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2章 幻覺再現

發佈時間: 2026-04-25 12: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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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二)
說是大排檔,其實也沒他想象的那麽慘不忍睹,還都是在房子裡的,衛生條件也差強人意。

伊楠晚飯吃得早,此時早已餓了,津津有味地吞食一碗粉條。她見梁鍾鳴光看自己吃,卻不怎麽動筷,不覺道:“你怎麽不吃呀?味道不錯的。”

梁鍾鳴卻不過她的熱情,隻得拿筷子挑了幾下自己碗裡的面,也慢條斯理吃起來。

伊楠很快解決了自己的粉條,擦淨嘴角,捧著面頰靜等梁鍾鳴。

“還要不要再來點兒什麽?”

“我飽了。”伊楠捂著嘴應景地打了個嗝,滿足地對他笑笑。

如果是在別處,跟旁的人在一起,他會為對方這樣的失禮感到窘迫,然而,伊楠是他所接觸的人當中最具煙火氣的一個,她的任何舉止也就有了理所當然的意味。

他放下筷子,“我也夠了,不如出去走走吧。”

伊楠立刻朝他瞪眼,“你才吃了幾口啊!這可不行!得吃完啊,浪費可恥!”

梁鍾鳴怔住,瞧她一臉嚴肅的神情,遂笑著搖了搖頭,“很少有人跟我這麽說話。”

伊楠有些尷尬,舉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頰,“我凶嗎?”又很快坦然,咧嘴道:“我又不求著你什麽,幹嘛要怕你?”

他笑了,“也許你求我,我會答應。”

伊楠眼睛一亮,狡黠地盯著他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他立刻有上當了的感覺,但依舊覺得開心,“沒問題,你說。”

“現在沒想好呢,等什麽時候想好了再告訴你。”

他終究沒吃完那碗面,伊楠也沒再勉強他,兩人步出食鋪,緩緩朝前漫步。

老街的路燈好好壞壞,久未修葺,他們時常隱沒在昏暗的夜色裡,而談話卻是輕松而歡快的。

“……奶奶叫爺爺去買米,說是限定三天內特價,爺爺是個急性子,話聽了一半就跑出去了。結果買回來的米被奶奶罵了一通,根本牌子都不對,還比我們平常吃的米都貴。”

梁鍾鳴看著她笑,不覺問:“你一直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

伊楠點頭,“我爸爸很早就過世了,媽媽又嫁了人。”

她簡短地給他講了自己的身世,並沒有帶太多的憂傷,然而,梁鍾鳴聽了,卻惻然無語,默默地走了好一會兒,才問她,“你……恨你媽媽嗎?”

伊楠聽他這樣問,於是認真想了想,“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她那時候那麽年輕,爸爸又走得早,她也挺不容易的。”然後很積極的笑著道:“其實也沒什麽,爺爺奶奶對我很好,還有我們鎮上的那些鄉鄰也特別關照我,每年我拿獎學金,爺爺都要我帶些這裡的特產回去送人,呵呵。”

他仔細審視她的臉,的確沒有怨憤或者不平,這讓他感到震動,心裡有難言的情緒揮之不去,她不過是個小女孩,卻能想得如此豁達,他情不自禁想到養育他多年的母親……

當然,那是不一樣的。他悄然暗歎。

他的目光掠過伊楠光潔歡樂的面龐,她笑容裡的燦爛和毫無保留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

沒有任何約定,然而,每次梁鍾鳴來C市,幾乎都會抽空與伊楠見面。

仍然是熱鬧紛飛的大排檔,仍然是漫無目的的閑聊,不見得愛吃,只是他喜歡聽她神采飛揚地說話,每一次,都是種享受,是緊張勞碌之後的徹底放松。

有時,他臨時脫不開身,也會派馮奕先去接她到指定的地點——大都是些普通的餐飲店,然後給她點上滿滿一桌菜,陪她聊上一會兒,等梁鍾鳴到了,他遂自覺地離開,即使受到力邀,他都不會留下來與他們一起用餐,久而久之,伊楠了解了這是個極為識趣的人。

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食物,伊楠會半開玩笑地問梁鍾鳴,“你把我當成什麽了,非洲難民?”

梁鍾鳴認真思索,然後笑著回答,“不,一個小妹妹。”

每逢此時,伊楠就會撇嘴,他又在自己面前“倚老賣老”了。

偶爾,他們也會聊起遠在異國的志遠,梁鍾鳴的語氣總是淡淡的,但又不乏愛護之意。

“他很好,去了那邊,人也開朗了許多,參加了不少活動,滑雪、賽車,都愛去嘗試……最近正在籌備一個畫展,年底要我們都過去捧場呢。”說完,目光又有意無意地在伊楠臉上飄過,似在觀察著什麽。

伊楠倒是真心替他高興,“是嘛!他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搞不好,將來又是個梵高。”

在繪畫方面,她的知識實在有限,但至少還記得志遠喜歡梵高。

也有一次,她突然好奇地問他,為什麽他跟志遠不是一個姓,明明是親兄弟嘛!

