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笑著往後院花廳指,“方才見人說,少夫人陪著府上小少爺們在花廳下棋。”
可真能耐,混成孩子王了。
裴越沒顧上回書房,信步往垂花門去,穿過一片小園子便到花廳外,夏日花廳的竹簾卷上去開窗透氣,這大冬日所有竹簾擱下,再覆上一層厚厚的布簾,擺上幾個圍爐便成暖閣了。
裡面不是女眷便是孩子,裴越沒進去,而是來到離明怡最近的窗下,甫一發現還有一人,也與他一般嫌棄地盯著裡面,滿臉的不痛快。
“青禾,你這是怎麽了?”
青禾瞧見是他,拱袖施了一禮,“回姑爺,沒什麽,就是我家這姑娘玩心太大。”
瞧,正帶著幾個十來歲的孩子下棋,青禾見她那指點江山的架勢,生怕她愛收徒的毛病又犯,整不齊要在裴家開個武堂。
真真一日都不叫人省心。
裴越見青禾憂心忡忡愁眉苦臉,頓生一種同病相憐的無奈。
而相較之下,人家青禾立場始終堅定,至今不曾許明怡一口酒,而他呢,規矩早不知歪去何處。
想起今夜承諾的兩壺酒,裴越心都在滴血。
他到底是從何時起,對著這麽個人無計可施的。
臘月二十這一日,是分紅的大喜之日,也是收官之日。
這一日無人尋明怡玩,大家都等著裴越那邊分銀子,別說在室女,就是外嫁的姑娘也能得一份分紅,裴萱的分紅荀氏那頭早悄悄給了,這一日午膳都沒用,便要提前回去,明怡借口去送她,出了門,將裴萱送到正陽門附近,照舊陪著她在西北面館吃了一碗刀削面,便與其分道揚鑣往南折。
馬車一路行駛至梁鶴與的馬球場,今日主仆二人不是來打馬球的,避開婆子們的視線,悄悄掠去馬球場後面一片竹林。
這裡有一片密竹,佔地又廣,是城內習練雙槍蓮花的最佳之地。
明怡抱臂站在一側,講述要領,青禾慢慢催動銀蓮,循著招式一步一步摸索。
青禾過去使用過雙槍蓮花,但實戰經驗為零,這一回的對手是十八羅漢,不可小覷。
“我不在,你也得出來練,時日不多了,你得盡快上手。”
明怡苦心孤詣設計這一出,不僅是為了圍獵恆王,更是為了引北燕將父親帶出四方館,伺機將人救回。
兩個時辰後,青禾大汗淋漓停下,灼灼望著她問,“師傅,我練得怎麽樣?”
明怡還是那個姿勢未動。
青禾看她臉色便知不太理想。
孩子打三歲習武,自少與猛獸搏鬥,養出堅不可摧的性子,從不認輸,“師父放心,除夕之前我一定練好。”
明怡走過去,從袖下掏出塊帕子遞給她,“不是你的緣故,你練的很好,但銀蓮認主,一時還沒辦法聽你使喚。”
青禾沒叫它吃過血,銀蓮不認她,還得要實戰。
偏青禾第一個對手是十八羅漢,便有些棘手。
“慢慢來。”明怡安撫她。
心裡卻有些發愁。
雙槍蓮花上一回見血是肅州大戰,一次吃掉三萬敵軍,被養得狂傲不羈,青禾短時間內想要駕馭它,幾乎不可能。
除夕這一夜,還得做兩手準備。
至晚方歸,幸在裴越也忙,沒功夫管她,一日下來,所有分紅發出去,難免會有人不滿,又追來他這申訴,料理完畢已是夜裡亥時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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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二十,又到了同房的日子。
明怡早早洗好等著他,孰料這一日人進榻中,不辦正事,倒是先遞給她一個匣子,
“什麽?”
“給你的分紅。”
明怡想起裴承玄提過,裴越要給她壓歲錢的事,晃了晃匣子問,“這是除夕的壓歲錢?”
裴越失笑,抬手覆住她耳珠,輕輕一捏,“這是年終分紅,壓歲錢另算。”
這回明怡沒躲,任他捏了一遭,將匣子打開,裡面是一遝銀票,面額一千兩,總共二十張,便是兩萬兩,吃了一驚,“這麽多?”
