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0章 潰決(二)

發佈時間: 2026-04-25 12:4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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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潰決(一)

醒來時,率先看到的依舊是那茫茫一片的白,伊楠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那不過是單調的天花板而已,不是夢裡令她絕望的蒼白無垠。

她試著轉頭,也許是驟然醒來,眼睛有點模糊,定了下神,才看清掛在頭頂的點滴瓶,塑料管通往她的左手,液體一滴一滴地緩慢滲進體內。她掙扎著試圖爬起來,才動了一下,周身立刻牽痛,簡直動彈不得,腦子裡更是嗡嗡作響,象置身於一口剛被敲過的鍾內,余音不斷。

她緊皺眉頭,嘶地籲一口氣,旁邊立刻有人回應她,“你醒了?”暗啞的嗓音裡含著一絲驚喜。

視野中很快出現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眉眼間溢滿焦灼,卻還強露笑意。這張臉比任何鎮靜劑都能夠令她安心,她對著他足足盯了十秒,才舔一舔乾燥的嘴唇道:“我渴,大叔,能給我倒點水喝嗎?”

梁鍾鳴懵怔地望著她,忽然笑起來,而這一次,卻不再是那種勉強的笑容。

主治醫生和護士相繼趕來,給她做了幾項必要的檢查,都松了口氣,“醒過來就好,沒什麽大礙,但是肯定要好好休養一陣才行。”

梁鍾鳴送醫生到門外,又竊竊私語了一番才折回身來。

伊楠被折騰地徹底醒了,腦袋在枕頭上轉動著,也不似剛才那般暈眩,也許之前是睡得太多了。

她盯著梁鍾鳴問:“你們在偷偷說什麽呢?不會是我得了絕症,想瞞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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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勃然變色,低叱道:“胡說什麽。”

她發現他嚴厲起來也怪能唬人的,心裡卻不害怕,反而感到溫暖,因為他的在意。抿了抿嘴,她嘻笑道:“不好意思,我韓劇看多了。”

他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給她倒水。

伊楠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隻覺得象在夢境裡似的。慢慢地,她回憶起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便越發覺得象做夢。

他擒著玻璃杯過來,小心地扶她起來給她喂水,盡管動作輕柔,還是累及她疼痛的地方,不覺低哼了一聲,他立刻很緊張,“還疼嗎?”

伊楠半偎在他胸前,她的頭正好抵在他下顎上,可以感受他溫熱的氣息微微起伏,心裡立刻被異樣的情緒所漲滿,她咧嘴笑了笑,很違心地搖頭,“不疼了。”

這一笑,就覺得腦門上緊繃繃的,她探手摸了摸,原來綁了紗布。

梁鍾鳴用手指輕輕在紗布上撫了撫,心疼道:“腦袋磕在水泥沿上蹭破了皮,身上也有幾處蹭傷和骨折,不過醫生說不嚴重。”

伊楠有些疑惑又有些擔憂,“究竟是什麽人要對你……”一想到那車子衝上來時的狠勁兒,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梁鍾鳴的眼神微微一寒,整張臉都沉下來,低聲道:“還不知道。”

“你得小心一點兒。”伊楠忍不住叮囑,這一次純屬僥幸,多虧自己反應還算敏捷,可是,難保下一次……

聽著她關切的口吻,梁鍾鳴輕摟住她的胳膊驀地收緊,心裡象被針扎了一下似的,異樣的疼痛,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杯子湊到她嘴邊,啞聲道:“來,喝水。”

沒幾口就把水喝光了。伊楠轉頭看窗外,天色已是漆黑,遠遠的,有幾棟亮著霓虹的高樓,在彩色的炫亮中忽明忽暗。

“幾點了?”

梁鍾鳴看了眼腕表,“快11點了。”

伊楠驚訝,“我居然昏迷了這麽長時間?”

