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遺孤
母親過世時,曼芝才十二歲,可她已經很能體會那植根在內心深處的對於死亡的恐懼了,那種赫然間失去的感覺是如此驚心動魄,瞬間可以填滿她整個弱小的心靈。曼綺隻比她大兩歲,由始至終握著她的手,無助的望著來回穿梭於家裡的神色肅穆的親戚和悲痛欲絕的父親,她比曼芝更害怕。
曼芝吞掉自己的那份恐懼,勇敢的安慰起姐姐來,“別怕。你還有我呢。”
兩個年幼的女孩彼時頭靠頭,尋找安慰,在後來長長的歲月裡,她們始終記得那個畫面和情景,也因而感情彌堅。
一直以來,曼芝都以為自己是曼綺的精神支柱。可是,當白布蓋過曼綺的頭頂,曼芝的世界也是一樣的蒼茫,再無半分別的色彩。心裡有什麽轟然間倒塌了,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摔下樓梯使得子宮生產時遺留的舊傷口破裂,造成致死性大出血,另外腦殼也經受了強烈的碰撞,顱內出血很嚴重,家屬要有思想準備……”
從醫生的初期分析到曼綺停止呼吸,前後不過一天一夜。變故如此之快,令速速趕來的蘇海峰也驚懼難當。
曼芝輕輕的把臉貼到曼綺尚未完全涼去的身上,就像她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那樣相互依偎。她感到如此不可思議,那個說話柔柔的,永遠對著自己微笑的姐姐從此就不複存在了,她在心裡拚命的抵觸著這個念頭,她不能放曼綺走。
她呢喃的發出疑問,聲音低不可聞,既是在問曼綺,也是在問自己。
“姐,你剛才,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曼綺在一息尚存的時候曾經掙扎著要說話,曼芝將耳朵緊貼她的唇,屏住呼吸仔細聆聽。她氣若遊絲,斷斷續續的說了五個字,曼芝沒聽清,急得臉發紅。
“姐,你說什麽?姐!”
可是曼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心臟停止跳動。
護士來推曼綺進太平間,曼芝死死的抱住曼綺的腳,一聲不吭,也不放手。
“曼芝,別這樣。”同樣筋疲力盡的海峰走過來掰她的手,勸她冷靜。
手被海峰掰得發青,曼芝的牙齒抖得格格作響,但她依舊不松開,她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把姐姐帶走,帶到那個冰冷的無情的世界裡去,絕對不能。
海峰突然喪氣的一甩手,蹲在地上嗚嗚的哭起來。
病房裡的兩方無聲的僵持著,誰也不忍心把這個倔強的女孩從曼綺身上拉開。
終於,一個年紀較長的護士走了上前,歎息著對曼芝道:“小姑娘,讓她早些入土為安吧。”
曼芝的眼淚終於蘇醒,紛紛揚揚的從面頰上滾落,刹那間,她忽然明白了姐姐要對她說的話。
曼綺在最後一刻終於向她承認,“曼芝……我……錯了。”
是的,她錯了。
她以為只要自己不貪心,只要她默默無聞,總有一塊淨地屬於她和寶寶,在那裡,她們可以安靜幸福的活下去。
“姐,錯的人是我——是我!”曼芝終於淒厲的哭喊出來,重重的撲倒在曼綺的身上。
她一直以曼綺的救世主自居,一直以自己的是非觀念來評判曼綺,可是最後,她沒能救得了曼綺,反而是害了她!
海峰哽咽著拉住痛不欲生的曼芝,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妹妹,絕不能再失去第二個。曼綺還是被推走了,曼芝伏在哥哥的懷裡掩面慟哭,她再也沒有機會讓曼綺親耳聽到她的道歉了,這將是她終身引以為憾的恨事。
三天后,兄妹倆帶著曼綺的骨灰重新踏上返程的火車。
海峰痛心的發現原本聰穎靈秀的曼芝完全失去了昔日的奕奕神采,眼神空洞混滯,如果沒人跟她說話,她可以連著幾個鍾頭不開口。她緊緊摟著裝曼綺骨灰盒的行李包,蜷縮在靠窗的位子上,無神的盯著窗外。海峰天生口拙,除了在一邊乾著急,他毫無辦法。
如果沒有海峰,曼芝不知道她還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她完全陷入了呆滯的狀態,不能想任何事,因為任何事最後都會扯到曼綺身上,想到曼綺,她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開來一樣的疼痛,讓她不停的嘶著氣,隻覺得生不如死。
她象《玩偶》中的佐和子一樣,由著海峰將自己一路拖著走,上車,下車,走路,再上車,再下車,然後,終於到家。
蘇金寶一夜間頭髮白了大半。
那畢竟是他的女兒,蘇家最美麗的孩子,曾經被多少鄰居嘖嘖稱讚過的。
“金寶,你的兩個女兒,一個嬌,一個俏,將來福氣享不完啊!”
“你們家曼綺長得這麽漂亮,以後一定嫁得好,到時候讓她別把眼睛仰到天上去,再也看不到我們這些窮鄉鄰哦。”
看到曼綺骨灰盒的那一瞬間,金寶的眼裡充滿了血絲,他不明白到底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沒人告訴他,他可歎又可悲的目光投向曼芝,希望這個堅強的女兒可以寬慰自己,然而,他很快就驚懼的失望了。
曼芝慘白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生氣,她什麽話也沒說,默默的上樓,直接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身心俱疲的海峰坐在門口的小凳上,雙手揉搓著濃密的短發,無聲的掉淚。
金寶望著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忽然蒼老下來。
他不明白這世界是怎麽了,他這麽多年來辛辛苦苦,無怨無悔的辛勞,以為兒女長大了自己就可以省心享福了,卻沒想到生命裡還會有這樣殘酷的一天。
目光再次投向曼綺的骨灰盒,金寶悲傷的眼裡竟然起了深深的怨恨。他無法不恨,他搞不懂曼綺的心思,竟然可以不顧親人,如此輕易的毀了自己,讓這個家從此陷入撥不開的陰雲之中,盡管她並非故意。
金寶斷斷續續的在曼芝的門前敲了一個鍾頭,也勸了一個鍾頭,裡面一絲聲響都沒有。他驚駭起來,大聲喊海峰。
海峰有如驚弓之鳥,顧不得滿身的疲倦,抬腳就揣開了房門。
曼芝可憐兮兮的團縮在床的一角,用陌生而驚恐的目光望向闖進門來的哥哥和父親,她的神情象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在野外迷了路,怎麽找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隻好認命的等待恐怖的未來。
海峰的心象被刀扎一樣生疼,這不是他熟悉的曼芝,他的小妹不該是這樣的。
從小,曼芝都象男孩一樣爭強好勝。有一回,曼綺在路上被鄰校幾個不懷好意的男生圍著欺負,曼芝放了學總是喜歡去等曼綺,此刻見姐姐有難,居然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揀起路邊的乾樹枝就衝了上去……一對多的場面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海峰和幾個同學恰好路過,曼芝會怎麽樣後果不堪想象。
“不然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欺負姐姐?”胳膊上抹著傷藥的曼芝振振有詞的反問質詢自己的哥哥。
“你可以去找老師,找同學幫忙啊!”