什麽叫財大氣粗,她算見識到了。
見她一臉嗔樣,裴越指腹從她耳珠移至鬢角,又揉了揉她腦袋瓜子,語氣寵溺,“不多給些,萬一夫人輸了牌,沒銀子給,豈不墮面子。”
明怡第一回 上桌,下意識摸口袋的動作被管家瞧見了,夜裡他一回來便稟給他,聽得裴越心裡一陣發緊,他的夫人什麽都可以缺,決不能缺銀子花。
他嗓音溫潤,略帶磁性,偏又貼近她耳廓,便如同有一隻手夠進來往她心弦拂了一把,明怡這輩子櫛風沐雨不知後退,從來是旁人的信仰,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把她當個孩子來寵。
他越好,心裡負罪感越重。
明怡不是那等因愧疚便瑟縮不前的人,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什麽都沒說,把人先抱懷裡。
一晌貪歡。
經過幾日突審,周晉總算招了,對蕭鎮指使他勾結北燕的罪名,供認不諱,也承認由他逼迫陳泉,偷盜軍器監武器,再通過三千營的校尉,將武器藏入槽船,送入太液池內。
一應人證物證俱全,證據鏈也閉合。
唯獨贓物雙槍蓮花不見蹤影。
二十六這一日,裴越帶著三法司有關官員入奏奉天殿,將卷宗呈遞皇帝。
皇帝大致翻過,臉色依舊沒有半絲好轉。
“證據已確鑿,蕭鎮依舊不供出雙槍蓮花的去處?”
裴越無奈道,“巢遇已上刑,他咬死不認。”
皇帝冷哼一聲,忍了再忍,交待裴越,“告訴他,只要他供認,朕饒他一女不死。”
裴越再揖,“也試過了。”
皇帝無言,半晌都沒說話,眼角慢慢滲出一絲冰冷的笑,“不愧是軍中歷練出來的悍將,賊心不死,到這個節骨眼了,還想著翻身呢!”
蕭鎮還指望翻身,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還有人為他奔走。
皇帝是個明白人,手搭在卷宗,眯起眼淡淡審視裴越,“可問過他,是否有人指使?”
這是暗指恆王了。
蕭鎮想翻身,唯一的希望在恆王。
身側的柳如明和巢遇心神一凜,悄悄看了一眼裴越。
裴越薄唇抿緊,神色一動不動,沉默片刻,垂眸一揖,“不曾問。”
皇帝眉峰挑了挑,也不意外,裴越從不參與黨爭,不願攪合進皇子之爭中,所以審案時也不會染指恆王。
平心而論,裴越這樣不偏不倚,很合他心意。
滿朝文武忙著站隊,哪個真正替他這個皇帝和朝廷辦事?
裴越無疑就是這個辦事人,否則年紀輕輕能位列台閣?
黨爭不可避免,這是製衡權術,但朝綱不能亂,這是皇帝的底線。
皇帝多少不願意看到兒子牽扯其中,所以裴越這個答案,他是滿意的。
“將蕭家闔府下獄,就關在蕭鎮隔壁,日日審,夜夜審,總能逼得蕭鎮開口。”
皇帝清楚裴越事忙又不愛沾這些髒活,所以徑直越過裴越,交待柳如明和巢遇,“此事,你們倆承辦。”
只是逼審女眷對於一向規矩正派的三法司官員來說,都有些於心不忍,巢遇直言道,“陛下,……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皇帝喝了他一句,“他們潛進奉天殿偷盜銀環時,近人情了嗎?”
巢遇頂著一腦門汗,據理力爭,“可是陛下,眼下隻核實了蕭鎮勾結北燕入宮行竊一事屬實,至於奉天殿真銀環被盜是否是他,還未找到確切證據。”
“臣的意思……巢遇悄悄瞥了皇帝一眼,“可將奉天殿銀環被盜一事單獨立案。”
皇帝盯住他眸眼,“你懷疑另有其人?”
巢遇語氣頓了下,琢磨道,“臣也不知,但將此事安在蕭鎮身上,委實證據不夠。”
“怎麽證據不夠,他有金牌在手,具備安插人手拿著金牌進殿的可能,只要找到銀環,便知真諦。”
巢遇也歎道,“臣明白了,現下最緊要的事,還是尋到銀環,只要蕭家供出銀環所在,便可依據銀環真假,斷定蕭鎮是否真為奉天殿盜竊一案的主謀。”
皇帝不耐煩聽這些書呆子推斷,“行了,去辦吧。”
“是……”
皇帝留下裴越說話,柳如明和巢遇先退出禦書房,下奉天殿台階後,柳如明心有余悸地回瞥一眼,推了推巢遇的胳膊,“巢兄好大的膽,敢頂撞聖上?”
巢遇目視前方負手而行,一襲緋袍,端的是剛正不阿,“事實便是事實,咱們三法司尊的是法,而非上位者喜好,不能因怕惹怒聖上,就不說實話。”
柳如明服氣地拱了拱手,“佩服,不過在下可沒巢兄這般膽量,巢兄是辦大事之人,在下跟著閣老混混也就差不多了。”
巢遇邊走邊瞥著他冷笑,“我算看明白了,裴閣老不說話時,你堅決不吭聲。”
柳如明攤手道,“那沒法子,論揣摩聖意,還得是裴閣老,我防著自己說錯話辦錯事,萬事問他便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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