梁鍾鳴強笑了笑,她沒失憶,已經是萬幸。他將她輕柔地放下,象哄小孩子一樣地說:“早些睡吧,乖乖睡覺才會好得快。”

確實很難受,腦子裡象有零件脫線,每次轉動都崆崆作響。伊楠沒再堅持,皺著眉躺下,梁鍾鳴給她仔細掖好被子,見她閉上了眼睛,剛要拔腳離開,手卻被她拽住。

“你別走。”剛說出這一句話,她就感到沮喪,因為他說過,他遲早會離開自己,可是現在,她害怕一個人呆著。

她的手觸感很涼,也許因為在掛點滴的緣故,他心裡又開始揪疼,反手握住她,將她柔軟的手掌整個兒包攏住,柔聲道:“你睡吧,我不走,陪著你。”

病房裡僅開了一半的燈,他們都被籠罩在昏暗的這一邊,明暗的交界線模糊不清,籍著那一面的光亮,伊楠只是目不轉睛地望住梁鍾鳴,心裡漸漸有悲涼湧上來,也許因為她總是在不斷提醒自己那終會到來的離別,所以即使此刻他們相偎相伴著,她還是會覺得淒涼和酸楚。

她和他,終究只能在這樣昏暗的世界裡徘徊著,永遠也走不到明處。

她累了,漸漸地,眼皮撐不住,還是睡了過去,即使是夢中,她的眉眼還是緊緊攢著,象有千重愁緒化不開。

梁鍾鳴的眼睛無意識地盯著輸液管,看那些冰冷的液體如何一滴一滴流淌進伊楠的身體裡去,他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想給她多一點溫暖。

這個女孩,從認識他開始就沒有真正開心過,可是她還是象飛蛾撲火一樣義無反顧地撲向了自己,她說這是緣分,怨不得任何人。

可是,他欠她太多,越來越多,他該怎麽還?
有人敲門。

梁鍾鳴小心地把伊楠的手擱到被子裡,然後走過去開門。

馮奕沒進去,站在門口,低聲問:“怎麽樣?”

梁鍾鳴走出來,輕輕將門掩上,方道:“剛睡著。”

他的動作和聲音都是那樣輕柔,仿佛伊楠是個剛出生的嬰孩,不能有一絲驚擾。

伊楠的病房靠近走廊盡頭,走出門來,就是一個超大的圓弧陽台,透過敞亮的落地玻璃,可以眺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兩人靠著欄杆站定,馮奕將手上的資料依次遞給他,“找了認識的人,剛從交警支隊調出來的錄像資料……盧警官說從連續的畫面上可以判斷,這絕對不是摩托車失控所致,而是一起蓄意的……”他斟酌著,沒有把那兩個毛骨悚然的字眼吐出來。

梁鍾鳴久久地盯著照片上那個騎在摩托車上的模糊背影沉默不語,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馮奕又道:“當時車速太快,從現場資料上沒法辨別出車牌號……而且,用來當作案工具的多半是來歷不明的車……”

他講了一半,抬起頭來,卻見梁鍾鳴審視的目光緊盯著自己,那裡面有渾然陌生的敵意,他怔了一怔,旋即失笑,挑眉道:“你不會是懷疑我吧?”

梁鍾鳴眼裡的凌厲漸漸散去,他移開目光,轉向漆黑的夜空,這天晚上很黑,連星星都不曾出現。

當然不會是馮奕。他沒有必要這麽做。梁鍾鳴只是惱恨他的預言,僅僅一天就兌現了。

他把資料遞回給馮奕,神色緩和,卻沒有發表任何見解。

馮奕接過來,松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猜測道:“難道是許董她…….”

梁鍾鳴仔細想了想,搖頭道:“不會。”

“那麽,您太太……”

梁鍾鳴一皺眉,斷然道:“決不可能。”

他想起那千鈞一發之際伊楠絕然推開自己的情景,行凶者是衝自己而來!

馮奕想想也是,梁鍾鳴生活作風素來檢點,深得家人的信任,況且他跟伊楠的事還有自己這塊盾牌罩著,外界的傳聞也都是圍繞著伊楠跟他自己,這也是當初他謀劃的高明處。

“難道是萬盛的那幫人在搞鬼?”商場上的事,無非是利益二字,糾來纏去,真的有人動了怒,這樣做了,倒也不稀奇,並非沒有過先例,只是如此手段,不但狠了點兒,還相當拙劣。

見梁鍾鳴始終不說話,馮奕調整疑慮,恢復了篤定的神色,“盧警官說肯定會有線索,但是需要時間作排查。”