梁鍾鳴的臉上頓時有輕微的尷尬,轉瞬即逝,卻被伊楠看在眼裡,她湊巧掃了他一眼。

“我隨父親的姓,志遠隨母親。”他很淡漠地做了解釋,面色卻有些陰沉,低了頭,默默啜一口咖啡。

伊楠迅速吐了吐舌頭,也感覺自己問得有點唐突,可是沒辦法,她平時是隨意慣了的,想到什麽說什麽。

不過,大多數時候兩人的交流還是很愉快的。梁鍾鳴最喜歡聽伊楠聊學校的趣聞軼事,碰巧她提到的老師正是他也認得的,便會適時做一些補充。有時,伊楠還會帶一些集體照給他欣賞,讓他辨認他認識的老師,他找得認真仔細,當準確無誤地認出來時兩人會象撿到寶一樣開心,接著,他又會感歎,“老了,都老了。”

是啊,連他自己不也正逐漸步入不惑麽。

到了他這個年紀,幾乎沒有什麽風浪可以再在心頭掀起波瀾,對於伊楠,他也僅是懷著寵溺和憐憫,他曾答應過志遠,既然有此機緣,他不介意維持下去,雖然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那就是,他貪戀伊楠那陽光一樣明媚的笑顏,那樣的笑容,曾經在他風華正茂之時,在另外一個女孩身上領略過,癡迷過,也失落過。他沒有弟弟那樣的執著和勇氣,甚至連爭取一下的想法都不曾有過,因為他始終清醒,清醒自己的位置和職責。

如今,他看著她,總能情不自禁在心底撩撥起一縷若有似無的蕩漾心緒,那感覺與愛無關,卻同樣溫暖和煦,提醒著他,原來他也年輕過。

伊楠一直不明白,那時的梁鍾鳴是怎麽看自己的,雖然後來她曾經問過,而他總是浮現出最柔和的微笑,撫撫她的發頂,“你就是個孩子。”

她有些喪氣,可是也無法否認,就連她自己,最開始,不也一直拿他當半個長輩一樣敬重的麽?
從小到大,伊楠並不缺愛,可她缺少一個能聽懂她說話的人,在她困惑的時候給予指點,在她偶爾沮喪的時候給予鼓勵。不指責她的幼稚狂妄,也不打擊她的意氣風發,而梁鍾鳴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伊楠喜歡向他訴說自己那些瑣碎的煩惱,然後聽他給出建議,他的條理總是很清晰,分析問題也一針見血,他的智慧令伊楠訝異,由衷傾佩,當然,這種景仰與愛無關。

愛是什麽?
對那時的伊楠來說,愛是第一眼時就能許定的鍾情,是想到對方就滿身顫栗的悸動,是奔騰的激流,是燃燒的火焰。

可是梁鍾鳴給她的感覺永遠是安寧平和的,他是一塊溫潤的玉,一潭寧靜的水。他對她,是一個特殊的個體,介於長輩與朋友之間。

有一度,她曾在心裡用“忘年交”這個字眼來形容兩人的關系,連梁鍾鳴自己都說,他的年紀,做她叔叔都綽綽有余。但伊楠很快推翻了,她不喜歡聽他說自己老,事實上,他也並不老,他的所謂老,是比照著自己說的,他越是說自己老,就越顯得伊楠年輕幼稚,這不是她期望的。

伊楠一直致力於為兩人之間這種雲淡風輕的“友誼”找到一份合理的解釋,直到有一天,她在書上讀到這樣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終於豁然開朗,將此引為經典。

君子之交淡如水,這不正是她跟梁鍾鳴之間最貼切的寫照麽?沒有名利的交換,更不涉及欲望,他們的友誼甚至比清水更淡,伊楠一直堅信能涓涓地延續下去。

年輕而未經涉世的女孩,總希望能有這樣一份特殊且純淨的秘密,滿足她的憧憬。她為此還自鳴得意過好一陣。

是從什麽時候起,她跟梁鍾鳴之間的感覺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轉變?

