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道,“我看哪,今年家宴就由你這做弟弟的主持,你家兄長隨我們回隴西去得了。”
“這豈不是上門女婿?”
“怎麽,不樂意叫你兄長做上門女婿?”
“樂意樂意,我賣了他,他還得替我數銀錢呢。”
屋內頓時笑成一團。
至巳時,賀客陸續登門,明怡這才攙扶老太太至前院。自李家出事後,李府諸多姻親幾與侯府斷絕往來,其余親戚多在隴西,山高水遠,皇帝旨意下達匆忙,族人皆趕不及前來。因此今日所至賀客,實則皆為朝官,其中有人是奉皇帝旨意而來,有人則是借機討好太子。至午時三刻,門前車馬紛紛,人頭攢動,四品以上朝官幾乎悉數到齊。
明怡今日並未著裙妝,墨發盡數用裴越雕琢的那根玉簪束起,間或點綴幾朵珠鈿,穿的是一件秧色箭袖圓領袍子,袍身用銀線刺出蘭花紋的圖樣,行動間紋絡隱現,如流光碎玉,清貴而不張揚。
此裳乃婆母荀氏親手為她縫製,顏色別致,既無男子那般張揚,亦不嬌不豔、不染脂粉,清華內斂,甚合明怡性子,是荀氏特地為她今日所備。
明怡立在廳堂正中,對著賀客行了揖禮,但凡登門的老少男女均要多看她幾眼,那一身氣質漪漪如竹,望去如朗月在懷,當真是賞心悅目。
太子朱成毓授命親來侯府宴客,坐鎮於儀門內的正廳,而女眷們則伴著老太太在垂花門前的橫廳,兩廂之間隔一寬闊庭院,左右回廊亦安置不少客人。下人特意將前不久禦賜的一架十二開富貴呈祥紫檀屏風抬至此處,屏風前設一張寬榻、數排圈椅。太太們簇擁在老太太身旁,話裡話外提的不是李藺昭便是藺儀,言語機鋒間,多有結親之意。
![]() |
老太太委婉回絕,“我家這姑娘一直養在隴西,性子被我養得率真恣意了些,受不了後宅瑣磨,眼下並無嫁人的打算,太太們好意心領了。”
明怡受不住那些太太拿打量兒媳的眼神打量她,乾脆撂下女眷,來到前廳,甫一踏上台階,便見四位閣老,有說有笑聯袂而至。
明怡候著四人來到階前,立在台階上施了一禮,“多謝諸位閣老賞光。”
抬眸恰好對上裴越的目光,卻見那男人冷冷淡淡應付了她一眼,便入廳中落座了。
明怡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對。
這架勢不對。
她記得昨夜二人離別時分明極好,他下衙後先來了一趟李府,廝混一陣她又親自送他回裴家,下車前,她不經意吻他一下,他竟又忍不住追著送她回李府,如此來回數次,二人在馬車內耳鬢廝磨,難舍難分,最終半途商議各回各家,方才作罷。明明昨日相處甚歡,她不記得何處招惹了他。
不過很快,明怡便知道了緣由。
只因每一位進府之人,皆先瞅她一眼,旋即又將視線投往裴越身上,如此反覆來回,仿佛她二人之間捆了一團蛛絲,斬不斷,理還亂,弄得明怡隻當自己與裴越暗通款曲之事敗露,令這位閣老顏面盡失,害她連一眼都不敢往男人瞧,以恐泄露天機。
裴越心裡著實不好受,那一雙雙複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好似他不該出現在此處。
他為什麽不來?
他犯不著不來。
他不來,只怕今日提親之人能在老太太跟前爭破頭。
身旁崔閣老見裴越面色不虞,輕輕推了推他肩,“東亭,我知你不願來,又礙著聖上旨意不得不來,可既然來了,你也不能擺臉,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你就別計較了。”
裴越氣悶難當,他哪是計較那門子舊事,他計較的是前後左右已有好幾位沒眼力見的官員,探太子口風,意在與明怡結親,攀上東宮。
更可氣的是那太子幽幽瞥了他一眼,笑容滿面與人回,
“孤之表姐姿才超群,有如瑤池仙娥,非性情超脫,風華絕代者不可匹,若府上那些公子少爺過於古板迂腐、嚴苛守舊,就不要來孤跟前現眼了……”
裴越:“……”
這話裡話外分明在埋汰他。
百官心知肚明,卻不敢點破。
裴越氣得飲了幾口冷茶,隱忍不發,他總不能跟太子叫板,只能將眼刀子扔向明怡,躲至廊廡一角的明怡頓感無語,她已無處可躲,還叫她躲哪裡去?拿這男人沒法子,不表示她治不了朱成毓,於是她輕咳一聲,腕下做了個手勢,提醒朱成毓若再胡說八道小心她收拾他,氣得朱成毓嘴角直抽。
表姐竟為了個男人,給他擺臉色。
太子把臉扭向一邊,也不高興了。
這場鬧劇直至午時正方休。
午時正,豔陽當空,門前奔來兩名報信太監,先來到太子跟前稟道,說是聖駕已至前方路口,霎時廳內眾臣隨太子起身,肅穆望向門口,很快,開道的十二面玄底金繡龍旗,已抵達照壁處,朱成毓與明怡先一步出門來迎,抬眸往側面巷道望去,只見整一條巷道均被甲士佔滿,一輛寬闊奢華的明黃宮車緩緩使來。
