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我天空何時相連(4)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而曉穎在此刻也頗為疑心自己是否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亦或——是在夢裡。
李真的聲音似從遙遠的地方傳遞過來,“小智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他是誰的孩子,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這不可能……”曉穎慌亂地否定著,但眼裡流露出來的驚慌顯示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
她與沈均誠的了斷,以及她和李真的開始,前後不過兩三周的時間,而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呢?而她,竟然會後知後覺到這種地步!
亦或是她從來就不敢往那方面想。
不,她應該想過,在懷上小智時她也曾經有過懷疑,不過照時間上推算,她和沈均誠的最後那一次是在她的生理安全期內,孩子不應該是他的。
然而,眼前的白紙黑字證明當初是她推算錯了!
她心中那一道道努力打造出來的堅固城牆正在嘩啦啦傾覆之中,她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和聽到的,卻又不能不相信,如同一道驚雷在漆黑的夜空中閃過,照亮了所有原本隱沒於黑暗中的真實!
她終於認命地閉上眼睛,心裡溢滿了苦澀,她無話可說,也確實沒什麽話好說的。
而在這一刻,她也恍然之間明白了李真最近的飄忽和難測——沒有一個男人能在了解真相後還能泰然處之!
李真彎腰拾起檢測報告,他現在已經不象一開始那樣痛苦難受了,任何事,都是在猶豫徘徊的時候最煎熬。
當然,傷感還是有的。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麽發現的,”李真徐徐地說,“當初去做婚檢時,我就知道咱倆的血型一樣,都是O型,所以小智出生後,我一直覺得沒必要去驗血,他除了O型,不可能是別的血型。”
曉穎痛苦地低下頭去。
李真停頓片刻,繼續道:“直到小智出事後需要輸血,我才從醫生那裡得知他不是O型血,而是……B型。”
“……”
“盡管也知道不太可能,可我還是擔心醫生會搞錯,所以,回到H市後,我私下裡又請醫生給小智重新驗了血,證實了小智的血型……他的確是B型血,而不是我們一直以為的O型,但是……我還是不放心,於是,我又去做了親子鑒定……”
“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曉穎驀地仰起臉來,通紅的眼睛飛速瞥了李真一眼,那眼裡有瑟縮、歉意和更多的倉惶,李真不緊不慢的語氣對她而言是種深重的折磨。
李真慘淡地一笑,“你也很吃驚,是嗎?不過,你在吃驚之余,會不會還有一點高興呢?”
曉穎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跟他之間的事,我早就知道。從你……第一次上他的車開始。”李真眉宇間微微抖動著,他不得不稍事停頓後再繼續,“也許你早就忘記我在車庫裡吹著冷風等你的那個晚上了。”
曉穎木木地聽著,現在他說什麽她都只能聽著。
“我看著他的車從樓後開出來,心裡好像就有了種預感,然後,我接到你的電話……那天晚上,我難過極了,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這兒,以前沒有,以後……也更加不會。”
曉穎的鼻子有點酸脹,她不敢抬起頭來看他,這是李真第一次在她面前剖白他的內心,即使是在他們婚後那段短暫甜蜜的時光裡,他也甚少提到自己對曉穎的情感,他是個習慣把感情埋藏得過深的人。
“再到後來,有關你和他的各種傳聞在公司裡多了起來,我很明白,跟他比,我一點勝算都沒有,也就是那時候,我下了決心,要把你放下。”
李真幽然發出笑聲,“可惜,我沒能堅持到最後……你離開南翔後,我還是忍不住從各個渠道打聽你的消息。”
也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此時的李真,面龐微微有些發紅,“我承認我對你一直念念不忘,而且,我總覺得象他那樣的人,是不可能和你長久的,我對你太了解了,你要的是一個安定的家庭,不是什麽轟轟烈烈的愛情。所以,我覺得我還有機會。”
曉穎震懾於他對自己的了然和心機,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動還是感激,而她對他的感情根本已是無從回報。
又一聲哼笑自李真鼻腔裡發出,“你想笑話我傻也沒事,不過後來的事態確實證明我預料得沒錯——你不能被沈家容納,我以為我的機會來了。”
“郭嘉說你很有可能是出去旅行了,我費不少心思查了好幾家旅行社的客人名單,都沒有你的名字。以我對你的了解,我覺得你不是一有點什麽事就需要靠旅行散心的人。你想躲開他,一定會找個踏實安穩的地方長期停留,所以,我決定去G縣碰碰運氣……我如願找到了你,當時我以為自己運氣太好,不過現在看來……”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曉穎想起了他在G縣找到自己的那一幕,原來,這一切絕非偶然。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李真長長籲出一口氣,可是他要講的話還沒講完,“其實這些年,我們倆過得都很辛苦,我是說——”他指了指自己心臟的部位,“心累。”
“我以為只要能和你結婚,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能安定下來。可我沒想到他會那麽執著地對你,而你……大概一天也沒忘記過他罷?”
