些不貴重但極具生活氣息的物件的,不期然李真這時給她打來電話。
“忽然接到個任務,要出一趟差。”李真匆匆交待她,“我這會兒在家裡收拾幾件衣服,晚上就不回來了。”
“哦。”曉穎嘴上答應著,又覺得有點意外,“要去幾天?”
“不好說,挺麻煩的。”李真仿佛是在忙碌,說話斷斷續續的,“等到了那邊我再給你電話吧。”
“也行。”
“你自己在家,不要太忙碌,注意身體。”李真忽然又補充了幾句家常關照。
曉穎很久沒聽到他如此溫情脈脈關心自己了,心裡微微一漾,低聲道:“你也是。”
掛了電話,曉穎站在商場上行的電梯上,對著掌心裡那枚漂亮的新手機發了片刻呆,好似哪裡有點不對勁。
電梯徐徐升上去,三樓到了,琳琅滿目的廚房間飾品映入眼簾,她暫時拋開那一絲不可捉摸的不安,定神迎了上去。
傍晚時分,李真風塵仆仆外加心急如焚地回到老家。
早在旅途中,他就已經把小智出事故的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
原來是姐姐李枚的小叔子阿泉開了輛摩托車打算把小智接過去住一晚,沒成想車子開到一個岔口時,旁邊的小路上忽然冒出來一輛拖拉機,阿泉為了避免與它撞上,不得不緊急踩刹車並及時調頭,卻因為力道過猛車子脫離控制甩了出去,阿泉自己從摩托車上摔了下來,更慘的卻是小智,被甩到了田埂上,當場震昏,身上多處流血,火速被送去醫院搶救,至今尚未脫險。
李家上下急得手足無措,明知這樣的事瞞不過,隻得由李母出面打電話告訴了李真。
李真一踏進家門就看到低頭垂淚的老母,其余人等還都在醫院裡守著。
“阿真,這事可怎麽跟曉穎說啊!”李母不停地抹淚,“都怪我不好,我不該把孩子交給別人……”
李真心情沉重,卻不得不安慰母親,“媽您別著急,我還沒告訴曉穎,先看看情況再說吧……”這樣的噩耗他不敢更不忍讓曉穎知道。
“小智現在哪兒呢?”
李母忙道:“在縣醫院搶救,你知道的,那裡可是咱這兒最好的醫院了,一出事他們就趕緊給送那兒去了。”
李真一秒都不想耽擱,“媽,我現在就去!”他顧不上旅途倦累,扔下行囊,拽過院子裡的一輛破自行車就往外推。
“哎,好!”李母嘴上應著,又趕忙道:“要不要吃了點再去啊,已經不早啦!”
“我不餓!”李真現在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那你路上小心點兒!”母親的聲音遙遙地傳入耳邊,而他早已風馳電掣似的踩著車子呼嘯遠去。
到了醫院急救室門口,果然看見父親、姐姐姐夫,還有李枚的小叔子阿泉都在。
阿泉的臉上和身上也都做了包扎,但傷得不重。他一見李真,頓時滿臉愧悔,張了張嘴想說幾句,李真飛快拍了下他的肩,阻止他道:“什麽也別說了。”
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他也沒心思聽這些。
李枚的丈夫小趙趕過來向他匯報最新進展,“剛才陳主任出來過一趟,說要輸血,這裡的血庫根本沒血,我們幾個都去驗了血型,最後是用的阿泉的。”陳主任是搶救小智的主治醫生。
“謝謝。”李真對阿泉點點頭,阿泉不敢當,愧疚地搖了搖頭。
“那個開拖拉機的也被我們抓住了,已經報了案,現在正……”
李真揚揚手,打斷了小趙喋喋不休的訴說,他在門口的椅子裡坐下,神色疲倦,“我現在什麽也不想聽,請讓我安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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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尷尬地咽了口唾沫,又斜乜了自己的弟弟一眼,隻得不再吭聲了。
幾個人在急救室外或坐或站,默默等候著搶救結果,人人都惶惶不可終日,李真的父親老李從來了這兒就沉默至今,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對香火尤其看重,如今寶貝孫子生死未卜,他仿佛也跟著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終於,急救室的門再度被推開,一名戴眼鏡的中年醫師滿面嚴肅地走出來,小趙趕忙張口叫喚,“陳主任——”
李真一聽,立刻站起來衝到最前面。
“我兒子,他……他怎麽樣?”他已經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了,可是嘴唇依然無法遏製住顫抖。
陳主任大致掃了他一眼,“還需要再輸300cc的血。”
“用我的吧!”李真立刻伸出手臂。
“你是什麽血型?”
