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誰都有解不開的心魔(2)
22歲以前,她從未擔心過自己的命運會有什麽顛簸,長期以來的衣食無憂、風平浪靜給了她這種錯覺,而她又向來很有自知之明,從不奢望脫離實際的東西。只是,命運的神秘在於它的不可捉摸性——她一向引以為傲的忠實的老公居然會對初戀念念不忘!
她痛苦地意識到,方振乾的背叛是對她自信心的一次沉重打擊,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抓不住方向,拒絕再思考類似“出路、前景”這一類問題。
可是,無論她怎樣欷歔,該發生的也已然發生,一切不可能重來。
嚴佳本以為自己可以瀟灑地跟過去說聲再見,甩甩頭再重新來過,但真的嘗試了,才發現沒那麽容易,她還是會時不時受到過去的干擾,七年,畢竟不短。
更干擾她的是,方振乾再一次闖進了她的生活。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點恨恨,為什麽這個人總是陰魂不散,由外到內。
她想狠狠瞪他一眼,卻愕然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置身在方振乾懷中,他正用一種溫柔中摻雜著痛惜的目光凝視她。
那目光像一把火,照亮她的挫敗,讓她很受不了,她用力推了推,想脫離他的懷抱,可是沒什麽用,他連動都沒動。
“你想幹什麽?”她力氣雖小,卻還不至於驚慌失措,她認定他不敢亂來。
可是她錯了,當她還沒想出下一步對策的時候,他的唇已然襲了上來。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氣息赫然間將她包圍住,酒精在她體內發酵、燃燒,讓她不能思想,甚至無法呼吸,任由他摟著,吸吮著,碾壓著……
她喘息起來,手不由自主環繞上他的脖頸,身體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駕輕就熟地要去配合他,是否,在她的內心深處,也一直在渴望著他的再一次擁抱?
朦朧間,她依稀意識到他抱起了她往臥室裡走去,他的唇依舊深深吻住她,那麽急切地索取,不讓她有半分意識。
她感覺到他的手探入自己的襯衣,摸索胸前的花蕾,扣子也迎刃而解。耳邊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身上承受著他因欲望點燃而發燙的身體。
“佳佳,我愛你,佳佳……”他呢喃般的聲音在她耳畔一再響起。
這久違的場景曾經在她睡眠中出現過,令她陶醉和沉迷,醒來卻跌入重重懊悔和痛恨中,仿佛煉獄。
嚴佳忽然打了個激靈。
冰冷的迷霧重重圍攏過來,然後,她看到了那堵牆,那堵將他們隔絕起來的、她始終無法推倒的牆,她在牆的這邊,而他在那邊。
這輩子,他們注定只能在牆壁的兩端遙遙相望,老死不相往來。
那麽現在呢,他在幹什麽?他是妄想突破圍牆過來把她拉過去麽?
他有什麽資格?
憤怒忽然像火一樣在全身燃燒,戰勝了酒精的作用,戰勝了體內虛妄的渴求,她猛然間推開匍匐在自己身上的這個男人,她不允許自己再次墜入他的柔情。
方振乾狼狽地在她身旁,粗重喘息,眼神複雜地看著她,短短幾秒內,他已了然她的心路歷程,可他什麽也做不了,因為他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兩人像獵人與獵物那樣相互狩獵,誰也不吭一聲,用眼神作無聲的較量。
最終,方振乾敗下陣來,目光轉開,微歎了一聲,“佳佳……”卻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嚴佳眼中漸漸蓄起淚水,她咬住唇,“方振乾,你居然敢!”話說了一半,就已嗚咽。
此刻的她,已完全清醒。
這個男人,曾經傷害她那麽深,害她失去做母親的機會,現在還敢這樣厚顏無恥地對她,而她居然那麽欣喜地對他作出反應,他肯定什麽都感覺到了。她覺得羞愧,隻想放聲大哭。
淚水順著面頰淌下,方振乾一時失措,探身過去摟她,“佳佳,對不起,是我不好,又是我……總是惹你哭……”
他的心裡酸楚不已,仿佛他做什麽都是錯,可他那樣愛她。
她啜泣著,痛不欲生,“方振乾,我恨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她用力捶打他,撕咬他。積聚了一年多的苦悶終於在這一刻如山洪般爆發了出來。
“你為什麽還要出現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她淚水漣漣,卻是惡狠狠地質問他。
如果他消失,永不出現,那她遲早會忘了他,遲早會再找個人重新開始,時間早晚問題而已。
可他來了,叫她如何遺忘過去?