雖然依舊是嘲諷的口吻,但此時的李真已不複有怒氣,更多的是努力過後的挫敗感,“更讓我沒料到的是,原來連我們的孩子也是……其實我早該想到的,他跟我,長得根本……一點也不象……”
他努力想要維持的鎮靜再也無法持續下去,面龐肌肉劇烈抖動了兩下,慘然笑道:“算了,多說無益。”他把玻璃幾上的文件夾拾起來翻開,取出兩份他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給曉穎時,手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曉穎紅著眼圈接過,標題處那一行醒目的黑色字體還是刺痛了她——離婚協議書。
她攥著這兩張薄薄的紙久久說不出話來。
李真雙掌交握,整個人都傾覆在自己的膝蓋上,低垂雙目望著有些泛舊的地板,木然地說:“簽字吧,簽了我們兩個就……都解脫了。”
他本來想把姿態放得高一些的,曾經他是那樣嫉恨沈均誠,嫉恨他在曉穎心中佔據的地位,也一次次將這種嫉恨轉化為怒氣撒到曉穎身上。今晚,他本想大度地向她為自己過去的粗暴總結性地道個歉,以一種“恩人”的姿態放曉穎回到沈均誠的身邊去,這樣,即使他在這場婚姻裡已經輸了個精光,至少還能保有幾分面子。
可是真到了此時,他卻什麽欲望都沒有了,唯一能感覺到的僅僅是疲倦而已,他的心,在曉穎身上累了四年,到此刻,終至麻木。
簽字筆就擱在玻璃小幾上,曉穎只需將她拿過來,在協議書的最後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那麽她和李真之間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她托著這似千均般重的薄紙,感覺自己已經被逼到牆角,心裡的憤懣是如此強烈,它們匯聚成一股強烈的氣流,瘋狂地想要衝破理智的阻攔噴射出來!
“可是為什麽?”曉穎竭力壓製情緒,嘶啞的嗓子顫巍巍地啟開,“既然你什麽都知道,為什麽還要去G縣找我?”
此時此刻,她的心裡充滿了排山倒海的恨意,這股恨遠遠蓋過了因為小智的身世而帶給她的對李真的歉疚感。
她恨他對自己的念念不忘,她恨他每次遇事的冷靜,她恨他精準的分析能力!她更恨他對自己的了解!
如果當初他沒有去找她,她遲早會發現自己已經懷了身孕,那麽一切就會改寫——她或許會不顧一切地去找沈均誠,或許會找個地方默默地養大孩子,但絕對不會再嫁給他,然後象現在這樣,演繹如此荒謬的一幕!
為什麽他能準確掐算她的性格,她的思維,她的選擇,卻掐算不出這最終的結果?
如今,她還要為自己辜負他良多而背上沉重的精神枷鎖!
這是多麽可笑、可歎、可悲的結局!
李真把臉龐埋進雙掌,曉穎不知道他掩蓋掉的是與自己同樣的悔恨,還是別的什麽。
良久,有斷續的聲音從他的指縫裡流出,“因為……我……一直……愛著你……”
曉穎僵化地坐在矮墩上,體內的氣流橫衝直撞地闖了出來,可是最終,它們沒能形成怒氣,而是轉化為無窮無盡的淚水,從她的眼眶裡傾瀉而出。
她失聲痛哭!
這是李真第一次直言不諱地向她表白他對她的愛,盡管她一直都明白,可是心裡明白和親耳聽到的效果原來是如此不同!