“我可不能丟下姐姐不管,多危險呀。”曼芝嘟著嘴大聲說。
海峰只有無奈的搖頭。
每年,曼芝都會站在學校露天的領獎台上收取屬於她,也是他們全家的那份光榮。她愛在老師讀表揚詞的時候,俏皮的對坐在家長席裡的爸爸和哥哥眨眼,一下又一下,毫不掩藏喜悅,那時候,海峰的心裡也被自豪塞的滿滿當當,這就是他的妹妹,他們家無與倫比的驕傲!
一切都嘎然而止!
滿心以為可以走到快樂彼岸的全家,就在深秋的這樣一個夜晚被破壞殆盡。
海峰衝過去緊緊的把曼芝摟進懷裡,他從不矯情,可是這一刻,他真心疼惜妹妹,他不能,也不忍看到這樣無助的表情出現在活潑開朗的曼芝身上。
曼芝的臉緊貼著海峰的衣服,那上面有一絲淡淡的機油味,這味道給了曼芝真實的感覺,她象從一個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想要松一口氣,卻發現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所有痛悔和恐懼的情緒在瞬間得到釋放。曼芝在海峰的懷裡嚎啕大哭,眼淚打濕了海峰的衣服,一直浸潤了他裡面的襯衣。
“是我……是我……不好……”曼芝抽泣到痙攣,痛苦的說著不成句的話。
她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得了局勢,然而結果完全出乎意料,她的自信被徹底擊得粉碎!
海峰粗糙的掌心輕撫曼芝的秀發,用堅定的口氣勸道:“曼芝,你給我記住,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只能怪曼綺糊塗,這是她的命!”
時針悄悄指向午夜兩點。
有濕鹹的東西流下來,上官琳吸了吸鼻子,隨手抽了張紙巾,一邊擦一邊看向身邊的曼芝。
曼芝雙手環抱住腿,腦袋枕在膝蓋上,整個人團得緊緊的,仿佛有些冷。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一直放得很低,柔柔的,象午夜廣播電台裡的聊天節目。
或許時間隔了太久,也或許在當初就已經把所有的悲傷和激憤消耗殆盡,她沒有象上官那樣情緒激動,始終保持緩慢的語調,平靜的訴說著那段往事。
“那邵雲呢?發生了這樣的事,他還能心安理得的子承父業?”上官忍不住憤憤的問。
曼芝搖了搖頭。
“姐姐出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他。那些日子,我哪裡都不敢去,隻想把自己藏起來。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一輩子都不出門,又哪裡會顧及得了旁人。”
上官心生惻然,悄悄伸手輕握住曼芝冰涼的右手。
“爸爸和哥哥對我的狀態十分擔憂,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來包容我,照顧我,在我面前說話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了我。我知道他們也很傷心,也很累,我明白自己不該這樣下去,可是我就是無法堅強起來,連呼吸都能感覺得到痛,我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上官再次唏噓起來。
屋子裡靜靜的,連時鍾走針的滴答聲都格外清晰。
曼芝覺得胸腔裡有熱潮在湧動,她以為自己會流下淚來,可是沒有,眼睛裡乾乾的。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平靜,接著說道:“我是從邵俊邦那裡了解到邵雲的情況的。”
上官抬起頭來,訝異的看著她,“你去找邵俊邦了?”
曼芝點點頭,“是的,一個月以後……除了他,我沒法找到任何其他邵家的人。”
曼芝終於又見到了熟悉的情和景,只是,曾經讓她感到的溫暖此刻不複再有,恍如隔世。
小隔間裡原先她的座位上此刻坐著的是邵董的秘書小喬,裡間是邵俊邦的辦公室,她心頭掠過一絲疑惑,但並未在意。
小喬替她敲了敲門,然後保持著職業微笑對她說:“進去吧,邵總在等你。”
曼芝遲疑了一下,推門而入。
邵俊邦站在窗口,背著手,面向窗外,看樣子是在專程等她。
曼芝張了張嘴,感到喉嚨有些乾澀,一聲“邵總”竟然叫得頗為刺耳。
邵俊邦聞聽,轉過身來,看到曼芝毫無血色的一張臉,原本圓柔的臉此刻幾乎脫形,只見一個尖削的下巴,他的腳不由往前跨了一步。
“曼芝,你怎麽……這樣瘦?”他吃驚的脫口而出,心裡竟有一絲歉疚。
濕意迅速在曼芝眼裡堆積,她略略將頭抬起,將它逼了回去。
“坐下說吧。”邵俊邦指了指一邊的沙發,曼芝沒有客氣。
邵俊邦在她對面也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姐姐的事我聽說了,我很震驚,也很難過。”
曼芝迅速的別開臉去,心裡的某塊地方又在隱隱作痛起來。
邵俊邦見她始終不說話,終於放下了官架,黯然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曼芝依然不吭聲,邵俊邦見不到她臉上真切的表情,隻好喟然自責,“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不會給你出這個主意,我沒想到董事長他會……唉!現在說什麽都遲了!”是的,曼芝的心裡並非沒有怨恨。夜深人靜,當銳不可當的痛楚硬生生要將她撕裂的時候,她怎能不恨!雖然她可以相信邵俊邦是“無心之失”,可是人又如何能做到始終理性呢,當一件慘禍發生在自己身上,沒有人不期望製造錯誤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曼芝終於開口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咄咄逼人,無論如何,她是沒法釋懷的。
“你是故意的,對麽?你根本就是料定了這結果。你這樣做是為了針對邵雲!可是,到頭來,犧牲的卻是我姐姐!”
曼芝的激憤令邵俊邦尷尬,面前這個曾經用崇拜的目光注視自己的女孩,此刻眼裡噴出的竟是仇恨的怒火,他無法繼續從容。
“曼芝,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你姐姐的死絕對是個意外,沒有人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曼芝不禁冷笑,“是嗎?難道你一點兒也不了解邵俊康的為人?你根本就沒把我姐姐放在眼裡,她和我,對你來說不過是個工具,可以幫你打擊邵雲。你這麽做,無非是受不了事事不如你的邵雲最終卻會成為你的頂頭上司,你敢否認我說的不對嗎?”
邵俊邦低垂眼簾默默的聽著她的控訴,她的聲音已經停了,可是余音還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繚繞,震得他耳朵有些生疼。
他抬起頭,平靜的注視著曼芝,徐徐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在針對邵雲。”曼芝恨恨的瞪住他。
邵俊邦閉起眼睛,神情略倦,仿佛陷入回憶之中。
“八年前,我剛回國,大哥承包的工廠百廢待興,他邀請我加盟,我也很想有番作為,又一向佩服大哥的膽識,於是欣然答應。八年來,我和大哥一個主內,一個主外,總算把公司撐了起來。”
曼芝扭頭望向窗外,事不關己,她只是冷冷的聽著。
邵俊邦苦笑一聲,“可惜我忙碌了這麽多年,終究只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曼芝接腔譏諷道:“所以你心裡不平衡了?”
“不,你錯了。我不是貪得無厭的人,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尊重大哥的決定。如果大哥的繼承人能跟他一樣出色,我無話可說,一定繼續輔佐。可是邵雲,”他忍不住鼻子裡哼了一聲,表現出一絲輕蔑,“我這個侄子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我難以想象,這個公司落到他的手裡會是什麽樣子。”
曼芝尖刻的反詰,“公司是他們父子的,好壞與你何乾?”