她的淚水深深震撼了方振乾。
即使在宣布要跟他離婚的那一刻,她也沒在他面前流過一滴淚。
讓他錯誤地以為也許她是個灑脫而容易忘卻的女人。然而現在,他忽然明白了,她不哭,是因為恨極了他,以至於連眼淚都吝惜於給他。
他痛到不知如何自處,完全亂了手腳,平日的沉穩淡定也不複存在,緊緊摟住她,用乞求的口吻徒勞作著努力。
“佳佳,原諒我,原諒我我嗎?只要你肯原諒,從今以後,我會一直守著你,永遠,我拿一生來補償你,我……”
嚴佳的面前閃過一陀血肉模糊的未成形的胎兒,那鮮血淋漓的景象已經深深烙在她心上,讓她怎麽流淚也無法洗刷乾淨。
“不!”她硬起心腸,推開那個尚且溫暖的懷抱,她不該在那裡停留。
方振乾住了口,面如死灰望著她。
嚴佳搖搖晃晃起身下床,手一指門外,冷冷道:“你走吧。”
方振乾頓著,臉色比月光更白,他絕望地盯著她,卻只是不動。
嚴佳不忍看他,別轉臉,抑製住滿心酸楚,用冰一樣的聲音說:“方振乾,我們之間,沒有未來。”
他終於從床上下來,慢吞吞走到她面前,嚴佳沒有後退,僵著身子不動。
良久,方振乾緩緩撥過她的臉,他在搜尋她的眼眸,想從中找到一絲撒謊的痕跡,但她始終垂著眼簾,不給她看。他能捕捉到的,只是一張沒有生氣的臉,臉龐上冰霜,死寂沉沉。
都是他的錯,他想,居然還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自暴自棄。
有些錯一旦鑄下,就再沒有回頭路可以走,而他,費盡心機走了半天,終究發現這仍是一條死路。
他的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來,直至徹底無光。
驀地醒來,屋外已是星光點點。
嚴佳環顧室內,空無一人,方振乾早已離開。
她翻身下床,因為動作猛烈了點兒,神經末梢一陣陣抽痛,讓她不禁呻吟出聲。
小客廳的餐桌上乾乾淨淨,所有的杯盤羹碟都不見了,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數小時前在這間屋子裡上演的一場訣別,此刻想來仿佛一個凌亂的夢。
此刻,她呆呆杵立在“演出”現場,在宿酒的頭痛之余,依稀還能憶起幾小時前這裡的混亂場面,醉酒,接吻……
她的臉有些發燙,似乎自己還很過癮地發了些狠話,最後的記憶定格在方振乾死灰般的眼神上。
嚴佳歎一口氣,又搖了搖頭,此刻的她隻覺得疲累,無法作多余思考,她去衛生間略微清洗了一下,又爬回床上。
很快,她又呼呼睡了過去。
天終於大亮,秋日柔和的陽光透過薄紗般輕柔的窗簾晃入嚴佳眼簾。
她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睡得很飽,精神很好。
她沒有立刻起來,仰躺在床上,目光直直盯住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愣。
有些思緒堵在心頭很亂,需要好好理一理。
不知道今天方振乾還會不會來。
嚴佳察覺到自己的心思,不覺狠狠敲了自己的腦門一下。
經歷了昨晚,她相信他不會再上門打擾。
他其實不是個厚臉皮的男人,從來都懂得自持,這次如果不是為了想挽回,想必也不會由著她挖苦刻薄。
嚴佳心裡突地一抖,眼前又晃起他昨夜死灰一樣的面色來。
她急忙坐起,勒令自己不再去同情他。
“他活該!”她氣哼哼自語了一遍,這才感覺舒服了一些。
一整天,方振乾果然沒上門來,甚至連電話都沒騷擾過她。嚴佳暗舒口氣,如果他再來,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在家裡無聊得窩到晚上,心情始終鬱鬱,嚴佳覺得自己如果繼續團縮在這個狹窄窒悶的小空間裡,她非瘋了不可。
明天,明天一定要出去。
於是,當翌日的第一道晨光透過窗簾灑到地板上時,嚴佳開始整理行囊。
這一次,她要去的地方是紹興,那個充滿了濃鬱的江南氣息,與現代都市有著截然不同風情的文化古鎮。
這是她第二次來紹興,踏在倉橋直街厚重的青石板路上,她卻找不回上次來時的恬淡和怡然。滿目所見是如潮水般湧過的遊客,連轉個身都困難。在這樣人滿為患的地方,她益發感到了孤獨和興味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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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精神,她還是堅持遊歷了幾個名勝景點,鹹亨酒店,魯迅紀念館,鑒湖,和數十萬遊客們爭奪著留影空間,常常會被人委婉勸上一句,“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我們要拍張照。”
在臨近黃昏的時候,她跑了三家旅館,終於找到一間住房,價格是往日的兩倍。
睡得很潦草,第二天,早早退房之後,她去了諸暨。
“西施越溪女,出自苧蘿山”,這是唐代大詩人李白的詩句。絕代佳人西施就生長在這裡。白色的西施雕塑靜靜呈現在山谷,引無數遊客競合照。
繼續朝前走,離西施故裡不遠,有著名的五泄瀑布,它以神態奇特,變幻莫測的姿態聞名於世。
站在空幽的峽谷底端,舉頭望向擎天而下的白色水幕,細細密密的水珠飄到臉上,冰涼而清新。閉上眼,湍流不停的水聲掩蓋了所有凡塵俗世的喧囂,讓嚴佳浮躁的情緒漸趨沉靜,蒙塵的心靈得到洗滌。
攀上涵湫嶺的瞰瀑亭,嚴佳在那裡佇立良久,遊客們來了一撥,走了,又來一撥,漸漸的,人稀散了。
嚴佳也開始慢慢往山下走。
在半山腰的地方,有個小商鋪,店面不大,門口擺了一盤棋,有兩人坐著安靜對弈。
嚴佳走過去時,不自禁地瞥了他們一眼,目光正好與其中一人撞上,那是個老人,面目和善,精神矍鑠,有一把長長的白須,頗有些仙風道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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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要算個褂嗎?”