第22章 幻覺再現
雲璽這一陣又走掉了不少員工,關於酒店要被收購的傳聞在沉寂一段時間後又在內部廣為流傳,只是版本改過了數次,而官方始終沒人對此作任何正面回應。

大家就在這樣的不穩定狀態下忐忑地過著日子,能謀到更好出路的,自然也都往高處走了。

伊楠站在初冬的風裡,無動於衷地聽著母親的抱怨,她同母異父的弟弟小軍不肯好好上學,整天溜到電腦房去打遊戲,導致被學校開除了。

“當初要不是沒辦法,我怎麽會拋下你嫁到那種人家去,上梁不正下梁歪,沒一個爭氣讀書的料,遲早我得給他們活活氣死。”母親怨忿地數落,似乎又滴下淚來,“小軍要是有你一半出息,我真的死也閉眼了。”

伊楠忍不住打斷她,“媽媽你別這樣,多跟小軍聊聊,他慢慢會懂事的。”

伊楠說的話其實也很無聊,可是母親就是願意聽,她希望得到伊楠的寬慰,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她對伊楠的愧疚。

“還有,你別老在周伯伯面前說以前那些事,他會難過的。”

“哎,我聽著呢!小楠……你什麽時候回來一趟吧,媽媽……想你了。”

她心裡到底動了動,低聲答覆,“知道了,媽。”

她是該回去一趟了,自從料理完爺爺的後事,她就一直沒回去過。

爺爺的墳上,是不是該長草了?
站在電梯裡,卻頻繁走神,也不知腦子裡在胡思亂想些什麽。這陣子,伊楠狀態總不是很好,兼之入冬後生意越發慘淡,於是她也不再象從前那樣頻繁地加班了,聽從晶晶的勸說,能早走則早走,當然,每天離崗前,職責范圍內的巡視是不能不履行的,她始終是個責任心很強的員工,哪怕沒人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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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叮呤一聲打開,她走出去,卻發現四處有些眼生,原來是進了貴賓層,剛才顯然按錯了樓層,這裡不是她管轄的范圍。

搖搖頭,她轉身重回電梯,余光卻掃到斜對面的電梯門緩緩拉開,幾個身著黑色西服的男子魚貫而出,大約又是什麽VIP客人,她思量著,站定,伸手按了要去的樓層。

緩緩閉合中的電梯門,總讓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天方夜譚》,似乎喻示著什麽,芝麻開門,芝麻關門……財富進進出出。

她的目光透過愈漸收攏的縫隙,無意中瞥見了門外正經過的那群人,三三兩兩地走進視野,又迅速沒去。

如此短暫的時間,她卻捕捉到了某個墨色西裝的細節,臂彎裡搭著一件同色系的風衣,頭髮微長,堅毅的臉部輪廓,筆挺的鼻梁,唇邊一小彎弧度,然而那絕不是微笑,不用看正面,伊楠也能想象得出他臉上的漠然,象封存了數千年的冰川,冷硬而無色彩。

可是,伊楠知道,當他笑起來的時候,那片荒漠會呈現怎樣迷人的景致,仿佛風拂過草原,一切都煥發神采。

只是那麽詭異的一瞬,時間卻就此定格……

伊楠突然渾身一顫,仿佛盹著了,又仿佛才初初醒來,她不管不顧地撲上前,然而門早已關閉,她無法掰開。她伸出手去狂按剛才的那個樓層,可是電梯不聽使喚,我行我素地向下滑行……

她象一隻絕望的困獸在狹窄的電梯間裡掙扎,看不到鏡子裡自己瘋狂的面色……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返回貴賓層的,然而,當門再度拉開後,她如風一般衝出來,卻不知該往哪裡去尋找。

茫然四顧,周圍沒有一個人影,柔和的走道燈散發出昏昏欲睡的光芒,她仿佛從現實步入了夢境,卻找不到回來的出口。

伊楠一口氣奔回辦公室,飛速打開電腦,接入酒店的客人信息系統,她劈裡啪啦地敲擊鍵盤,指間微顫,終於將那三個字準確地輸入,她瞪視著屏幕,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唯恐漏掉了什麽。

然而,片刻之間,她就頹喪地倒在椅背上。

系統提示,查無此人。

她該怎麽解釋?

再一次看到他,這一次她根本沒有喝醉;難道疲勞也能產生幻覺?還是,他在她心裡,從未真正遠去?
伊楠離開之後,狠了狠心,把與梁鍾鳴有關的一切都銷毀了,她沒有辦法不這麽做,惟其如此,她才能夠忘得徹底,斷得乾淨。

可是,他有一個手機號碼卻始終刻在心裡,那不是用撕,或者用燒就摧毀得了的,她知道,只要稍稍一撥,那串熟悉的號碼就會流暢地躍入大腦,她怎麽也忘不掉,仿佛是用刀刻在心上似的。

他說,他會永遠為她保留那個號碼,即使這輩子她不再給他打,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連線。

伊楠緩緩地抬起右手,一點一點伸向桌上的話機,每探前一分,她就與他近了一點,只要輕輕按幾個數字,他們就可以再次連接起來……

她的手終於碰到了話柄,可是刹那間,她象被火燙著似的縮回手,臉色灰白。

隻消輕輕一下,這兩年的努力也許會在瞬間灰飛煙滅,她怔忡地坐著,如夢初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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