邵俊邦的神色一下激動起來,“這個公司有我一半的心血,我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充滿了感情,我不能眼睜睜的看它毀在那個混小子的手裡!”
他的臉上終於現出了些許歉疚,聲音一下子低沉許多,“當然,對你姐姐的死,我也應該承擔部分責任,我高估了邵董——他一向是個有狠勁的人,但是他從來沒用在公事以外的地方,我真的想不到他會去擠兌一個柔弱的女孩。”
他顯而易見的愧疚有些軟化了曼芝。
是的,如果把罪責都歸咎在邵俊邦身上,未免有失公允,曼綺的悲劇是合力的結果,而不是某個人所為,邵俊康,曼芝,邵雲,甚至曼綺自身,都充當了合力的一部分,把曼綺推向了不可救贖的深淵。
曼芝對邵俊邦畢竟還殘留著一絲知遇之恩的情感。況且,現在再去追究到底是誰的錯,對現實一點幫助也沒有。她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替曼綺伸冤,如果一意孤行的去聲討,不過自取其辱,這個社會太現實,她不是不明白。
曼芝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裡的霧氣化為淚珠滴下來,她今天來,還有更重要的事。
“邵總,我能不能請求您一件事?”
邵俊邦見她態度明顯放柔,頓覺欣慰,緩聲道:“你說,只要我力所能及。”
曼芝緊緊的盯著他的眼睛,“我想請您幫我把姐姐的孩子要回來。”
邵俊邦吃驚的問:“為什麽?”
曼芝雙手交纏,輕輕的搓絞,“邵家要那個孩子不過是為了面子,他們不會真正愛她,在乎她的。可是對我姐姐來說,卻是她的全部,她連死都不肯放手。”
曼芝的眼淚到底沒能忍住,一滴滴的跌落到手上,熱的淚在手背上迅速化開,涼去。
“除了孩子,她什麽都沒留下,也什麽都沒有了。”
她抬頭淒涼的看著邵俊邦,“我沒辦法回報姐姐,可是,至少我還可以幫她照顧孩子,讓她的在天之靈不至於對我太失望。”
“我要去找那個孩子,我要把她養大,我要讓曼綺放心,讓她成為曼綺的驕傲。”她對著哥哥淚水漣漣的訴說,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海峰無言的望著她,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做的到的,就像她的一番好意反而使曼綺喪生一樣,可是,他不忍打擊她,不忍剝奪她聊以慰藉的贖罪希望。
“好,我們把她找回來,一起把她養大。”他說得有些空洞,因為自己都感到無望。
可是神采終於重回曼芝的眼裡。
“曼芝!”邵俊邦的聲音異常啞沉,“你沒必要這樣做。走了的人已經走了,可是活著的人必須好好的活下去,為自己活下去!你何苦這樣犧牲自己。”
曼芝淒然一笑,“您不會懂得,從小……姐姐就對我特別好,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報她,可是,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我害了她。”她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邵俊邦沉默了。
“邵總,算我求您了,行嗎?我知道這事會讓您為難,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找邵雲找不到,去他們家,門口根本不讓我進。我不知道除了您,我還能去找誰?”
“可是——孩子並不在邵董手裡。”邵俊邦緩緩的說。
曼芝象失去重心一樣呼呼的直往下墜,渾身冰冷。
“孩子……出事了?”她顫抖著聲音問,幾乎無法保持坐姿。
“不,孩子沒事,只是被邵雲抱走了。”
曼芝已經無力驚訝,只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邵俊邦終於微微擰起眉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邵氏如遭遇地震一樣,先是邵雲離家出走,再是邵俊康心臟病發入院,原本擬定的上市計劃也暫時擱淺,整個邵氏處於前所未有的危急狀態,邵俊康萬般無奈之際,委托他臨時全權處理邵氏集團的一切事務,但早晚還得去醫院向邵俊康匯報。
外頭的消息封得很緊,很多人並不明白其中真正的原委,官方隻說是邵董身體欠佳,因邵家的未來掌門人資歷尚淺,暫由其叔叔代為掌管。而謠言則無從控制,長了腳一般傳得沸沸揚揚,一時之間,說什麽的都有。
雖說是邵家的私事,邵俊康也再三關照過家人得守住口風,但邵俊邦不打算瞞曼芝,他覺得她有權利知道。
“自從邵董知道你姐姐的事情後,邵雲就被他徹底軟禁了起來,白天黑夜的都有人看著。後來……你姐姐出事的消息還是傳到了他耳朵裡。他發瘋一樣去找邵董,兩人大吵了一架,還斷絕了父子關系。邵雲跟我大哥其實是一個脾氣,惹毛了,天王老子都壓他不住。”
曼芝聽著,隻覺得驚心動魄,喃喃的問:“邵雲他……真的為了我姐,跟他爸爸斷絕了父子關系?”
邵俊邦點了點頭,又道:“為了這事,邵董氣得心臟病複發,在醫院裡緊急搶救了一天一夜才脫離危險。醫生診斷說引發了中風,以後都很難再站得起來。”
曼芝絲毫不同情邵俊康,反而隱隱的覺得暢意。
“邵雲自始至終都沒去醫院看過邵董一眼,他動用了一切關系,找到孩子,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住到現在。”
曼芝深深吸了口氣,無論如何,孩子的下落有了,她稍稍心定。
“這就是您期望的結果麽?”她幽幽的問。
邵俊邦苦苦一笑,“曼芝,你非得把我想得很壞麽?很多事情發展下來,都會和我們的初衷產生偏差,你,我,不都是如此。”
曼芝啞然。
“邵雲他……現在好麽?”曼芝艱難的開口問道。
邵俊邦搖搖頭,神色凝重,“施家也知道了這件事,怪邵董欺瞞,硬是把婚約解除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邵董不至於病得這樣重。至於邵雲,我和嫂子去勸了多少回,不是吃閉門羹,就是被他轟出來。”
曼芝默默的聽著,低下頭,陷入了沉思。
“曼芝,我希望你能回來幫我,我一直看好你,現在邵氏需要你這樣的新鮮血液。”
確切的說,是邵俊邦需要,沒有任何派別的,純淨的一心做事的人。
曼芝完全沒有聽見他說在什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邵總,您方便把邵雲的地址告訴我麽?”