她對他難道真的只有怨恨嗎?四年的朝夕相伴,她對他難道真的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這句斷續的表白軟化掉了她所有的怨憤和懊悔,它讓她滿心充斥的本來就已雜亂無章的思緒愈發混亂!
在她斷人心腸的哭聲中,李真感覺自己捂住臉的雙掌也在漸漸濡濕,他的雙肩微微抖動,他聽得出來,曉穎的哭泣中蘊含了太多的複雜情緒,而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心底還是生出一股想要去安撫她的衝動來,但他硬生生地控制住了。
他們已經錯誤地走到今天,再也無法回頭。
回頭,只能是繼續糾結在往昔的恩怨裡,他承認自己其實一點都不大度,也根本做不到所謂的不計前嫌,他是那樣在意身邊的風吹草動,那種猜忌的日子至今想來都令他忘而生怯。
他曾經的獲得都是他小心計算得來的,而他也絕無勇氣再來一次。
他更缺乏沈均誠那樣的執著——那樣的執著,或許只有對這份感情充滿把握的人才能堅持得下來罷,而他並沒有,在這場三個人的角逐中,他仿似一個硬插進來的隊員,從開場到終場,只能旁觀,而融入不了角色,他厭惡這樣的處境。
那麽,就到此為止吧。
當他把臉從手掌裡抬起來時,面龐上掛著的已是如初的淡定和鎮靜,耳邊,曉穎的啜泣也漸行漸止。
他起身,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走過去遞給她,坐得離她近了一些,現在,他又能心平氣和地與她說話了。
“我可以忍受你和他從前的那些事,也可以忍受你心裡沒我,但我不能忍受替別人養孩子……離婚,既是我個人的意思,也將是……我父母的意思。”他輕籲了口氣,“我是家中的獨子,父母是農村人,延續香火的觀念比較重,小智的身世,早晚會讓他們知道,我不希望到時候他們對你有什麽想法……我也,不能因為你,把這件事隱瞞下來。所以,請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在手裡的紙張上,他明白,這個決斷對曉穎來說不會很難,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而已。
曉穎盯著那頁紙,哭得皺巴巴的面頰上忽然現出一絲淒愴的笑,毋庸置疑,今晚的一切又是李真精心策劃出來的,他就是那樣的人,永遠能夠以理智為先導來謀劃,而擊出的每一掌都叫人無處躲藏。
不過,她已經沒有了責備他的欲望,誠如他所言,愛也罷,恨也罷,都已成過去,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了結的儀式而已。
“……好,”曉穎抬手擦去臉頰上的淚痕,重重點了點頭,“我簽。”
她跪在小幾前,拾起筆來,刷刷舞動了幾下,李真倏地把目光從紙上調轉開去,心底的某處還是隱隱抽痛了,就像癌細胞,即使明知該切除,但仍然會讓人覺得疼。
兩份協議重又回到李真手中,他掃了眼結尾處,曉穎娟秀的字體赫然在目,與他的手寫體字並列在同一行上,他不忍多瞧,飛快地夾進原來的夾子裡。
“明天一早我會收拾東西搬走,這裡的房子你和小智先住著,哦,如果你想要的話,也……”
“不,我不要。”曉穎打斷他,她也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有點詫異自己居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與李真討論離婚後的問題,她對未來還根本理不出個頭緒來。
李真笑了笑,沒再勉強,曉穎如果回到沈均誠身邊,這樣的房子對她來說確實也是多余,他繼續道:“還會有些手續要辦,等我和律師聯系好了,會給你電話……你想在這裡住到什麽時候都可以。”
“你……你打算住哪兒?”曉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先住兩天賓館,過後再說吧。”
曉穎沉默了,她本想開口說自己和小智可以先去曉宇那兒住一陣,這樣李真就不必搬了,但一轉念,明天就搬過去,曉宇他們肯定會吃驚不小,自己現在根本連個頭緒都理不出來,哪還有心思去應付來自別人的糾纏?更何況還有小智,她該怎麽對他解釋這突然發生的一切呢?