“O型。”
“那不行!”陳主任一口否定,“患者是B型血,我們只能給他輸入同類血型,他媽媽在不在?”
李真表情怔怔的,仿佛有點沒反應過來,阿泉搶前一步道:“主任,還是輸我的吧!”
陳主任擋開他的手臂,“你也不行,剛才已經抽了400CC血了,不能再抽了!”
老李忽然站起來,“陳主任,用我的吧,我的不也是B嗎?”他手上還捏著剛才化驗出來的那張紙。
陳主任看看他滄桑的外貌,有點躊躇,老李不由分說就把袖子擄了上去,“趕緊的,我什麽毛病都沒有,救孩子要緊!”
情況太緊急,陳主任一時也沒別的轍,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咬了咬牙點頭道:“跟我來吧。”
“大伯,我跟你一起去!”阿泉緊跟上去,“萬一不夠,還可以抽我的!”
小趙擔心弟弟,也隨他們一起進去,走廊裡一時只剩下了李枚和李真。
李枚的一顆心提在半空始終下不來,讓阿泉去接小智到家裡來玩的主意是她出的,事發之後,家人雖然沒有對她說過什麽,但她心裡卻一直沉甸甸的,無法得到解脫。
看到年邁的父親還要被抽血,李枚心裡很不好受,她本想跟去看看的,一轉首看見李真喪魂落魄似的埋坐在椅子裡,心裡翻騰了幾下,決定留下來陪著他,小智命懸一線,現在是李真最淒惶恐懼的時刻。
李枚在他身旁坐下,想要撫一下弟弟的肩寬慰他幾句,手伸到半空中,卻有些忌憚地不敢向前,最終訕訕收了回來。
“對不起,阿真,我……”
李真頭都沒抬,抬起左臂朝她有氣無力擺了幾下,示意她別再說下去,李枚心裡的難過愈加凝重。
從小到大,她的這個弟弟都很有主心骨,他性子沉,話不多,但拿定主意的事從來不會退縮,他的脾氣個性與身為姐姐的李枚截然迥異,因此,兩人小時候還挺玩得來,長大後距離便越來越遠了,再加上李真十幾歲開始就在外面東奔西闖,李枚也早早嫁了人,雖然李真每年都會回家探親一次,也時常會有錢財寄回來,每次也不忘給姐姐捎上點兒什麽,姐弟間的感情到底生疏了不少,見了面也說不上幾句話,但李枚以這個弟弟為榮卻是千真萬確的。
兩人靜靜坐了會兒,李真緩緩直起腰來,李枚這才注意到他臉色慘白到可怕的地步,仿佛受到天大的打擊似的。他剛進醫院時,也是一副焦急的神色,卻遠非此刻這樣毫無生氣。
“我出去……抽根煙。”李真說著,站起身來。
李枚也站了起來,想跟上去,“阿真,你別太著急,小智他吉人天相,應該……”可說出口的話總是沒有多少份量,好似她是在替自己辯解似的。
李真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些什麽,只是在往前走了一段後,赫然覺察李枚還跟在身邊,“姐,我想一個人……”
李枚隻得停下了腳步,眼睜睜望著李真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往走廊的另一端走,那孤寂的背影讓她覺得弟弟好像忽然老了許多,她動了動嘴唇,眼前忽然有點模糊。
生死攸關的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李枚在急救室前的長廊裡不知踱了幾個回合,才看見父親在小趙和阿泉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急忙迎了上去。
“爸,小智怎麽樣?”
抽完血的老李面上看不出什麽異狀來,但緊皺的眉頭和緘默的神色無疑已經給出答案,阿泉小心翼翼地扶他在椅子裡坐下。
這邊小趙接住妻子的疑問,答道:“正在輸血。”略頓了一下,“能不能脫險,要看這次輸完血後的會不會醒過來。”
李枚咽了口唾沫,這樣的煎熬實在太令人痛苦了,“還要等多久才能有結果?”