梁鍾鳴終於扭頭看向他,“這幾天,安排兩個可靠的人守住伊楠,不管是誰,出於什麽目的……我要她平安,絕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馮奕稍愣,梁鍾鳴平靜地迎視他探尋的目光,他很明白馮奕眼中的意思,此刻他流露出任何一點對伊楠的關切都足以令馮奕想入非非,但他已經顧不得這些,眼裡閃爍著凜冽的冷光,“你好好查,有眉目告訴我。”

馮奕的眼裡逐漸堆積出光芒,很快又收斂住,他什麽也沒有多說,只是極簡短地吐出一個字,“好。”

第50章 潰決(二)

黑色的鑄鐵鏤花大門緩緩推開,車子無聲地駛入,旋即打了個轉彎,沿著一條小徑往地下車庫的方向行駛。

伊楠坐在車裡,有點驚詫地望著在眼前掠過的一棟棟尖頂別墅,她的臉幾乎要貼到窗玻璃上去了,背對著馮奕,訝然問道:“這是什麽地方啊?幹嘛帶我來這裡?”

馮奕篤悠悠地靠在車後背上,她的反應早在他預料之內,“梁先生說這段時間你不能亂跑,得好好養著,安置在這裡是最妥當的。”

伊楠終究有些忐忑,“這是他住的地方?”

馮奕聽得出她語氣裡的不安,頓了一頓才道:“不是。”

伊楠扭過臉去狐疑地瞥他一眼,見他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隻得也忍住不問。

她跟馮奕之間,那層微妙的隔膜始終存在,雖然她明白他的一切出發點都是向著梁鍾鳴,可她再怎麽努力也無法消弭對他的警戒。

進了客廳,馮奕將伊楠的隨身物品逐一地擱在地板上,這才開口作了些許解釋,“這房子是梁先生新租的,你隻管住著,有什麽問題可以告訴我。”又指了指站在一邊的一個四十歲上下年紀的中年婦女,“這是陳阿姨,她會照顧好你。”

陳阿姨立刻滿面笑容地向伊楠點點頭,她是個乾淨清爽的婦女,臉上一團和氣,卻是帶點職業色彩的。

對於這樣的安排,雖然從梁鍾鳴告訴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有所預料,但難免還是覺得別扭,她不習慣在這樣空空蕩蕩的大房子裡住著,她開始想念自己的小窩,雖然舊且亂,可是遠比這裡舒適,更重要的是,她這樣貿然住進來,究竟是以何種身份呢。想到這裡,她飛快地瞟了一眼陳阿姨,後者除了微笑,臉上沒有多余的內容。

她抿了抿唇,有點艱難地問:“我,可不可以還是回自己那裡?”

馮奕雙手插在褲兜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可以啊,你先給梁先生打個電話吧,我聽他的吩咐辦事。”

伊楠一聽立刻就啞聲了。

她在醫院裡呆了一周就渾身不舒服,幾次三番想出院,醫生卻不肯放,說沒有梁鍾鳴的同意她不能離開。伊楠無奈,隻得打電話給梁鍾鳴,他三天前剛離開C市回了總部。

她百般抱怨,只差泫然涕下,梁鍾鳴實在拗不過她,隻得仔細谘詢了醫生,又與她約法三章,這才讓她從枯燥的白色中解脫了出來,而住宿安排,是約定中的一條。另外兩條是不準隨意亂跑;身體恢復之前不能急著去上班。伊楠身上的傷還沒全好,想亂跑也不成,上班更成了奢侈,她在醫院的時候就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至於那份她還算滿意的工作到底保不保得住,就只有看天意了。

伊楠明白,跟馮奕辯論徒勞無功,轉念一想,回家也的確諸多不便,反正腿傷一好她立刻離開就是了。

別墅依山而建,私密性很好,住在裡面,感覺象跟外界徹底隔絕了一樣,雖未臨水,但窗外的滿目青蔥卻也夠賞心悅目的了。

伊楠就這樣住了下來,除了馮奕每天過來瞧瞧她的狀況外,她能接觸到的人就剩陳阿姨了。

陳阿姨話不多,如非伊楠搭訕,她很少主動開口,顯然受過專門的訓練,臉上卻始終帶著盈盈的笑意。她照顧起人來更是周到細致,什麽都不用伊楠操心,遞茶送水十分殷勤,倒令伊楠頗不好意思。