邵俊邦皺起了眉頭,“曼芝,你太執著了。邵雲不見得肯聽你的,他現在簡直見了誰都恨三分。”
“不試怎麽知道。”曼芝低低的說,她對邵雲的態度也很忐忑,但她賭邵雲只是一時衝動離開邵家,他是那樣注重享樂的人,終有一天,他會吃不了苦再重新回去,孩子於他,總是個累贅。
邵俊邦最終拗不過她,歎了口氣,不再多說,默默的寫下邵雲的地址,遞給她。“謝謝!”曼芝輕輕接過,捧在手上,猶如一件寶貝。
一進大院,曼芝就被埋頭在垃圾箱裡找食的野貓嚇了一跳,它弓起腰,象箭一樣從她眼前閃過,一隻易拉罐連滾帶撞的停在她跟前,她調勻了呼吸,繞開罐子,朝晾滿衣服的二樓陽台望了一眼。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刺目而耀眼,曼芝再一次對了對地址,確定沒錯,才走向唯一的樓梯。
水泥樓梯的一邊是生鏽的鐵欄杆,樓梯轉彎的縫隙處滴滴答答的有水掉落,大約是樓上的哪家把拖把搭在扶手上晾著。
上了二樓,是一排甬道,沒有燈,頂頭的牆上開了扇窗戶,有光線進來,照到樓梯口已十分微弱,曼芝難以想象一向錦衣玉食的邵雲會選擇租住在這種地方。
她仔細的朝右手數過去三間,看了看門牌,應該就是這裡了。
她站著聽了會兒,似乎有嬰兒的啼哭聲,曼芝按耐住激動,上前嘭嘭敲起門來。
屋裡悉嗦作響過後,斑駁的木門打開了,一張中年婦女的臉出現在曼芝面前,白淨而和善,又似乎夾雜著委屈。
屋裡確實有寶寶,此刻門一開,那哭聲就顯得更張狂了。
“找誰啊?”女人的口氣也是無奈的。
曼芝還沒開口,屋裡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邱嬸,是誰?”
分明就是邵雲,他一邊問一邊已經走了出來,曼芝的心怦怦直跳,她本能的後退一步,仿佛那樣就可以進入安全地帶。
兩張臉終於對上了,果然,邵雲面色大變。
邱嬸一見邵雲出來,立刻慌慌張張的跑回去,因為沒有大人出現在視野裡,孩子的哭聲更猛了。
邵雲不說話,只是死死瞪住曼芝,似乎想用目光殺掉她。
曼芝的背抵在牆上,就那樣怯怯的承受他惡狠狠的瞪視。
終於她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來開口道:“我……想來看看寶寶。”
“休想。”邵雲極快的冷冷的回絕她。
曼芝挫敗的咬住下唇,耳朵裡灌進的是嬰兒沒完沒了的哭鬧,她隻覺得焦急萬分,她低頭思忖,然後又乞求道:“你就讓我見見她吧,也許我能哄住她。”
邵雲的臉上連表情都沒有,他完全當她是死敵,“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曼芝的臉也是煞白,可為了孩子,她只能忍下來,她用連自己都痛恨的哀憐的目光看著邵雲,試圖能夠打動他。
邵雲在她的凝望中緩緩將目光轉開,冷冷的,嗓音沙啞的問她,“曼綺……葬在哪兒了?”
曼芝心裡一痛,她低低的說:“你讓我看一眼孩子,我就告訴你。”
邵雲赫然扭頭瞪著她,面龐因為氣憤而扭曲,“蘇曼芝,你果然是個精明人,都這個時候了,還懂得跟我講條件。”
曼芝垂著頭,半晌才低聲說出了姐姐的葬處。
邵雲緊緊攥著手心,臉上終於有了痛苦的表情,然而,開口說話時,仍壓抑不住怨憤,“你真有本事,攪了我的婚事也就罷了——”
曼芝聽見這一句,猛地抬頭,“我沒有,我什麽也沒做。”
邵雲根本不理她,繼續說道:“你居然連自己親姐姐的生命都能當兒戲看待,你叫我怎麽放心讓你見寶寶。我怕她見了你——會害怕!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幫凶!”
曼芝感到一陣暈眩,她緊貼著牆,才勉強站住腳跟,眼見邵雲往門裡一退,從牙縫裡對她擠出一個字,“滾!”然後門倏然間合上了。
曼芝撲過去,繼續在門上緊叩,咚咚咚,咚咚咚,絕望的一聲又一聲,可是那門最終沒有再開過。
斜對面的一戶卻被她驚擾得探頭出來瞧熱鬧。
“姑娘,別敲了,再敲門都給你卸下來啦。”那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手裡抓了把瓜子,正磕著,一臉的笑意。
曼芝隻得住了手,茫然的呆立著,不知該怎麽辦。
“來,到我家來坐坐罷。”那婦人竟然招呼她。
曼芝順從的走過去,然後被熱情的讓進屋裡。
“坐,坐,我給你倒杯水。”
“謝謝阿姨。”曼芝有些受寵若驚,接了水杯在手裡捧著。
“我姓劉,你叫我劉姨得了。”劉姨說著,在她對面的小方凳上坐下,好奇的問:“哎,你是那小夥子什麽人呀?”
“我……”曼芝一時不知該怎麽介紹自己,支吾了半天才道:“是他朋友。”心裡汗顏,如果邵雲知道她這樣介紹自己,會不會直接伸拳扁她。
“女朋友罷?”劉姨爽快的一語道破,得意的加快了磕瓜子的速度。
曼芝訕訕的抬手撂了下前額的劉海,也不打算解釋了,越解釋越糊塗。
“那孩子……是你生的?”劉姨探究的目光牢牢的鎖在曼芝臉上。
“啊?”曼芝愣住了,腦子裡來回穿梭了幾回,她含糊其詞的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他……帶著孩子在這裡還好嗎?”
劉姨把眉頭一皺,“哎呀,你說一個男人哪裡能帶孩子嘛,他請的那個邱嬸人是好說話,根本也鎮不住小孩,這白天哭,夜裡哭,鄰居都提了幾回意見了。哎,你要真是孩子他媽,趕緊過來吧,沒娘的孩子,真作孽哦。”
曼芝眼圈頓時紅了,劉姨看在眼裡,更加料定猜得沒錯,又道:“小兩口鬧別扭了?我看出來了,那小夥子脾氣不好,來了這裡快一個月了,見了鄰居都愛搭不理的。”
她湊近曼芝低聲求證,“是不是跟你吵了架才搬出來的?”
曼芝張口結舌的頓在那裡,木訥的表情令劉姨誤會更深。
“嗨,小夫小妻沒什麽說不開的,床頭打架還床尾合呢。”
曼芝顧不上臉紅,她預感這個劉姨興許能幫得上忙,於是將錯就錯的歎了口氣道:“可是他根本不想見我。”
劉姨果然熱心,臉一繃,計上心來,“這麽樣,你等他不在的時候過來,邱嬸一人帶著,我給你說兩句好話,保她讓你進去。”
曼芝一把抓住劉姨的手,感激不盡,連連道謝。
劉姨極為爽快的拍著她的手讓她放心,兩人又互留了自家的電話號碼。
第二天上午,曼芝果然接到劉姨的電話,說邵雲出門了。
曼芝火速趕去。手裡當然沒空著,她給劉姨帶了一籃子水果,劉姨眉開眼笑的接過。
兩人蹩到門前,劉姨替她叫的門,過了一會兒,邱嬸開門出來,一見曼芝,有如見了瘟疫,要緊把門關上。
劉姨眼尖,一個箭步踩進去,把門抵住。
邱嬸求饒道:“啊喲,劉大姐,你就別添亂了,邵先生說這位小姐來絕不允許給她開門的,邵先生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劉姨白了她一眼,徑自走進去,“有我在呢,你怕什麽?”