“這個誰也說不好。”小趙拽了她一把,低聲囑咐她,“你先坐下來吧,都到這份上了,急也沒用。”他四下掃了一眼,“李真呢?”
“他,他說出去走走。”李枚一臉愁苦地在丈夫身旁坐下,平靜了沒多久,即伸出一隻手緊攥住小趙的手腕,掐得他生疼,“萬一小智他……我,我們……”
小趙被她假設得也是心煩意亂,扯開她的手,“我找李真去!”
還沒等他步出走廊,急救室的門當啷一聲被推開,陳主任帶著兩個護士從裡面疾步走出,李家的幾人齊刷刷起身,瞬間都失卻了呼吸,數道目光緊緊凝鑄在為首的陳主任臉上,如同等他裁判,小趙聞聽動靜也迅疾回過身來,再也挪不開腳步。
陳主任扯下口罩,目光輪流在他們的臉上逡巡,“孩子剛剛醒過來!”
老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渾身象散了架似的!阿泉也是面露喜色。
李枚更是如蒙大赦,淚水一下子衝出眼眶,嘴裡喃喃低語了一句,“老祖宗保佑!”
陳主任目光朝四下一掃,“孩子爸爸呢?”
“我去叫他進來!”李枚一個箭步跨到最前面,越過如釋重負的家人,以及因為沒聽清陳主任的話語而仍然陷入懵怔的丈夫,頃刻間衝出大樓!
這座縣醫院的規模雖然比其他鄉鎮的衛生所要強不少,但論環境設置還是屬於簡陋的,沒有空曠的草坪,大門口除了一個面積尚算開闊的停車場外,便只有幾株種得稀稀落落的廣玉蘭了,玉蘭樹下擺著為數不多的幾張長凳,可供人稍作休憩。
李枚在門口的台階處朝幾個方向張望了兩眼,很容易就捕捉到了李真的身影。
李真獨自站在最靠邊的一株玉蘭樹下抽煙,那裡連張椅子都沒有,時而有冷風嗖地穿過,臉上象被刮掉一層皮一樣疼痛,可他渾然不覺地杵立著,腳下是三兩個長長的煙蒂,顯示他出來後就沒有停止過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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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枚追到他跟前,氣喘籲籲地嚷,“阿真,快跟我進去!小智醒了!剛才陳主……”
話未說完,她忽然錯愕地停頓,因為,在明如月光銀輝的路燈下,她清晰地看到李真臉上掛著的兩行清淚。
“你,你怎麽……”李枚的心頭震撼難當,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看到弟弟哭。
李真從小就甚少在人前流淚,他性子倔強,不肯服輸,即使吃了虧也不會跑回家去和父母耍潑撒嬌,十多歲時便是如此,更別提成年以後了。
如果不是此刻親眼所見,李枚幾乎要認為李真是個缺乏淚腺的人。
李真也沒料到自己的失態會被姐姐瞧到,他迅速抹去淚痕,近乎掩飾般地開口,“小智醒了?”嗓子有幾分嘶啞,臉上也沒有李枚預期中的欣喜若狂。
“是啊,陳主任讓你趕緊過去。”李枚喃喃地轉述,始終搞不明白李真這番激動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真把手上燃了半截的煙丟在地上,踏腳上去重重踩滅,神情也在這短暫的過程中迅速恢復正常,再開口時,雖然嗓音依然異樣,到底自如了許多,“進去吧。”
五分鍾後,在小智的病床前杵立了一幫人,小智的視線緩慢地從他們欣慰的臉上掠過,但因為他還太虛弱,根本無法開口說話。
片刻之後,陳主任單獨召李真出去,隨自己一起進了辦公室,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
“幸好是冬天,孩子穿得多,而且倒地的時候沒有磕到頭顱的致命部位實在是個奇跡!不過,孩子雖然醒過來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有沒有後遺症現在還不好說。”陳主任直言不諱,“咱們醫院的條件有限,某些檢查我們沒能力做,所以,我建議先讓他在這兒再觀察幾天,等可以挪動了,你還是要將他轉去省裡的大醫院再好好做一次檢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