嚴佳愕然停步,仔細看看老人,又看看掛在他身旁樹上的破舊招牌,那上面歪歪扭扭寫了‘算命’兩個字,原來他們還做這樣的生意,嚴佳失笑。
她從沒算過命,偶然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有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女迎上來要替她算時,她都避之不及,滿心嫌惡。
然而,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山鎮,到處都沾染著閑適的氣息,而眼前的老人又的確有那麽幾分神秘風骨,她鬼使神差沒有拒絕,反而在對方示意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另一對弈者見老人有事,很識趣地收了棋盤,入店鋪而去。
“老先生,這麽多人來來往往,你為什麽獨找我算命呢?”嚴佳奇道。
“你有心事。”他篤定地望向她。
老人終日坐在門口,觀察的人多了,怎能看不出嚴佳那心事重重的腳步和重重心事的眼神。
嚴佳來了興趣,“怎麽個算法?”
“隨你挑,可以測字,可以看手掌,可以抽簽。”
嚴佳略一思忖,“那就抽簽吧。”
老人給了她一筒竹簽,上面想必寫著各種戳語。
嚴佳把簽罐捧在手裡,看那又黑又髒的罐身和簽杆,心裡不免有疑問,難道一個人的命運能夠由這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所掌控嗎?
雖然這樣想著,手卻已經按著老人的吩咐搖晃開了。
竹簽在竹筒裡撞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音,伴隨嘩啦嘩啦的響聲,有一根簽終於耐不住,脫離了筒身,率先甩了出來。
嚴佳拾起簽的刹那,剛才還很兒戲的心態忽然變得沉重,仿佛她真的即將面對自己下半生人生。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將簽翻轉過來,默念上面那一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嚴佳一連念了兩遍,有縹緲的惆悵裹上心頭。
老人接過竹簽,掃了一眼,又望望嚴佳的神色,已揣摩出八九分,算命,其實也是一門心理學。
“被姻緣所困?”
嚴佳點頭。
“你們兩個互相都有意?”
嚴佳猶豫了一下,“算是吧。”她不能對天撒謊。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那就好好珍惜吧。”老人呵呵笑道。
嚴佳微蹙著眉,對著陌生人,她發現要講出心裡的困擾其實也很容易,“可是,他傷過我,我沒法原諒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老人收起笑容,捋一把白須,半閉起眼睛,思量了會兒,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在一個著名的寺院裡,住著一位非常有道行的道長。他養了一條狗。狗的名字很奇怪,叫做‘放下’。每到日落時分,道長就為‘放下’送飯了,嘴裡還一邊呼喚著:‘放下!放下!’小弟子覺得很奇怪,就問道長:為什麽要給狗起這個奇怪的名字,人家的狗都叫阿黃、來福什麽的,為什麽您的狗叫‘放下’?道長不語,讓他們自己去悟。小弟子就觀察老道長,終於發現:每天當道長喂完狗後,就不再讀經書,到院中打打太極拳,散散步。小弟子到道長面前,訴說了他們觀察的收獲,老道長微笑地點點頭說:你們終於明白了。其實我在叫狗的時候,其實也是叫自己‘放下’,讓自己放下許多事。你一定會發現:天並不會塌下來。這並不是不求上進,恰恰在於懂得放下的,才最終會贏。”
嚴佳托著腮,認真聆聽。
“人生苦短,劫難也多,如果你把每個包袱都背著走,會很累很累,甚至有一天可能走不動,所以,很多事要放下來,才能輕松,更重要的是,只有放下了,才能放自己一條生路,也放別人一條生路,只有放下了,你才會找到真正解決問題的辦法。”
老人的幾句話,重重地撞在嚴佳的心上,仿佛有殼一樣的東西,被震裂了數條縫,隨時可能粉碎瓦解。
這麽陳舊的故事,老人給很多人講過,幾乎算是萬金油,但每個人聽完後的感悟各有不同。
人,有時候需要的不是算命,而是開解。
嚴佳似乎懂了些什麽。
付了錢,謝過老人,她疾步下山,天就快暗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