曼芝立刻機靈的跟了進去,邱嬸急得直跺腳,又無可奈何。
屋裡十分凌亂,進門就是窄小的客廳,頂多十來個平方,右手衛生間和廚房緊挨著,顯得很逼仄。
客廳的左邊先入眼簾的是個極小的房間,擺了張單人床和一些零碎的雜物,窗子小的可以忽略,看樣子是邵雲住著。再過去是個稍大的臥室,裡面擱著一大一小兩張床,小床上躺著的舞手舞腳的小家夥正是萌萌。
曼芝飛身撲了過去,一把將她抱起,萌萌哼哼唧唧的,似乎哪裡不舒服,曼芝貪婪的盯著她的小臉龐看,一個月不見,她也瘦了,隻覺內心酸楚不堪,眼淚止不住的滴答掉下來。
劉姨在旁邊看了,也禁不住唏噓,對邱嬸道:“這是孩子的親媽呀。”
小萌萌先是用陌生的眼睛望著她,似乎在判斷這個人是誰。
“萌萌,你還認得我嗎?”
仿佛有心靈感應,萌萌忽然對她展顏一笑,一如初次見面時那樣,曼芝看得呆了,她說話時聲音都有點走調,“她……她又對我笑呢!她記得我是誰。她才兩個月呢!”
“到底母子連心啊!”劉姨歎道,為自己的義舉不勝自豪。
邱嬸始終面呈戚色,搓著手只知道嘮叨那一句,“邵先生回來知道了一定要讓我走人的呀。”
劉姨不屑道:“你倒忍心把她們母女拆開,做這種缺德事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曼芝此刻心潮已逐漸平複下來,她始終抱著萌萌,萌萌也一反常態沒有哭鬧。
她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錢,塞到邱嬸的手上,歉然道:“邱嬸,真對不起。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會告訴邵雲,我會乘他不在的時候過來,絕不讓你為難。”
邱嬸連連推卻,“你的錢我不好拿的,邵先生知道了不好。”
劉姨不耐道:“讓你拿就拿嘛,邵先生不會知道的,除非你自己告訴他。”
邱嬸嘟噥道:“我是不會去說的,說了我就要走人了。”
雖然住的象個狗窩,可邵雲出手大方,給她的工錢高出市場一倍,所以她格外珍惜。可是眼下,她又不是面前兩個人的對手,除了給她們拖下水,別無辦法,況且,她聽說曼芝是孩子的親娘,那麽她這麽做也算是積德罷。邱嬸想著,默不做聲的將錢收好。
一過四點,邱嬸就開始象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催曼芝快走。
曼芝一步三回頭的走到門口,終於依依不舍的離去。
之後,曼芝成了這裡的秘密常客,她總是上午九十點鍾來,下午三四點鍾離開。有劉姨把著風,可謂萬無一失,偶爾邵雲早回來,劉姨就會把曼芝叫去自己家先藏著,等邵雲進了門再偷偷溜走。
有了她,邱嬸不得不承認,自己明顯輕松了許多,以往她既要照顧孩子的吃喝拉撒,還要洗衣做飯,而現在,只需要洗洗弄弄做兩頓飯就行了。
曼芝照顧萌萌無微不至,那孩子跟她又著實投緣,兩周下來,已是十分順手。
令邱嬸納悶的是,既然曼芝是孩子的母親,怎麽不喂母乳她吃,反而學著自己的樣,泡奶粉給孩子。不過即使有疑問,她也不會問的,既然不穿幫,她樂得落個輕松自在。
第15章 保姆
三個人裡,馮濤年紀最長,這時候不免倚老賣老起來,“依我說,你就把面子往地上一擱,到老頭子榻前賠個不是,那不還是照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至於跟著我們瞎混?”
張昆呵呵一樂,也道:“是啊,是啊,趕緊回去把大權搶回來,將來哥幾個還等著你賞飯吃呢。”
邵雲繃著臉,置若罔聞,聽他們說夠了,才道:“都少廢話,給句明白的,這個忙你們倒是幫還是不幫?”
![]() |
馮濤皺眉道:“不是我們不幫,只是就你這樣兒的,能吃得了這個苦?你啊,也就坐坐辦公室合適。”
古超從門外進來,邊走邊將手中的煙抽出來亂甩,看見邵雲,嘿嘿一笑,“喲,雲少來了,怎麽不知會一聲。”說著一壁倚在邵雲旁邊坐下,嗓門格外粗大,“你們家老爺子還好不?當初他是怎麽說我們來著?”
他眼一眯,似在回憶,“說我們是流氓,人渣!嗨!”手一拍邵雲的肩,“你怎麽敢又背著他跟我們來往啦?”
邵雲臉色鐵青,馮濤立刻丟了個眼色給古超,喝道:“你別一來就噴糞,他心裡正堵著呢。”
古超也就是玩笑兩句,豈能不知邵雲的處境,一看這情形,立刻見好就收。
張昆拗不過,才吐口道:“我那兒倒是有一批羊毛衫,外貿挑次下來的,料子沒的說,可惜美國佬質檢太嚴,愣給涮下一批來,差點沒折死我。這麽著,我全給你,朋友一場,也別錢不錢的,你能賣掉多少,都算你掙的。”
邵雲面色和緩下來,低聲道:“那不成,還是按你們的規矩算,錢該怎麽給就怎麽給。”
馮濤聽了,少不得也要出份力,“衡山路上我那間鋪子上個禮拜剛騰空,還沒來得及招租呢,你擺那兒得了。”
張昆點頭道:“那地界兒不錯,女孩子逛得多,肯定有生意。”
古超一拍胸脯,朗聲道:“既然這樣,哥哥我跟你一起練攤去,多個人多份力。”
馮濤乜斜著看他,“你不是衝阿雲去的,是衝那裡的女孩子去的吧。”
眾人都樂。
邵雲問:“什麽時候去拿貨?”
張昆道:“你有空隨時可以啊。”
“那就現在去。”邵雲速來是雷厲風行的脾氣。
古超也站起來,“我陪你一塊兒去。”
走到門口,馮濤叫住邵雲,“你現在的房子真住不得,別跟自己擰,搬我那兒去,我那棟公寓空著也是空著。”
邵雲低頭笑笑,說:“謝了濤哥,我也不能老靠著你們白吃白喝。那裡還行,無非是個睡覺的地方。”
馮濤搖頭歎氣,也就不再說什麽了,思忖片刻,又從抽屜裡掏出一遝鈔票,走過去往邵雲手裡塞,“奶粉錢。權當我們這幾個叔叔對孩子的一點心意。”
幾個人都把原本嘻笑的臉收了一收,凝重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向年輕的父親。
邵雲從心頭熱起來,用力一抿嘴,沒有推辭,“你們的好處我都記著,將來一定加倍還。”
第二天,邵雲一早就在衡山路上擺好了攤,古超也趕來幫忙,他本就是練攤的出身,門面布局都比邵雲有經驗。不到九點,兩人就站在窄小的鋪子外篤定的抽煙了。
上午人不多,臨近的鋪子也都有些懶懶散散的。古超乘機揪住邵雲說話。
“你真打算這麽混下去了?”
邵雲優雅的將手裡燃著的煙用手指稍稍彈了一下,又送到嘴邊,緩緩的抽著,似笑非笑的望著古超,“靠自己活著不是挺好的?”
古超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好個屁!我要是有個富貴的爹,還跑出來喝這西北風?讓我天天給他舔腳丫子我都樂意!”
邵雲嗤之以鼻,不想理他,轉過頭去看遠處。
古超悻悻道:“你就是讀書讀多了,大概把腦子給搞壞了。放著好日子不會過!”