陳阿姨還做得一手好菜,但服侍伊楠一個人顯然有點浪費,飯菜太少不好做,伊楠生性不拘小節,囑咐她簡單點就行,然而每次上桌,擺在面前的總是標準的三菜一湯,伊楠坐在長方形的餐桌一角,竭力招呼陳阿姨一起來吃,而她只是微笑著不動。

馮奕雖然冷言冷面,心思卻也細膩,每次來都會給伊楠帶些新上市的水果,精致的點心,有時也會應她的要求捎幾張當紅電影的碟片過來給她解悶。對伊楠的誠心誠意的道謝卻顯得有點漫不經心。他時而會在交談裡貌似不經意地問起梁鍾鳴是否給她來過電話,每當此時,伊楠就會格外警覺他的神色,然而,他似乎並無曖昧之意,眉宇間反而流露出焦慮之態,伊楠不免想到最近的一系列變故,梁老先生的過世,摩托車突襲,還有梁鍾鳴急匆匆返回深圳。直覺告訴她,一定有事發生。可她是不方便向馮奕打聽的,一來沒立場,二來,想要從滑如泥鰍的馮奕嘴裡套取情報她還沒這個自信。

僅有一次,那是在伊楠的腿卸掉石膏板以後,她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圈,確定沒什麽大礙了,心情大為舒暢,終於可以結束冬眠的日子了!

一扭頭,看到馮奕臉上也含著些許笑意注視著自己,不覺莞爾道:“我一會兒收拾一下,你送我回去好麽?”

馮奕的笑容即刻凍住,倏然間溜得無影無蹤,“不行!”

他的口氣斬釘截鐵,令伊楠惱恨,“為什麽不行?我跟梁先生講好了,腿一恢復就可以回去。”

馮奕的面色稍軟下來,沉吟著道:“你現在回去不安全,再住一陣,等撞你的嫌犯抓到再說吧。”

伊楠怔了一怔,“怎麽,還沒查出來麽?”

“嗯。”

伊楠試探地又問:“那……你知道會是什麽人乾的嗎?”

馮奕瞥了她一眼,“不好說,做生意的人有一兩個仇家也是常有的事。你不用擔心,有消息會告訴你。”

伊楠點了點頭,暗暗撇嘴,這算馮奕信息量最大的回答了。

雖然沒有立刻離開,但伊楠的心已經不在這裡,整天悶在這偏安一隅,她覺得自己快憋出心病來了,她想念自己的蝸居,還有那些新結識的同事。

她給梁鍾鳴打電話,告訴他想走,梁鍾鳴卻和馮奕一樣的意思,讓她再等等,等他回來再說,伊楠更加鬱悶。

不過她沒有鬱悶多久,兩天后,馮奕打來電話,說梁鍾鳴回來了,他的口氣裡竟含了一絲遮掩不住的興奮和激揚,讓伊楠感覺他好像在迎接一場期待已久的戰鬥似的。

掛了電話,伊楠突然也有些悸動——梁鍾鳴終於要回來了!

她沒打給梁鍾鳴詢問,但直覺告訴她,今天他一定會過來,於是她特意吩咐陳阿姨晚飯多做幾個菜。

然而,等到八點半,也沒見有半個人影光顧這棟淒冷的別墅,伊楠興味索然,她看了眼始終放在四方幾案上的手機,今天一個電話都沒進來過,她成了被遺忘的角落,委屈和怨懣纏繞住了她。

陳阿姨從小房間出來,望著縮在沙發裡的伊楠,謹慎地問:“姚小姐,晚餐……”

雖然伊楠沒告訴她加菜的原因,她又豈能猜度不出,但唐突的話是絕不能說的,只能委婉提醒伊楠時間不早了。

伊楠決定不等了,讓她把飯菜端上來,雖然一點胃口皆無,卻吃了許多,想借食物來驅趕那些本就不該存在於體內的怨氣。

她覺得憋悶,早早回房,洗了澡,趴在散發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氣的枕頭上,為白天的歡喜和自信感到悲哀。

“我這算什麽呢?”她不停地反問自己,卻始終想不明白,手裡的遙控器泄憤似的來回按著,電視屏幕在柔和的壁燈下被迫不停地閃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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