想到小智,曉穎的心裡又湧起一陣難言的痛意。
“李真,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她乞求一般地看著他。
“你說。”李真低頭撥弄文件的夾子。
“我們能……能晚一點再對小智坦白嗎?他,他現在還這麽小……”
“……可以。”李真深吸了口氣,對小智,他的心情同樣複雜,從一心一意地寵愛到不敢面對,不啻於從天堂滾落至地獄,可他又怎能將從前那些父子間的歡樂一筆從心頭抹煞呢?
“你可以先告訴他,我出差了,而且這次出差,時間會很長……至於以後,可以慢慢再來。”
“謝謝。”曉穎還是忍不住落淚。
手機在櫃子上一刻不停地響,而床上酣睡的兩人都紋絲不動。
“是你的電話吧?”曉宇迷迷糊糊地推了推郭嘉。
“不是,是你的。”郭嘉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
“這音樂明明是你手機上才有的嘛!”曉宇歎了口氣,身子還趴在床上,卻努力伸長了手臂去夠床櫃上那個煩人的小東西。
抓在手上看時,才發現的確是自己的手機,曉宇嘟噥了一句,“你什麽時候把我音樂調成和你一樣的啦?真是,什麽人呢,這樣很容易混淆的。”
“這叫……情侶……套裝……”郭嘉扯了扯嘴角,眼睛都沒睜。
曉宇嗤笑著接了電話,是曉穎打來的。
“姐,這麽早就要請我們吃飯啊!我們早點還沒吃呢……”
“你們今天不用過來了。”曉穎深吸了口氣,“我這裡有點事,今天會比較忙。”
“啊?什麽事啊,要不要我們過去幫忙?”曉宇詫異。
![]() |
“不必了。”曉穎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倦意,“我自己能行,總之最近兩天你們自己好好過吧,別過來找我就是了。”
曉宇覺得不對勁,“姐,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你可別瞞我啊!我跟郭嘉搬H市來不就為了方便大家有個照應嗎?你……”
“過兩天再和你細說,我,我最近真的很忙。”曉穎匆忙應付著,“不說了,先這樣吧。”
沒等曉宇再開口,線就被曉穎掐斷了。
郭嘉朦朧中聽了個七七八八,此時睜眼皺眉問曉宇,“他們又吵架了?”
“不是。”曉宇緊蹙雙眉,“我怎麽覺得比吵架還嚴重?”
他掀開被子,一躍而起,“不行,我非得過去看看不可。”
郭嘉也連忙爬起來,“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曉宇製止她,“時間還早呢,你再睡會兒吧,有什麽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前往幼兒園的路上,小智正盤問媽媽,“爸爸出差什麽時候回來呀?”
“要很長時間。”
小智眨了眨眼睛,很不高興,“媽媽,昨天你為什麽不叫醒我,我很久沒看見爸爸了。”
曉穎僵硬地笑了笑,“他不讓我叫醒你。好了,小智,反正他遲早會回來的。”她朝十米開外的幼兒園望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氣,很快就可以結束這令人崩潰的糾纏了。
“我想給爸爸打個電話,可以嗎?”
“……好,晚上吧,現在你該進去上課了。”
把兒子送入班級後,曉穎沒有象以前那樣躲在小智看不見的地方再偷偷打量他一會兒,她很快出來,在清晨嘈雜的混著濃烈汽油味的路邊,迷惘而惆悵地歎了口氣。
天蒙蒙亮時,李真就起來收拾行李了,曉穎也是一宿未眠,也很早起床,幫著李真一起整理。
李真從衣櫥中取出這個季節必需的替換衣服擱在床尾,曉穎則一件件折好了,整齊地碼進行李箱,兩人配合默契,看起來和以往李真每次出差前的情形沒什麽不同。
等一切置備妥當,李真彎腰拎起箱子,在曉穎默默的注視下,他稍顯拘謹地掃了眼房間,最後目光停頓在小智臉上。
小智睡得正香,渾然不知這個家在旦夕之間已經遭遇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個孩子的身上曾凝聚了李真無盡的愛意,而如今……他不忍多瞧,猝然轉身走出房間。
曉穎眼睛酸脹地尾隨其後,李真適才變化的神色盡數被她覷在眼裡,她明白他的感受,也因此愈加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