幾個女孩唧唧喳喳的走過來,停在他們鋪子面前看衣服。古超這才來了興致,走過去道:“美女,看中什麽沒有?”
一個大眼睛的女孩子疑惑的問:“你是老板麽?”
古超嘻嘻一笑,指指邵雲,“老板是他,我隻負責給他打工。”
邵雲回過頭來,微微點了點頭。
“哎,我說那位帥哥,這件多少錢?”另一個大膽的女孩手裡捏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笑眯眯的盯著邵雲問。
邵雲稍一愣神,略帶尷尬道:“九十。”
“這麽貴啊,能不能便宜點兒。”
邵雲倒不知怎麽應對了,他還從來沒做過生意。
古超走上去,嘰哩呱啦和那女孩討價還價了一番,最後便宜了二十了事。古超還作出一副沉痛的樣子對那姑娘道:“我這回虧大發了,你怎麽也得叫我聲‘帥哥’補償補償。”
女孩子一揚脖子,口氣衝衝的道:“那我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你哪裡帥啦。”
古超的確長得有些抱歉,光一雙金魚眼就跟“帥”字完全靠不上邊兒,此刻自找了個釘子碰,倒被噎得直翻眼睛。
等頭撥客人走了,邵雲蹙眉問古超,“虧本咱也賣啊?”
古超“切”了他一聲,“你還真信昆子那人渣的話?他說這貨賣九十,那估摸著能值三十就不錯了,奸商奸商,無奸不商。”
幾天下來,邵雲的臉皮也跟著厚起來,甚至敢當街吆喝兩句了。有時候古超有事不來,他一個人也能應付得下來。
到了下午,依舊是人來人往,邵雲忙得團團轉。
一輛銀色的奔馳在街對角停下,車裡鑽出來一個短發女孩,倚在門邊朝著他這邊張望了好一會兒。
邵雲偶然間回頭,看到了對面的那輛車,微微一怔,目光向上移動,果然是她。
施敏見他瞧見了自己,便順勢走了過來,兩人面對面站著,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還是施敏先道:“我出來辦事,沒想到在這裡看見你。”
邵雲咧嘴笑笑,有點生硬。
“……生意好麽?”
邵雲聳聳肩,道:“還行。”
一個客人在裡面問邵雲價錢,邵雲扭頭回了一句,腳下卻不動。
“不會耽誤你做事罷?”施敏依然很客氣。
邵雲只是望著她,看她氣定神閑下面流露的一絲失意,她總是這樣,即使在乎,也會裝出一副很瀟灑的樣子。
“生意多一點,少一點,我無所謂。”
施敏默默的聽著,然後揚起臉來,終於悵悵的說:“沒想到我們會有今天。”
“我也沒想到。”邵雲嗓音低沉下來,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歉然,“施敏,對不起。”
施敏見他這樣,反而有些難受,強笑著搖搖頭。
“你其實不愛她,是麽?如果你真的愛她,以你的性格,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和她結婚,而不是藏著掖著。”
邵雲怔忡的盯著施敏的嘴巴,似乎難於消化她剛才說出來的話,他當然明白施敏所說的“她”是誰。
他很少考慮過關於愛情這個問題,總覺得那是婆媽的男人才會掛在嘴邊的詞語。對他來說,事情隻分兩種,該做的和不該做的。
的確,他喜歡曼綺,所以會情不自禁的接近她,但是他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自己跟曼綺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走到一起,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阻隔,他沒能力和勇氣跨越過去。
可是施敏的話令他心驚,他不得不自問,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他對曼綺的愛不夠麽?
“你可憐她,覺得對不起她,所以沒辦法面對你爸爸,我說得沒錯罷?”
邵雲無法回答,只是沉默。
施敏低頭去看地上,用腳把玩著一個礦泉水的瓶蓋,複又抬頭笑笑說:“當然,你也不見得愛我。你只是習慣了有我在你身邊。”
邵雲眉心緊緊擰在了一起,他重新望著施敏,欲言又止。
也許,她說得沒錯,他們解除婚約後,他並未覺得有多痛苦,只是深深感到對不住她,這樣的感覺,大概的確並非愛情,這樣想著,依舊覺得難過。
從他離經叛道的那一刻起,就只有她最懂自己,始終關心著他,在他憤懣的青少年時期有了一條可以宣泄的通道,盡管那是遠遠不夠的。
可是現在,連她終於也要離開自己了。
邵雲苦笑了一下,才道:“我的愛,對你重要麽?”
施敏長久的撥弄著那個紅色的蓋子,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平靜的說:“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她最後說:“有時間還是回去看看吧,他畢竟是你爸爸。”她轉身朝自己的車走過去,跨出去了兩步,又扭身看著邵雲。
“我見過你跟她在H市的照片,有人匿名寄給我的,我想,這個人,一定很‘關心’你。”
施敏說畢,匆匆的過街,上車,很快消失在街的盡頭。
邵雲呆呆的望著車離開的方向,心裡反覆咀嚼她說的最後那句話。
會是誰?會是誰做了這樣的事情?
連日的秋雨下得人心裡都有點濕漉漉的。
這天終於放了晴,陽台外立刻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床單,象彩旗一般迎風招展。
吃過飯,曼芝將萌萌摟在懷裡,探手在她後背摸了摸,對邱嬸道:“乘天好,給她洗個澡吧。”
邱嬸對她已是言聽計從,立刻去過道生爐子燒水,這是跟劉姨學的,省煤氣。
曼芝把小客廳的地面清理出一塊來,擺上邱嬸洗衣服用的最大的一號盆,萌萌趴在一旁的塑料地墊上,躍躍欲試的要爬過來,可是才三個多月的孩子根本爬不動,咿咿呀呀的抱怨起來。
曼芝見狀,微笑的把她拎進盆裡,讓她兩手扶住盆沿,“萌萌,好玩嗎?”
萌萌用小手敲著盆沿,咯咯直樂。
邱嬸燒好了水,兩個大人把門窗關緊,開始忙碌起來。
曼芝輕輕的揉搓她的小手,欣喜道:“好像胖出來不少。”
“前兩天邵先生也說這孩子好像胖了,身上有肉采了。”
曼芝不動聲色的問:“他現在忙什麽呢?”
邱嬸麻利的給萌萌搓著肉乎乎的背,道:“好像是在做什麽買賣。”
萌萌不經意間猛的一掌擊到水上,水花四濺,曼芝的眼裡飛進了水,一時眼睛都睜不開,笑嗔道:“這個小壞蛋。”
“以後會越來越皮呢。”
門鎖突然有轉動的聲音,門裡的兩個人一下子驚愕住了。
“不會是……是先生回來了吧?”邱嬸結結巴巴的猜,頓時恐慌起來。今天不巧,劉姨回娘家了,曼芝想著沒這麽巧,所以還是留了下來,可是偏偏應了那句話,無巧不成書。
曼芝飛快的掃了一眼房裡,連個藏身之處都沒有,但她還算沉得住氣,對邱嬸道:“把孩子先擦起來吧,別著了涼反倒不好了。”
邱嬸惶惶然的應著,門一下開了,進來的果真是邵雲。
他駭然見到屋裡的情狀,眼神從驚訝到憤怒,抬手指著曼芝,惡狠狠的問:“誰讓你進來的?”