明黃縐紗重重疊疊,隱約瞧見兩道身影端坐車內,明怡察覺一道視線凝在她面頰,她低垂下眼,候著宮車在前方停下,迎著一聲清晰的“萬歲爺駕到”緩慢下跪,“恭迎聖上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明怡一直伏低頭額,余光注意到帝後相攜從宮車下來,明黃的龍靴與織金鑲翠鳳履一道步入視線裡,頭頂落下一聲“免禮”,方起身。
而這時,皇帝已執皇后之手邁過門檻,明怡和朱成毓相視一眼,跟了進去。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帝後相攜來到正廳,沿途紅毯鋪地,彩屏相護,及至廳內,皇帝示意臣子起身,朝隨後跟來的朱成毓看了一眼,吩咐道,“毓兒,朕與你母后去後頭陪你外祖母用膳,你在此地招呼文武眾卿。”
朱成毓正色一揖,“兒臣遵旨。”
皇帝頷首,視線往前一掃,落在幾位閣老身上,稍一思忖,抬袖道,“諸位閣老隨朕一道來。”
得皇帝指令,司禮監的兩位隨堂太監快步奔至後面橫廊,吩咐女眷們避讓,全撤去垂花門內的花廳用膳,十數太監擒著彩屏來到橫廳,立有人將那張長塌鋪上明黃緞墊,捧來帝後素日用慣的茶盞之類,又抬來一張紫檀坐榻,擱在皇后坐席一側,安置壽星老太君,其余幾張圈椅依次擺開,供諸位閣老落座。
一切妥當,隨堂太監朝前方做個手勢,那頭劉珍會意,連忙與皇帝請示,“陛下,娘娘,請後廳就坐。”
於是裴越等人便隨帝後至老太太這邊,一行黑甲侍衛迅速於橫廊四周鋪開,將所有閑雜人等清退。
皇帝握著皇后一道往橫廳來,遠遠瞧見一鶴發老嫗擁著拄杖立於廳中,察覺他們走近,老太太將拐杖交予身旁的嬤嬤,欲行大禮,皇帝趕忙上前攙了一把,“老太君免禮。”目光定在她枯槁的面容,心微的一刺,老太君從不入宮,皇帝上一回見她尚是十年前,他攜皇后來李府祝壽。
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天高氣爽,老人家牽著藺昭來門前相迎,那時她紅光滿面,珠翠加身,說話亦是中氣十足,很有將門主母風范,哪像如今瘦得只剩一把老骨頭,眼珠子發灰發沉,好似無論眼前這場壽宴如何轟動奢華,在她眼底已是掀不起半絲漣漪,皇帝看在眼裡,唏噓不已,喟歎一聲方落座。
幾位閣老依次上前與老太太問過安,居於左側,老太太獨自坐於右下首,皇帝見明怡和七公主候在一旁,刻意吩咐人端來兩個錦凳,讓二人伴著老太太就座,孰知老太太非要挪出一個位置給七公主,叫七公主坐於她和皇后之間。
皇帝隻當老太太客氣,搖頭道,
“老太君不必拘禮,在您跟前,慶兒就是您外孫。”
唯有皇后心知肚明,老太太這是不待見她,不願挨著她坐。
她默默絞緊手中帕子,眼神卻忍不住瞥向老太太身旁的明怡,彼時明怡正垂眸為老太太墊靠枕,濃密眼睫輕斂,似闔非闔,眼睫的弧度竟與皇帝出奇的一致,皇后頓時心驚肉跳,看第一眼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正要移開目光,明怡忽然抬眸,皇后視線被逮了個正著,心猛地揪住,連呼吸好似被剝奪,癡癡凝視她,這一眼隔了整整二十四年,姑娘眉眼極是陌生,陌生到令人恍惚,好似這段時日的擔驚受怕懊悔牽掛均是幻象,怎麽也無法將眼前這張明致面孔與記憶塵埃裡的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相重疊,眼角漸漸沁出濕意,水光漫過眼眶,模糊了她的身影,待皇后回過神,明怡早已調開視線,與身旁人說話去了。
席間皇帝與老太太敘了幾句家常。
旁的也不敢多問,就問她身子如何,吃什麽藥。
隔著一樁驚世駭俗的叛國案,隔著三萬將士的生死,隔著李襄悲壯而慘烈的犧牲,隔著帝王的猜疑,這一場壽宴無疑多了幾分沉穆的氣氛,好在崔序是個出了名的和事佬,席間不時與老太太搭話,以緩和氣氛,提李襄便是揭人傷疤,提李藺昭亦難免令人歎惋,無奈之下,崔序也只能將話題往明怡身上引。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星空小說] 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星空小說] /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找書指南 爽文 天作之合 先婚後愛 追妻火葬場 希昀
Top