邱嬸慌張得不行,手都有些哆嗦。
曼芝這時候反而不那麽緊張了,她有條不紊的給萌萌把衣服套上,然後交到邱嬸懷裡,輕聲道:“那我先走了。”
她沒有跟邵雲說話,也沒看他,但能夠想象得出他瞪住自己時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
邱嬸點點頭,只顧小心翼翼的去察看邵雲的臉色。
曼芝剛走出去,門就狠狠的關上了。她回身望了一眼,不覺歎了口氣。感到由衷的遺憾,這樣一來,她不能再這麽順順利利的來看萌萌了,邵雲一定會嚴加防范的。她沒有去敲劉姨家的門,免得被邵雲發現,又頻添事端。
隔了兩日,曼芝實在忍不住,於是試著打電話給劉姨,她才從娘家回來。
“哎呀曼芝,邱嬸被他趕跑啦。”
“什麽?”曼芝吃了一驚,心裡愧疚不已,喃喃道:“那真是我害了邱嬸了。現在孩子怎麽辦呢?”
“昨天我看見來了個新保姆,樣子挺年輕,不過面相不善,是個外地人,不太好打交道。”
曼芝心裡沉甸甸的,她想了想說:“我還是來一趟吧。”即使是虎山,也得走上去。
到了大院,曼芝先去找了劉姨。
劉姨對她直搖頭,“這個小姑娘不好搞,凶得嘞。可憐你那孩子從早上哭到現在了。”
曼芝聽了,心裡生疼,也顧不得許多,要緊出去敲他們的門,劉姨也熱心的跟了過去。
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孩開了門,一臉的不耐煩,“你找誰?”
劉姨立刻替曼芝說:“這是孩子的親媽,來看看她。”
小保姆一臉嚴肅,“先生交待過,沒他的允許,誰也不能見孩子。”
說完就有力的關上了門。
劉姨嘖嘖的歎著氣,“你看看,你看看,就這副樣子,唉。”
曼芝不死心,撲上去再敲,稍頃,門又打開,小保姆氣咻咻的對著她嚷,“你再敢敲我打110啦。”
曼芝已是急怒攻心,不跟她羅嗦,直接往裡闖,“你打110我也得見她,我聽到孩子一直在哭,你是怎麽帶她的。”
劉姨跟著進去,同樣的叫嚷起來,“就是,不讓親媽見孩子,還有天理沒有。”
小保姆沒想到她們是這樣的做派,頓時驚慌起來。
進了房間,曼芝一下子愣住,房裡還有人,是個瘦削的男人,年紀不大,小平頭,有點賊眉鼠眼,地上打包了一捆捆的物事,連萌萌也被裝在一個旅行袋裡,哭得昏天黑地。
“你們……這是要幹什麽?”曼芝嗓子都變調了。
那男人一見,知道不好,忽然閃身飛快的朝外面跑。
劉姨人雖胖,卻著實機靈,立刻大呼小叫的跟出去。
“抓住他,那個赤佬是人販子,快來抓啊!”
說話間,平頭已經躥到樓下,大院裡白天人也不少,跟劉姨都很相熟了,聽到她的號召,趕緊出手,到底還是把平頭在垃圾箱旁按住了,一通拳打腳踢。
小保姆驚惶失措間想溜,被曼芝一把拽住,怒聲道:“這回該輪到我來打110了。”
“大姐,您高抬貴手,我是頭一回。”小保姆全身都沒了力氣,只顧哀求。
曼芝哪裡肯依,如果今天她不是硬要闖進來,也許真讓他們走脫了,那她和萌萌,也許今生今世都很難再見得到面了,想到這裡,她就又怕又恨。
邵雲過了六點才匆匆趕回來,一臉的倦怠。還在身上找著鑰匙,斜對門的劉姨就在他身後嚷,“邵先生才回來啊,今天可出大事啦!”
邵雲停住手,不解的看著她,“什麽事?”
劉姨就把小保姆想偷孩子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邵雲聽得顏面失色。
“虧了曼芝啊,不然你回來真見不著孩子了。唉,你們也真是,小兩口孩子都生了,有什麽問題不好解決的,早點合了對孩子也好呀。”劉姨不分青紅皂白的勸解了一番,讓邵雲暗自著惱,思忖曼芝不定跟她胡說了些什麽,他不屑跟人爭辯,當下木然的點了點頭,推門進屋。
曼芝陪萌萌在地墊上玩耍,小餐台上燒了幾碟菜,細心的用碗合著。
邵雲把手裡的包和脫下的外套重重的朝沙發裡一摔,沒有象上回那樣趕人,但仍拉下臉來道:“你怎麽這麽沒皮沒臊的,這裡不歡迎你。”
曼芝因為他差點引狼入室,心裡仍在後怕,也不客氣道:“如果我不在這裡盯著,孩子哪天給人賣了都不知道。”
邵雲給她說到痛處,竟有些啞口無言。可是他受不了曼芝那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由抬高嗓門道:“你別指桑罵槐,邱嬸一直照顧得好好的,要不是你插手,今天能發生這種事情?”
曼芝本待再說兩句,轉念一想,惹惱了他反倒不好辦,不如讓他三分,她還有重要的事和他談呢。
於是放緩聲音說道:“吃晚飯吧,我燒了有好一會兒,怕要涼了。”
邵雲沒理會,往沙發裡一靠,對著天花板道:“你走吧。”
曼芝心一涼,她下意識的摟緊了萌萌,嚅囁道:“我……能不能帶萌萌一起走?”
邵雲倏然間瞪住她,怒道:“蘇曼芝,你存心想惹我,是不是?”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曼芝無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萌萌晚上沒人照顧,我是想……”
“你想都別想,她是我女兒,跟你沒關系!”
曼芝依舊擔心,“可是你一個男人,晚上怎麽帶她呢?”
“不用你管!你給我立刻從眼前消失就是幫了我最大的忙!”邵雲忍無可忍。
“她很麻煩的,夜裡要吃奶,還會不定時的噓噓,要鬧,你會睡不好的——呀!”
邵雲單手將曼芝拎出去,直接摜在門外,在關上門之前,惡狠狠的丟給她一句:“記住,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曼芝又撲到門上,大聲的嚷:“我會對孩子好的,我向你保證,你就把她交給我吧——”
門突然又打開了,曼芝驚喜交加,可惜邵雲只是把她的一件外套扔了出來,之後又迅速的關上了門。
曼芝怏怏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披好了外套,慢慢的蹲下身去。
她突然橫了心,無論如何,她要趁熱打鐵攻下邵雲,否則以後也許很難再找到機會了。
凌晨四點,邵雲終於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一晚上折騰了五次,平均一個半小時要被鬧醒一次,不是餓了,就是尿濕了,再不然就是無緣無故的鬧,他一貫是個注重睡眠質量的人,這時候隻覺得精疲力竭。
當東方逐漸泛白時,他上了趟衛生間,瞅了瞅自己烏青的一張臉,十分懷疑自己是否還是個人。
當初他一時怒發衝冠,把孩子搶了出來,一旦真的自己養上了,才發現有多麽麻煩,交給保姆,總也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
他從沒料到自己會有如此狼狽的一日,細細想來,邵俊康固然罪不可赦,但如果沒有曼芝的橫刀介入,也不可能搞得這麽慘,這樣想著,對曼芝就更加怨忿。
然而,曼芝對他表現出來的仇恨似乎並不介意,依舊我行我素的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在自己面前,她的執著令他抓狂,有生以來,他從未碰見過哪個女人象她這樣自以為是,不依不饒,罵不走,趕不跑,在她的面前,他覺得自己的恨意都顯得蒼白無力了幾分。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邊的萌萌又開始哼哼唧唧的叫喚起來,邵雲死命睜開眼睛,對著天花板瞪了一會兒,隻覺得心比黃連還苦。
掙扎著側過身,萌萌已經醒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看著自己,嘴巴不停的呈“啵”狀,好奇的盯著他,似乎在和他作眼波交流。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起來,“萌萌,你是不是又餓了?”
萌萌咿呀說著什麽,氣定神閑。
邵雲有些氣餒,他困得不行,哪裡有心思逗她玩。思忖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喂給她吃比較好,吃飽了容易犯困,他也好省心。
他下了床,拿起奶瓶,打開奶粉罐子,胡亂的用小杓往瓶裡舀了幾下,走到客廳,一按飲水機的按鈕,居然出不來水,再朝桶裡看,空的。心裡碾過懊惱,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才想到隨便找哪個鄰居救個急再說。
開了門,差點被門口的什麽軟軟的東西絆倒,定睛一看,居然是蜷縮成一團的曼芝。
“你,你怎麽沒走?”邵雲有氣無力的問,他已經沒有能量朝她吼了。
曼芝趕緊起身,睡眼惺忪,她也是一夜沒睡好,夜裡聽到萌萌鬧,著實揪心,又不敢敲門,怕真的惹惱了邵雲,他是閻王脾氣,什麽都做得出來。此刻見邵雲手裡拿著奶瓶,立刻會意,一把搶過去,“沒水了是嗎?我去找劉姨要。”
許是睡眠不足,邵雲明顯有些遲鈍,他眼睜睜的看著曼芝去敲劉姨的門,竟然沒有反對,出神片刻,返身回到屋裡。
不多時,曼芝端著熱騰騰的奶瓶進來,直接去床上抱起萌萌喂奶。
邵雲無奈的歎了口氣,去衛生間洗漱,然後換了衣服,走到門口,又回身看了曼芝和孩子一眼,萌萌在她的懷裡安心的啜著奶,那樣子竟有幾分溫馨。
也罷,他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合適的人來照顧萌萌,而自己又必須出去謀生。況且,他不得不承認,至少曼芝帶孩子是令他放心的,他的心裡下意識的妥協了一步。
曼芝其實也有些緊張,生怕邵雲再次表現過激趕自己走,所以她謹言慎行,察言觀色,見他默許自己的行為,且已經準備出去,頓時歡喜起來。
“如果你敢偷偷的把她抱走,看我會怎麽樣!”臨走前,邵雲到底忍不住,還是警告了她一句,“你可以試試看!”
曼芝倒沒想過,她不至於這麽糊塗,給自己惹這種麻煩。
曼芝終於順利的當上了萌萌的“保姆”,她對這個勝利的成果感到相當的滿足,盡管父親和哥哥知道後都竭力反對。
“曼芝,你還是去找份工作好好做著,你得有自己的生活!”海峰不止一次的苦勸她。
蘇金寶也是擔憂異常,他怕曼芝受了太大的刺激,把腦子給弄壞了,一直以來,曼芝都是個精明孩子,怎麽會這樣自毀前程。
曼芝鄭重的對家人說:“別擔心,我沒有瘋掉,這麽做,只是求個心安,我不能讓曼綺在天上都擔心著萌萌。”
曼芝偷偷的找過律師,想詢問關於此類情況孩子撫養權的問題,結果很讓她失望,她明白,自己無論怎樣都是爭不過邵雲的,他畢竟是萌萌的親生父親,除非他自己肯讓。可是曼芝也深知邵雲是絕對不可能那樣做的,那麽暫時,她的保姆工作還得做下去,做到何時是個頭,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唯一讓她安慰的是隨著萌萌的成長,她對自己越來越依賴了,而邵雲似乎也開始逐漸習慣起有她存在的這個小窩。
通常只要邵雲一到家,曼芝就得立刻離開,他不想跟她有太多相處的時間,在心裡本能的排斥著曼芝。
某天下午,萌萌發燒,曼芝實在不放心,懇請留下來陪一晚,邵雲猶豫再三,終於點了頭。
邵雲把大房間留給她們,自己抱了條薄毯睡到了隔壁。
曼芝給萌萌灌了很多水,又用了些退燒藥,隔一個小時就給她量次體溫,孩子朦朧睡去,曼芝卻睜著眼睛怎麽也睡不著。思緒太多,她擔心著萌萌,何況隔壁還躺著個和自己格格不入的男人,明知邵雲不可能對她怎麽樣,她沒來由的竟感到一絲緊張。
邵雲卻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他從做服裝生意開始,已經搗騰了好幾批買賣,古玩,家電,甚至化妝品,總之什麽賺錢賣什麽。
他從沒覺得這麽累過,每天都在忙,再也沒有花天酒地,沒有夜夜笙歌,偶爾跟朋友搓個麻將,吃個飯也是匆匆忙忙的,心裡永遠惦記著賺錢二字。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變得這麽庸俗,可這種庸俗也沒什麽不好,過久了,那些令他痛苦的思想可以被擠到一邊,他堂而皇之的把這一切都當成必然。用最粗俗的話去抨擊挫折,然後迅速忘記。這樣,他基本成了個和別人一樣快樂的人。
唯一困擾他的是夢境,不受他的思想,不受他的心控制,硬生生的當著他的面擠進來,然後凌遲他。
半夜裡,曼芝聽到斷斷續續的呻吟,象有人被枕頭蒙住了呼吸那樣發出痛楚的囈聲。她驚悚的爬起來,打開床邊的一盞台燈,藉著微弱的燈光,提了把汗,躡手躡腳的尋著聲音而去。
那響聲是從邵雲的房間裡發出來的,他大概做了什麽噩夢。
曼芝不知所措的在他跟前站立了一會兒,遲疑的伸手去推他,要把他搖醒,從恐怖的深淵裡解脫出來。
邵雲忽然大叫一聲,“對不起!”他一躍而起,扶著被子坐了起來,身上已然汗水涔涔。
醒了,才發現不過是一場夢,可是夢裡的感覺那樣真實,撕扯著滿目滄夷的心,痛不可當。
曼芝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低聲道:“擦擦汗吧。”
邵雲沒有看她,也不伸手去接,隻喃喃的說:“是曼綺,她又來了……她在怪我沒救她!是我不好……我沒保護好她,我答應她的,卻沒有做到!”
曼芝的心抽搐起來,她看清了邵雲臉上的痛楚,鼻子一陣發酸,眼淚悄然滑落。
聽到抽泣聲,邵雲緩緩的轉過頭來,在看見曼芝的一霎那,他的眼神陌生而凌厲,令曼芝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走開!”他咬牙切齒的對她說。
曼芝掩面飛也似的逃回了房間。
那天夜裡,她哭濕了整個枕頭。不得不再次相信,邵雲對曼綺是真心的,如果不是自己,姐姐至少可以享十多年的福,而不是象現在這樣長眠於地下。
可是,她覺醒得太晚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